因忍受经痛而心虚却不好开口的谭菜让游医把了脉,他开始唱起歌来,大家笑嘻嘻地听着,谁也猜不出他哼的什么调。那怪声怪气的方言和稀里糊涂的口齿只有代超能听懂个大概,他边听边记录:木香、硼砂、焰硝、甘草、沉香、雄黄、辰砂各等份、母丁洋减半。末了,代超把这个定心丸方子交给谭菜去关王庙抓药。老游医声明他唱的药方不是灵丹妙药,但能包治百病,除了羽化成仙。既然如此,代超把他带到了谭斌的床前。几乎全家人都在屋里,在大家满怀期待的注视中,他弯下腰正欲把脉,谭斌被吵醒后翻转身与来人打了个照面。那一刻,老游医相信自己不幸遇见了瘟神,他惊叫一声,掉转头夺门而逃。代超紧追不放,终于在马路上拉住了仓皇的逃命者,他得到了一个足以引起全村恐慌的答案:麻风病。
那时候,代群和他的抗日队伍已经沿马路走了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消息,代超只好一个人守着秘密,不敢透露半句。第二天,他背着谭斌去了关王庙的临时战地医疗所,医生把代超拉到一个偏僻无人的角落,确凿无疑地告诉他:“是麻风病!”至于治疗方案,医生也给出了果断的结论:“立即火化!”见代超露出犹疑不决的痛苦神情,医生补充说道:“这瘟疫与日本鬼子一样可恶,足以毁村灭族。”
来自先祖的智慧深埋在谭斌的潜意识里,他本能地觉察到瘟神在村中制造的诡异气氛。一些人悄然外逃,另一些人则干脆闭门关窗足不出户。那是一个万物齐喑的不祥之夜,连夜鸣的昆虫和小动物也都异常地安静,李秀请来朱即师傅为孙子举行例行的招魂仪式。吴芙强忍着悲痛张罗晚餐,还破例允许儿子开了酒戒向朱即师傅敬酒以答谢菩萨的保佑。朱即师傅谆谆善诱,与谭斌促膝谈心,想法让他多喝快醉。谁也不敢也不忍心直面生离死别的现实,家人一个接着一个用早已编好的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借口退去了。当屋里只剩下朱即师傅和谭斌两人时,谭斌立刻证实了心中的猜疑:这是一场生死之宴。
小谭斌决心为生存而战,他成功了,尽管事实上没有谁知道个中原由。朱即师傅在倒地之前大着舌头坦陈了一切。带着对生的眷恋,对家族的怨恨,谭斌很快消失在夜空下马路上的难民潮中。半夜时分,醉眼朦胧的朱即师傅苏醒后如期点燃了为谭斌准备的篝火。当惊心的鞭炮声在晒谷坪响起时,三个女人的嚎啕声几乎同时从三个不同的窗户传出来,引发了此起彼伏的鸡鸣,闹死了瞌睡虫;还惊落了阎王手中的判官笔。
朱即师傅踉踉跄跄地围着火堆转圈,不停地撒米、烧纸、念偈语。他是如此的严肃认真,如法如仪,除了他自己,不会有任何人怀疑这一切不是在为亡魂超度,而是在为生灵饯行。最终,他忍不住轻轻念叨:“走吧走吧,你将离自由和健康越来越近。”
朱即师傅随手铲了两把滚烫的灰烬和半截烧剩的木棍,放进临时钉装的一个杉木函中,趁天未全亮,背上老虎山埋了。为了后辈们不致小看这虚无的祖先,他还特意把封土堆弄得与前辈的坟墓一样大一样挺。下山后,他劝慰李秀不必伤心,说谭斌已往生弥勒净土去修行了。
代超对教书彻底失去了热情,在他心中,谭斌是唯一有学习天赋的学生。其他孩子全是优秀猎人的苗子,哪怕把典籍烧成灰灌进他们的肚子也成不了大器。特别是抬打与禾机还在蹒跚学步,就彼此纠缠、打斗不休,令人绝望的该隐与亚伯现象已显露端倪。 。。
(十六)发酵的知识
代超常常流连在孤独的恶梦深处,看翠鸟一头栽进巴足塘中不再露出水面,听青蛙在金环蛇嘴里声嘶力竭地哀鸣。有一次,他遇见一位赤|裸的女人,居然没有产生一丝邪念,还冲上去扯住她的头发将其摔倒在地,展开肉博。唯一的原因便是那女人不叫仙丹而是给自己取了一个令人发指的名字叫道德。午夜醒来,嫩芽破土的细碎动静和良心萌动时的迟疑挣扎搅得他睡意阑珊,他对深不可测的人心失去了兴趣,起身到晒谷坪里仰望星空,妄想用肉眼分辨恒星和造父变星。他翻来覆去地想象宇宙的几何空间到底有多大,宇宙的那边是什么,世界是平直的还是闭合的。这种无限而永恒的漫天思绪令他头昏,直至肚子绞痛却始终无法释怀。他辗转在文学世界与现实生活重叠的那一小块天地里倍感局促憋屈,呼吸困难。念兹在兹,都是那易断之弦,不醒之酒。他变得如此脆弱又多愁善感,总觉得倒映在巴足塘中的兴安村比现实中的更真实也更清华雅淡。松涛漫过,他听到了庄子粗犷豪迈的笑声。夜幕降临,他相信这是阴河淹没阳世的黑色洪涝,里面充斥着无数的阴谋和罪恶。
