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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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伤- 第8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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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些丝毫不影响新婚夫妻的幸福心境,环顾身边那些埋头劳作的社员和长吁短叹的知青们,皮定芳唯一感到遗憾的就是自己在这么好的年华里拥有了这么心满意足的婚姻却不幸处在一个找不到攀比对象的单调时代。

  作为生产队长的婆娘,皮定芳享有诸多优待。永兵任人不避亲,把一些轻巧活干净活派给妻子做,皮定芳接过了抬打从火海中抢救出来的工分薄,每晚准时到重建好的仓库里为社员登记工分,白天给挑粪的称秤计数,为挖土的量方。总之,她不再脱鞋下田,到了酷热难耐的三伏天,她换上粉红色的漂亮凉鞋,脚上仍套着薄薄的丝袜。这种吃国家粮的干部作派没有在兴安村引发公愤和热议,完全是缘于善良的兴安人对孕妇的宽容。别人的婆娘直到临盆的日子仍要挺腹收胸在田间地头忙活,由此知青们后来渐渐明白了为什么兴安村里有那么多叫谭路生的同名人。但是,皮定芳的妊娠期还不到五个月就完全脱离了劳动人民的队伍。

  李子梅叫皮定芳撩起上衣,用一根筷子在她隆起的肚皮上胡乱地点厾、比划,得出了一个确凿无疑的结论:胎儿是男婴。就从那天起,皮定芳负起了延续家族血脉的重任,永兵命令她必须杜绝一切无谓的劳作,一心一意,养胎待产。那段日子,当皮定芳挺着肚子到处闲逛时,李秀和李璐在屋内叽叽喳喳说个不休,唯一的话题就是如何安胎保胎,婆媳间偶尔还会争吵几句,仿佛她俩养育的孩子还不够多,生产的经验还不够丰富似的。这也难怪,她们已本能地觉察到这个家族的香火越来越微弱。想当年她们生起孩子来就像母猪下仔似的总是一窝一窝的又多又顺溜,堆满杂物和各种木质家具的屋子里终年弥漫着奶香和婴儿粪便的气味。床底下、靠椅上、豆腐桶里,房前屋后,到处爬满了喧闹不休的孩子。他们的年龄参差不齐,个头大小不一,像菜园里的蕹菜一茬接一茬地疯长着。做母亲的手忙脚乱,简直来不及为孩子们缝制得体的衣服,总是老大的衣服老二穿,老二的衣服老三穿, 一个一个将就着从不会浪费任何一片破布。如今这门庭冷冷清清的,好多年竟听不到幼儿的哭笑声。

  因此,见皮定芳的肚子刚有点动静,全家人便都喜形于色,分头忙碌起各项事务。似乎迎接的不是一个谭氏子弟的降临,而是奇迹的产生和王子的现世。谭琴也从水皮之死带来的舆论压力中脱身出来,把自己的红色毛衣拆了,为侄儿打了两套衣服,一顶帽子和三双袜子。这种紧张而喜悦的气氛从兴安村弥漫开来,感染了远在二十里外的代文,他托朱即师傅送来了二十元钱给李璐贴补家用。代文并没意识到自己每次出手都是二十元但家里人却发现了这个有趣的规律。李秀乐呵呵地跟李璐说:“如果他有缘再婚的话, 我敢说他给出的彩礼也一定是二十元。”

  其实,代文对金钱和数字从来就不会多费心思,完全是一种下意识的习惯行为。因为他不多不少刚好打了二十年仗,深植于大脑中的这根数字的发条常常僭越了神经中枢,擅自驱动着他的手足。

  那天中午,李秀和李璐前来上香,代文得知了李子梅去世的消息后趁她俩不注意又从功德箱里掏出二十元钱交给李璐,交代她去张罗给李子梅唱一夜号歌,热热闹闹地送她上山。一向宽容大度的李秀这一次却较了真,她盯着儿子的双眼,历声质问:“她是你娘,还是你婆娘?有你出钱尽孝的理吗?”

  母亲的激烈反应让代文颇感意外,他好奇地看了看身边的李璐和朱即师傅,意在寻求两位旁观者的解答。但他俩同样迷惑不解,完全不知道李秀固执地认为李子梅的突然去世是谭世林耐不住阴间的寂寞把她匆匆拖走了。这种结果早在谭世林咽气的当天她就预料到了;她相信李子梅一直在盼着老情人来接她去那个没有道德和婚姻制约的自由世界,她如愿了。当初丈夫去世时,李秀心想那只是一次为期不长的离别,夫妻俩迟早会在另一个世界再次重逢。可如今,他前脚刚走不久,李子梅的后脚就跟过去了。李秀认为这是一对人死心不死的老情人早就串谋好了的公然背叛,是以荒淫为归宿的可耻的私奔。更可恶的是,她想发难却连个事主也找不着。

  代文试着给母亲解释说总不能让这个脚下无人的老寡妇烂在屋里吧,他甚至还表示如果当地政府不过问,他将再多拿些钱出来作安葬费,让死者入土为安。朱即师傅也随声附和并对代文的善举表示称许。李秀却火冒三丈,她拉下脸来对代文说:“你索性多尽点孝心,替你那死不安分的父亲和这新逝的寡妇举办一场冥婚仪式得了。”

