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谭永秀参加造反运动以来首次遭遇失败的打击。此前的多次行动中,他已经累积了丰富的斗争经验。他曾经从《康熙字典》中找出三十六个疑难杂字给一位倒霉的国学大师识读训诂,最终成功逮住两处纰缪,便嬉笑怒骂、肆意污辱,直至对方承认自己是个道貌岸然、欺世盗名的臭老九。他还让一位年迈的医学教授与小护士比赛静脉注射,可怜的老专家终因一针没能见血而成了不学无术的假权威、伪君子。由于父亲的从天而降,他似定的让谭代辉将军与红小兵比试枪法和拳脚的计划算是彻底流产了。
代文一进到那间冷冷清清的办公室,就明白不能指望这室主去给抬打伸冤了。见代文突然到访,谭代辉又惊又喜,眼圈泛红。他向老领导抱怨这喧闹的城市里无处不是浮游的致命病菌、皮屑、螨虫和漫天横飞的唾沫星子。他总感觉背后、窗外、绿荫深处、天花板上、镜子的反面,处处暗藏着窥视自己的眼睛,令人脊背发麻发怵,腿脚酥软。连家人间闲聊也小心翼翼的,变得异常规矩且仪式化。所有人都在看同一本红壳书,说相同的话,唱同一首歌,展现同样的笑容。似乎人与人之间只有虚伪才是真实的,承认虚伪就是可耻的背叛。他又跟代文说他特别想家,特别怀念与白云共舞、与野兽同歌的狩猎生活。他现在相信只有兴安村才是最适宜人类聚居的地方,他说那里向阳避风,即使刀耕火种也能丰收。这话一说出口把他自己也吓了一跳,赶紧环顾四周好一会才稍稍安心。时下,他就连辞职的权力也失去了,若自行挂靴而去那简直是天大的谁也承受不起的政治罪行。
代文不忍心提及谭永秀的半个字,他只是用地道的兴安方言安慰惊魂不定的堂弟:“相信党和人民吧,这些狗狗还没长毛的红卫兵不足为惧,因为他们虽然人多势众却是有兵无将的乌合之众,战斗力无法持久,随时都将作鸟兽散。”
谭代辉戚戚然地反驳说:“可如今我俩是有将无兵的光杆司令啦,能奈之何?”
不过,听到了久违的乡音,谭代辉还是倍感亲切,两位老同志就在办公室里就着一碟油氽花生米把盏共饮,喝醉后竟相视无语,趴在桌子上一块儿思念着谭恒。
谭代辉至今孑然一身,代文对此一直迷惑不解,想不到自己是他一生的情敌。谭恒结婚后,暗恋者并未死心,仍痛苦地爱着无望的女人,把她当辽阔而迷人的风景,远远地驻足瞭望、欣赏,获取一种比占有更洁净更久远的快乐。谭恒牺牲后,暗恋者在思念和缅怀中继续爱着她,肆无忌惮地爱着,爱得更深更沉,还暗暗地下决心百年之后做了鬼再与情敌一决高下。
代文在省城住了一段日子,拜访了一些老战友,他们的境遇与谭代辉大同小异。代文的心情越来越沉重,这里的风浪很显然比老虎山脚下更汹涌。这期间,他宁可住旅馆也没有一次想起去自行车厂看看儿子的工作情况,似乎这一切都是谭永秀惹的祸。返家的前一天,谭代辉为他饯行时,他终究没能忍住把家乡的真实情况告诉了谭代辉,当然也包括抬打的不幸遭遇。他没指望这位自身难保的高官能改变什么现状,告别时跟他说:“老弟呀,我们长征的终点不是延安,是老虎山,你好好干吧,我们老虎山上见!”
“你转告乡亲们吧,我很快就会回家的。”代辉沉默了一会,哽咽道:“你等着我,别急着上山。”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五)诊治内伤
代文回家后等了好几年没见谭代辉退休回家,却意外等到了谭抬打平|反的消息,他估摸着谭代辉眼下的情形也许已经好转,又可以掌权办事了。但这种乐观的猜测还未及证实就被他自己否定了,反而生起一种不详的预感。因为,他的一些老上司和老战友的讣告陆陆续续见诸报端,大都是非正常死亡。眼看同志们仍在继续牺牲,他的强烈印象就是:人民已经解放,革命却尚未结束。
不仅仅是同志们,他感觉身体上的东西也在纷纷与自己告别。首先离去的是理想与好奇心,接下来便是记忆丢失,头发脱落,牙齿松动,年轻时由顽强的生命力紧紧地维系在心脏周围的各个器官似乎行将散架了。随着记忆力的衰退,代文对文字的依赖和信任明显增加,整天看书读报,曾一度迷信白纸黑字,老怀疑自己的经验和记忆,他从报纸上看到了新中国日新月异的巨大变化,国民生产总值连年翻番,新闻图片中全是满载而归的拖拉机,在火花四溅的熔炉边浇涛的钢铁工人,手捧沉甸甸的金黄稻穗喜笑颜开的农民,以及走在乡间小路上举着红本本高唱赞歌的知青。代文一边为祖国的欣欣向荣感到欣慰,一边又为家乡的落后心生焦虑。
就在这时,报纸的头版赫然出现了《谭禾机带领关王庙人民提前奔小康》的报道,还说他兴办猪场,倡导科学养殖致富,使社员们过上了天天吃肉的美好生活。文中的新闻插图是谭永兵被一群肥猪簇拥着咧嘴傻笑的大特写。下面还特别注明:身残志坚的独臂猪王。
代文心中燃起一股军人特有的怒火,因无处发泄,在石窟中来回踱步,看每一尊菩萨都不顺眼,嘴里气冲冲地骂着:“全是骗人的假象!全是骗人的假象!”