偶尔踩到大便他也不气不恼,还会浮想联翩,感念今生这一坨坨臭名昭著的秽物,前世却是我们挚爱的佳肴。许多次飘然入醉后,他瞒着家人,躲进卧室,把自己的心神收舍起来,进到入定状态,几近涅槃。他执意要在这种安然喜乐的心境中自行化灭,但每次都因过早酒醒而变了卦。他也乐意越过科目的界线,进到其它动物的世界去领略它们的生活。他与两只猎犬和一只公猫成了好友,常常与它们分享食物,共数朝夕。对双胞胎儿子他却不管不问,完全交由谭菜照顾打理。他的睡房漏水,直到一夜要挪移三次,他才爬上房顶添上几片杉树皮盖住漏眼了事。后来,房子的一面墙壁开裂倾斜,摇摇欲坠了,他也不急不躁,只搬了两根碗口粗的杉树筒子打牮顶撞好,将就着继续住。
有一次在谭代湘家喝醉后,他找不着自己的家门,结果在李子梅的屋檐下摔得鼻青脸肿,当他听到母亲责骂自己丢人现眼时,竟扬言要去喝尿食粪,出家做个苦行僧。李秀给吓住了,从此,谁也不敢说他半个不字,任由学校在他随心所欲的教唆下变成了科学的坟墓和作家的摇篮。
谭吉先生难以把眼前的酒鬼同多年前的那个好学孜孜的得意门生对应起来。虽然对于知识可致人发疯的观点他没有异议,但老先生还是在等待时机好好开导开导自己的弟子。不过,这种机会已然不多,因为他清醒的间歇越来越少了。老先生每天吃完午饭,总会准时出现在晒谷坪里晒太阳,到黄昏时就回屋,晚上八点钟早早上床睡去。他的生活严谨而死板,每一天的每一刻都精准地重复昨天,兴安人们已经习惯于把他的起居规律当成了时钟的刻度。任何时候,李秀只需瞄一眼谭吉先生在哪个地方,就能准确地估算到紫檀木壁钟的时针指向何处。若出了差错,她会毫不怀疑那肯是壁钟坏了。相反,当她要端茶送水给老先生时,只需看一眼墙上的壁钟就知道他身在哪里。
随着抗日战争的不断深入,空巢的女人也越来越多,她们都在自个想办法解决自己的生活问题。事已至此,连谭世林和李秀也站到了战争一边,他们把获得和平的希冀托付给了战争。谭世林对那些即将行成年礼的孩子们说:“你们可以加入共产党也可以加入国民党,还可以吊儿郎当,唯独不能做汉奸。”
能扛得动枪杆子的男人几乎都去打仗了,只有心灰意冷的代超和一条腿的瘸子代湘留守在村里。女人们温婉动人的山歌声常在黄昏时的当面山上响起,日复一日地召唤那些早已不可能再回来的男人们。她们虽然习惯了把自|慰当成自卫一样的本能,但怀中空落落的总觉得不踏实。谭世林担心战争无限期地持续下去,这个家族难保不会绝子绝孙。苦命的女人们接过了本该由男子承担的生活重担,还得尽到为抗战输送后续兵源的义务。在民族的存亡关头,她们仿佛成了无所不能的超女,既能为无米之炊,还要怀无夫之孕。连早已闭经多年的抑郁老妪也变得性趣盎然,重新焕发出青春,忙活着梳妆打扮起来。她们坚信只要兴安村还有一个男人种健在,这个家族就不愁人丁不旺。她们本着“多劳多得、多快好省”的原则,自觉加快了生育节奏。一个叫李宫香的妇女怀胎六个月就迫不及待地一窝产下了四胞胎,虽然不足月但四个女婴都健康麻利,没有人去想她的丈夫已上前线两年多了,至今生死不明。大家都欣喜地认为这是上天之贶赠,可喜可贺。谭世林抢在谭吉先生动口之先,给孩子们分别取名为谭抗、谭战、谭胜、谭利。
(十七)文曲星陨落
谭代湘为人谨慎,处事中庸,并不深谙风月之道,只会偶尔意淫那些长相姣好又举止轻|佻的邻家寡妇。时过境迁,如今形势有了惊天的逆转。他一瘸一拐、摇摇晃晃的身影在黑夜中四处出没,忙得不可开交,俨然肩负起了中兴家族的使命。在这个因战乱而元气大伤的小山村里,代湘凭他那令女人意想不到的长处,成了最善解人意和乐善好施的男人。他拼尽了气力,轮流着关照每一个孤独的女人,但“公”不应求的现状很快就让一条腿的男人体会到了皇帝在后宫中的幸福苦恼,粥多僧少的困境害得他疲于奔命,备受摧残。他从来没感受过一个男人的精力是如此有限而欲海却又那么无边啊!眼看谭代湘那孱弱的身子骨不堪重负,况且他的腿脚又不灵便,谭世林不禁担起心来:“连走路都不稳当的男人能干出什么名堂呢?”他就怕软弱无力的交|媾到头来会把兴安村变成了女儿国。
温暖的秋日阳光催生了暌违久远的欲望,谭世林雄心勃发,跃跃欲试,幻想用自己的余热点燃奄奄一息的香火。他又开始思念起李子梅的点点滴滴来。半夜,一个佝偻的身影悄悄溜出后门,但这次悲壮的出征终因力不从心而夭折,不到一刻钟,他便铩羽而归。
当战争进入拉拉扯扯的相持阶段时,日本鬼子惊恐地发现无论他们消耗掉多少有生力量,中国政府总能源源不断地输送更多的兵员到达前线,他们甚至怀疑中国人的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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