  听到这话,大家恍然大悟。代文忍俊不禁,连一向抑郁少语的李璐也不得不赶紧用手掩住嘴巴,以免婆婆看到自己的笑容。

  如果不是皮定芳的细心和敏感,李子梅很可能烂在门窗紧闭的屋内都无人知晓。皮定芳溜达到李子梅的门口时闻到了一股死老鼠的臭味,立即起了疑心。许多人闻讯赶来,大声呼唤李子梅,但无人回应。他们对着门缝朝黑乎乎的屋里窥探,又撕开窗纸查看究竟,谁也不敢妄下结论。谭代湘一瘸一拐地走在最后,还在马路那边就大喊:“这不是李子梅的狐臭味,是尸臭,李子梅死了。”

  于是,大伙撞开大门,赫然见到穿戴整齐,一身青色寿衣的李子梅挂在厅屋里的房梁上已去世多日。她的身体开始发软、腐烂,腿上出现了一小块一小块紫色的尸斑。朱即师傅用他那不可告人的神秘咒语把李子梅的腐尸味封锁在闭殓的棺材里,只允许她散发出淡淡的狐臭。这种兴安男人最熟悉的气味引来了许多虔诚伤感的吊唁者。在朱即师傅忧郁的号歌声中,他们一个个垂头丧气,围坐在灵柩前默默嗅闻着即将永远消失的那种相投的臭味。

  为避免李子梅的深度腐|败带来卫生安全问题,第二天清晨就匆匆把她埋了。在李秀看来,像李子梅这种乐观开朗又不太检点的女人如果不是鬼使神差,不是谭世林的勾引,怎么可能上吊呢?因此只是在她的坚持下,李子梅被安葬在老虎山上与谭友福和谭世林隔了两个山坳的一个偏僻角落之后,她才稍稍安心。

  皮定芳的肚子越来越大,小巧的身子骨简直不堪重负。但准妈妈却改不了好动的习性,总也坐不住,整天屁股不落凳。大家断定没准又是一对双胞胎,永兵把这种猜测当了真,安排谭琴成天贴身跟着摇摇欲坠的嫂子,硬要她负起三条生命的安全责任。谭琴时刻留意嫂子的一举一动,盼望她也能像谭路生们的妈妈那样,分娩就跟屙尿似的轻快顺畅,走在路上,一不小心裤子就湿了,来不及完全抻开两腿,孩子已呱呱坠地。谭琴小时候就好几次撞见过有女人用菜篮把初生婴儿连同胎盘脐带和名字一块儿提回家的情景,那血肉模糊的小生命使她对未来和男人心生恐惧。

  终于,久旱无雨的天空突然涌现出滚滚乌云的那个看不见夕阳的黄昏里,谭琴在嫂子笑容可掬的脸上察觉了一丝痛苦的表情。

  “哎哟!”皮定芳边笑边皱眉,似乎感受到了儿子的粗野,她说,“宝宝在撕扯我的肠子呢。”

  两小时后,永兵从南冲村请来了产婆,刚才还大呼小叫的孕妇此刻却收了声,不好意思地笑着说:“闹了半天,原来是孩子在逗妈妈玩呢!”

  那产婆却胸有成竹提醒她:“孩子只是累了,歇息后会折腾得更厉害,不出头是绝不会罢休的。”

  产婆又黑又瘦,突出的颧骨和阴郁的眼神看起来更像巫婆。她那可怕的自信完全来自于经验、运气和无知。当初她从永兴县的一家煤矿嫁到南冲村时,有一位初次见面的长辈说新娘像个接生婆,她听说后信以为真便冒险干起了这人命关天的行当。也因为这个原因,她曾成为钟鼓山猪场专职照料母猪产仔的员工,事实上,她最丰富最直接的经验正是来源于此。到如今,她已是大家熟知和信任的专业产婆,老虎山周边地区的所有初生婴儿除了谭路生们,谁也逃不出她的手掌心。

  产婆来时双手空空,没有任何药物和助产工具,她深信对产妇而言,来自产婆的临床指导和精神安慰比什么都重要。这天晚上,当皮定芳如产婆所料再次出现阵痛时,产婆让主人家找出一把做针线活用的剪刀在柴火上烤了烤以备剪脐带用,然后便若无其事地坐在产床边胡言乱语拉家常,偶尔回过神来才记起去鼓动产妇树立成为英雄母亲的勇气和决心,皮定芳无所顾忌的喊叫声响彻整个兴安村的夜空,吓跑了哭泣的猫头鹰,扰乱了公鸡打鸣的节奏也引来了产疫鬼的纠缠。

  产婆不时用脏兮兮的手指伸进产妇的下身试探深浅,嘴里说:“还早,还早呢!”然后在衣摆上擦把手就继续嗑瓜子。在撕心裂肺的疼痛中,皮定芳一会儿后悔不该放纵奔放的情感让自己落到了这步绝望的境地,她发疯似的撕扯被子,摔打任何捞得着的东西。一会儿又被温柔的母性所捕获,在疲惫的笑容里憧憬着孩子出生后的天伦之乐。捱到次日下午,皮定芳已筋疲力竭,她那纤细娇嫩的身子再也承受不起生命之重。在她行将放弃之即,那产婆仍然平静地说着:“还早,还早呢!”

  然而,在天地间的大自然温床上,以传统的树交方式孕育出来的新生命虽然细小又瘦弱,却浓缩了祖宗八代的精华。猎人基因赋予他的顽强勇猛的生命力使他不甘屈服于注定将在羊水中窒息的命运。在母亲不计后果的努力和怂恿下,新生命一举摧毁了产疫鬼设置的孽障,公然窜改了宿命中充斥着迷人征兆的契约,最终一刻奋力冲破了过于窄小的生命出口。母亲微弱的呻吟被奔放如注的血水中传来的幼年猫科动物的啼哭声淹没,永兵感受到了孩子的血脉与老虎及老虎山的渊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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