朱即师傅以为他与菩萨有了什么过节,见他正在气头上,便扛一把锄头溜去后山坡上忙活了。
代文得知谭琴被保送到北京的一所地质大学念书时,心里很高兴。他又从功德箱里拿了二十元钱出来,那是给谭琴的盘缠。下山前,他跟朱即师傅说:“这时间发起飙来可真快啊!”
他记得前不久这小姑娘还围着自己的光膀子团团转,靠揭自己的伤疤来练习四则混合运算。一眨眼就长成大学生了。对此,李璐也颇感意外,她对女儿的要求和所有兴安村的母亲一个样,只要她熟习女红,会唱一些足以应付情郎的山歌就行了。能识文断字已是非常体面和难得了。至于上大学,她想都没想过自己的孩子也会有份。每次赶集时看到自己年迈的父亲被人推着搡着游街示众,她就加深一次这种想法。每年清明,她带孩子上老虎山给代群扫墓时,就更有了自知之明。她仍旧死心塌地地爱着泥土里早已腐朽的丈夫,怀念着他那浓重的焦烟味和粗暴的情感。她当年勇敢地跟随他一起作奸犯科,出入丛林,吃野果、住山洞,正是在这种最原始的爱情,滋生的最天然的快乐中不期然孕育了兴安村最美丽的女儿。至今想来仍心惊肉跳,却无怨无悔,因为只有这个男人把她当地道的女人对待,从未在意过她是地主的子女。
如今,代群每晚溜出鬼门关去找代文下棋前也总会到李璐梦里打个转身,他还是在生时那副德性,一边半真半假的骂她,一边随心所欲地爱她,给她想要的一切。她从不跟孩子们说起娘家的事情,就连厚道的谭世林也常年闭口不提李仙宝的名字,这一缘于善意的忌讳却被媳妇误解为歧视。因此,她更加觉得抬不起头,说不起话。许多人一直怀疑她的失语癔症至今仍未痊愈,当初她没有和谭牛牯及那个胖女人一块儿被人带走真是万幸。谭琴到关王庙中学去念书后才知道自己的外公还在世,而且就是经常在台上挨斗、在台下游街的那个大地主,听说他还做过汉奸。直到中学毕业她仍然不认识外公,几乎从来没看清过他的真面目,因为每次见到他时他总是低头哈腰,戴着高帽子,涂着花脸。虽然她见识了母亲多年来处心积虑隐去的真相,但一放学回家她便与母亲成了最坚定的同伙,共同守护着同一个秘密;真诚地相互关怀着,欺骗着,母女俩都认为所有絮絮叨叨的贴心话里只要有一句真话就会给对方增加无尽的烦恼和伤害。
还在念初中时;谭琴就已出落得楚楚动人,她的美丽和早熟不仅让学校的男老师没法安心授课,还吸引了众多校外的男青年来到校门口探头探脑。她对自己的要求比母亲更低,因此,虽然有一副清醒又聪慧的脑子却极少使用,仅凭本能就足以应付所有的考试。如果不是粗心大意而常常丢三落四,她几乎可以保证每门功课都能安然及格。连校长也不得不跟禾机赞叹说:“这姑娘长得如此水灵扎眼;还能保持如此稳定的成绩,委实难能可贵啊。”
后来,在推荐上大学的名单中,谭琴居然也赫然在列,只是排位稍微靠后。校长考虑到谭琴是土匪的女儿和大地主的外孙女,为了不至于太过显山露水而招人非议,只得把她推荐到一家校名要念叨十二遍才能勉强记住的师范学校就读。那名单由学校转到生产队,再由大队部交到了公社,禾机大笔一挥把排名第一的李索非勾销后由谭琴取而代之,她因此成了北京的一所地质大学的学生。禾机给出了剔除李索非的两条理由:第一、他的名字带有明显的资产阶级自由化思潮的倾向。第二、他外婆的大伯的女婿是大地主李仙宝。
当然禾机也附带说明了优先推荐谭琴的两点依据:第一、她爷爷谭世林是德高望重的老共产党员。第二,她大伯是在邮票和课本上都能时常见到的伟大革命家。
代文回村后直接来到公共食堂,见吴芙和另外几位妇女正在煮一大锅萝卜叶子,好像在煮猪潲。他四下里看了看,没见着什么别的菜肴,就问道:“肉呢?”
吴芙瞟见代文走了进来就佯装忙活着没注意他,这时却没好气地抢着回答说:“肉在猪身上!”
代文露出他永远不变的那种若不经意的笑容,接着问道:“猪呢?”
吴芙把热气腾腾的萝卜叶子铲起来倒入一只大木盆里,似笑非笑地答道:“猪在钟鼓山猪场。”
“哦,那里养了很多猪吗?”代文看似随意地继续打听。
吴芙眉头一扬,瞥了代文一眼,她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却好生奇怪地反问道:“怎么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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