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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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伤- 第6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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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来,他终于在征程的最后一站停下脚步,不再关心共产主义到底在哪里。他清楚地知道,再往前走就是老虎山了,那里有一方容身之地自出生之日起就在候着自己。

  当初传说代文大义灭亲枪毙代群只是为了用兄弟的鲜血来染红自己的形象,以便换取足够的政治资本使自己顺利进入党的最高领导层的族人,现在都改变了立场,变着法子到李秀家向代文表示歉意。他们送来了鸡蛋,红薯、苎麻糍粑还有尴尬的笑容,背地里人们开始竞相传颂这位英年早退的将军是一位真正的民族英雄。

  对代文而言,没有什么比坐在晒谷坪里看到太阳照常升起,阳光照亮生殖墙更幸福的事了;没有什么比用煮沸的佛井水泡制一杯清香扑鼻的虎坦茶更舒心的日子了。他的顽固性头痛也日见好转,几乎要痊愈了,原来这故乡的水土就是对症的良药。他搞不清楚是头脑骗过了自己,还是自己放纵了头脑,总之,他觉得这些年来头痛的唯一目的就是想要回家。

  地方政府的各级领导前来兴安村为代文接风洗尘,那位关王庙公社书记骄傲地向代文汇报了禾机在单位的优异表现,称赞他不愧是老革命前辈的后辈,革命立场坚定,工作积极又头脑聪明是个难得的干部苗子。代文当众给禾机泼了冷水,他说:“恐怕是大愚若智吧。”

  禾机一改往日对待乡亲们的严肃劲,笑容可掬地穿梭于各席间招呼客人。他恨代文却也崇拜他,害怕他。表面上跟他亲切地套近乎,内心里却刻意保持距离。代文锐利的眼睛能像金雕那样直视正午当顶的太阳,他只需眼角一瞥,就足以令禾机心虚得浑身打冷战。与代文的看法不同,宅心仁厚的谭世林对禾机寄予了厚望。他每天不离手的收音机看起来像在地上拖行,里面播放的最新口号总能及时在生殖墙上的两面牌上轮番显示。禾机还特意把爷爷请到公社礼堂作忆苦思甜报告,他的背实在太驼了,得费很大劲才能把自己的头搁到台面上去。然后用下巴挂住讲台的边沿。这样,台下的听众只能见到一张满是沟壑的老脸。禾机给现场的群众介绍说爷爷的背就是给恶霸地主做长工累驼了。后来,谭世林被请到关王庙中学作报告时,禾机就戳着爷爷那弓形的脊梁骨激愤地对同学们说:“睁开你们的双眼瞧瞧吧,这就是给三座大山压弯的!”

  谭世林对孙子的工作总是十分配合,而且他觉悟到这也是一个老党员应有的政治姿态。不过,有一天,他按照禾机的指示把:“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标语写上他的两面牌后还是忍不住悄悄地问孙子:“当真有这种人吗?”

  禾机立即拍着胸脯保证:“多呢,品德高尚的人都这样。”

  说这话时,禾机已是关王庙公社书记。他的嘴巴就像复读机,说出来的话总是与谭世林手上的那架收音机和大队部那只高音喇叭里的内容一字不差,因此,谭世林对孙子深信不疑。老人倍感沮丧,这说明谭吉先生那么多年苦心孤诣的教诲全都失败了,因为他发现了一个可怕的真相:兴安村没有一个品德高尚的人。

  那时候,谭琴已经长到六岁,常常用木炭棒在墙上画茅房和猪圈,画弯弯的月亮躲在云端里只露出一个嘴角,画小狗翘着尾巴在原野上啃草,老鼠骑在猫咪的头上引吭高歌。代文生日那天,她坐在他膝盖上在他手腕上画了一只手表送给他当礼物。代文很享受与这小孙女之间的友谊,他把严重曲张的小腿静脉亮出来逗她说那暴突蜿蜒的青色筯络是藏在皮下吸血的蚂蟥。他用树枝教他在沙地上写字,还时常打赤膊坐在屋檐下的石阶上让她数自己身上的伤疤来复习功课。他故意问小谭琴:“我背上有多少个疤呢?”

  她清点完后,娇滴滴地告诉他:“爷爷,十二个。”

  他又说:“那数数胸前的吧。”

  过了一会她高兴地得出答案:“二十个。”

  于是,他问道:“那胸前比背后多多少个呢?”

  小女孩拿木炭棒直接在他背上做起了验算。刚做完这一题,代文又问了:“我左臂上的那四个疤加上右臂上的两个一共比后背的疤少多少个呢?”

  禾机回家时无意间看到了这一幕,那大大小小的伤疤犹如一枚枚耀眼的勋章闪闪发亮。他立刻意识到这千疮百孔的身躯是比谭世林的驼背更具震撼力的活教材。到了下一次召开批斗恶霸地主李仙宝的万人群众大会时,禾机想请代文站台给革命群众上一课也给自己助助威。尽管他所做的一切都打着革命的旗号,不成想却遭到了老革命家的断然拒绝,还被臭骂一顿,只好偃旗息鼓,好几个月没了动静。

  李子梅终于可以肯定代文要在兴安村住下来并准备老死在家了,她似乎又听到了本能在记忆深处发出的温情呼唤。她鼓足勇气再次拿起多年来不屑一顾的镜子,虽然镜中的女人因时光的无情欺凌,早已面目全非。她的身体失去了水分和弹性,在被男人们过度使用的残酷现实中黯然垮塌了。当年那对能使死了的男人都返阳的丰美|乳房,如今被吸干后萎谢成了两条晒蔫的丝瓜筋,但这位乐天知命的兴安女人仍然性趣盎然。她正当年青时的容颜靠雨露滋润,年长后便任由时光雕凿,从没有为此劳心费神。她上山砍柴时像代超说过的那些城里女人一样打着赤膊,任由那两条黝黑的丝瓜筋在胸前摇曳晃荡,她有时把它们交叉着打个活结,或者就索性甩到肩后,活像披了件皮褡裢。

  代文在半路上碰到她时,只瞄了一眼就永远放弃了对女人的所有幻想。他提醒她上了山兜兜挂挂的要小心,别让丝瓜奶挂到树上把自个吊死了。这无心的关怀却催生了多情女人的幻觉,当天晚上她揽镜再照时,竟看到自己脸上的皱纹和雀斑奇迹般地隐退了,枯死的乳房又重新充满了血气变得滚圆梆硬,连乳晕也呈现出樱花的粉红色彩。

  故事的情节毫不出奇地朝着重温旧梦的结局顺畅地发展着。代文高深莫测的淡定令其他女人感到绝望,但李子梅太了解他了,是她让他变成了男人并教会他如何善待女人,也是她引诱他深陷黑暗中的迷宫并乐而忘返。然而她恰恰忽视了战争对人性的摧残。那天下午,当她混在晒太阳的人群中试着跟代文打情骂俏时,他像个又聋又瞎的植物人毫无反应。她根本不知道这位退役的将军目前已陷入了另一场没完没了的战役。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四)苦乐与共
回家的第二天晚上,代文刚上床,代群就从门缝里悄无声息地飘进屋来。他彬彬有礼,一只手始终捂着胸口,因失血过多而惨白的鬼脸上挂着平静的微笑。他不愧是另一个境界的阴魂,与在生时截然不同。他没有怨天尤人,也不跟代文吵闹,只称是偷闲来找他下棋散心。

  代文不胜其烦,抓一把大米撒他,拿杆火铳挂在床头,但都没能吓退他。

  代文实在不想和死人说话,就闭上眼睛假装睡着,可代群立即钻进他梦里不依不饶。代文终于投降了,不得不耐着性子陪他对弈直至鸡叫时分才撒手。

  次日晚上代群又准时现身,代文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军旅生涯并未结束。他打起精神,开始认真面对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他改变策略,盘算着在对弈中彻底击垮对方,使其屡战屡败最后因失去斗志和乐趣而自行退却。但人算不如鬼算,他面对的是一个死不悔改的对手,代群仍秉持年轻时那种死缠烂打的棋风,还要死皮赖脸无休止地悔棋,代文为永远也无法结束的残局而苦恼不堪。每遇死棋,代群悔棋的步数都要多到棋局彻底复活过来,常常反悔到了几乎等同于重新开盘。

  基于同情,代文一反常态默默忍受着周而复始的鏖战。时间一长,他居然习惯了这种煎熬,还好奇地打听那边的情况。代群向兄长汇报说他在那边负责水务,每天得挑两百担井水送到那些因遭受他劫掠而变得贫苦的人家以偿还前世的孽债。后来,他发现阴间的水井可以像棋子那样随意挪动,便偷偷把那些需要他光顾的水井全部迁移到高高的山岗上,再用通心的竹子架接到各家各户,从此他就游手好闲了。后来阎王爷见他长期无所事事,便又增派他每夜去收集一缸苦命人的泪水供他泡茶,外加一担桂树上的露水给他的小女儿沐浴。

  代文不禁感叹:“做鬼也不容易啊!”

  代群却轻松地笑了,他一手挪棋子另一只手拿汗巾从领口探进去擦拭渗血的胸口,然后顺手把血水拧到脚下,说:“那差事不需一个时辰就能干完,你不知道,这两样东西兴安村多得不得了。”

  李秀见儿子成宿成宿地一个人下棋,怜悯之余总要奚落几句:“人都死光了,如今尝到没有对手的滋味了吧,报应啊!”

  代文并不在意,悠然地告诉母亲:“我在与魔鬼对弈!”

  这让李秀再一次想起抬打来,可怕的经验告诉她,跟随孪生将军出去的人十有*是有去无归。于是,她第十三次向代文追问抬打的下落,代文打算隐瞒一辈子的决心终于被母亲的执着消融掉,他不耐烦地说了实话:“失踪了,与牺牲的唯一区别是拿不到烈士证。”

  代文意料中的哭声没有即时响起,因为李秀坚信抬打与禾机同时同刻出生,合共一个八字,只要禾机还活着,那抬打铁定是死不了的。这一点,耒阳牯早就打了保票。

  代文受到鬼话的启示,拿出工资积蓄的一半购买了水管把虎坦的高山涧水引流到兴安村,还为每户人家安装了水龙头,砌了水泥池子。从此,自来水就像梦中的爱情,深入到了每个人的生活中,人们只需动动手,她们便喷薄而出,无休无止。

  解放后,尽管李秀勤俭克已,忍口待客,但门前还是越来越冷清,因为家中实在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了。随着禾机的职务不断提升,李秀觉得自家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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