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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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伤- 第9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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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自嘲说:“这老寿星存心要置我于不孝啊。”

  如果不是亲耳听到,吴芙想必会认为如此大逆不道的荒唐话肯定是出自巧舌妇的谣言。见四下无人,她压低了声音说:“看来,为了自己安心,你是巴不得她早点死了算啦。”

  这种阴谋味甚浓的玩笑给代文漫长而僵化的暮年生活注入了些许人伦乐趣。只见他狡黠地笑一笑,似乎要继续这个悄悄话题,说:“她的棺材都杠不过她,我能奈何她吗?更何况有些事只能想,不能说,当然更别说做啦。”

  朱即师傅觉察到代文享受的清醒时空似乎比以前增多了,猜测这与自己暗中下手的治疗是分不开的。半年前,趁代文糊涂时,朱即师傅给他的烟袋装满了干萝卜丝,又在虎坦茶里掺入晾干的松针和柏树叶。当代文抱怨烟味变甜了,茶水也变涩了时,朱即师傅坚定地告诉他什么都没变,本来就那味。既然如此,代文也只好认了。一个午后,朱即师傅把沏好的茶水端到洞口的柏树下,代文只抿了一小口就感觉不对劲,又皱起了眉头。朱即师傅一拍脑门,原来他忘了给新买的虎坦茶掺加松针和柏树叶。于是,赶紧起身把茶壶端进石屋作了补救,代文尝过沏换的茶汤后频频颔首,这才找回自以为是的错觉。喝完茶,他咂咂嘴,习惯性地掏出了自己的烟袋,却没有拿烟纸卷烟,好奇地把玩了一会,突然问朱即师傅:“这是什么东西?”

  朱即师傅顺手接过烟袋看了看,灵机一动说:“哦,是萝卜丝呢,我明明记得塞进了厨房的碗柜,怎么揣到你的衣兜里来了?”

  对这种怪事应有的质疑还在大脑里生成之前就被两个老人间长久而稳固的信任给消融了。朱即师傅刚把烟袋拿去卧室藏好,代文就开始翻找自己的衣袋,他觉得有件事情很想做却没做,但老想不起来是什么事,他费力地思想,可记忆却存心躲着他,不给他一点面子。他模糊地意识到兜里还有些自己最依赖的东西,他试着找遍了全身上下,连裤裆都摸索过了却什么也没见着。他沮丧地坐下来,为自己一无所有的命运黯然神伤。朱即师傅一想到这或许是让老友彻底戒除烟瘾的良机,便狠狠心,没把烟袋还给他。这时,吴书怀主任在他的办公室大声喊道:“请谭代武将军接电话。”

  大家都知道,这是老将军的家人打来的。因为他老早就交代过他拒接所有外人的电话。

  “喂——”虽未闻其声,代文却能猜到话筒的另一端十有*是吴芙,她若是两三天没来黄洞仙就会打个电话跟代文说上几句没什么内容但让人感觉亲切的家常话。

  “喂——”

  这次是个例外,话筒中竟传来了他自己的回声,代文恍惚间又回到了虎坦的仙人洞,愣了愣,他忐忑地问道:“你是——?”

  “你是——?”还是回声。

  “我是谭代武。”代文说话有些哆嗦,但尽力把话说得响亮,通畅些。

  “我是谭代武。”

  代文听得出对方说话与自己一样艰难,只是他还不知道代武罹患咽喉癌的真相。他真有些迷惑了,以为电话线路出了故障,就用手拍了拍话筒,又重复说了一遍:“我是谭代武!”

  “不,文哥,我才是代武啊!”代武哽咽着说出了这句自己憋了半个世纪的心里话。他庆幸自己活着等到了政府开放回乡探亲的政策,匆忙间,他几乎是素身启程,沿着燕子北归的路线,辗转南洋,由香港入境,此时已到达广州。

  代文放下话筒后把一大捆满是灰尘的信扎从床底下翻出来,找到了一位在广州任职的老部下。他拿起电话,最后一次行使了将军的权力,命令这位地方官代自己接待从台湾归来的兄弟,并负责护送到家。他低估了自己的威力,就像他当年叱咤风云时所发出的每一道不可违抗的命令一样,这也是一道具有巨大杀伤力的死亡命令。 

  几乎与此同时,乡政府的官员打来电话说他们将派车于次日上午十点钟到黄洞仙接老将军回家与兄弟团聚。届时,他们将在兴安村口的代文功德牌坊下举行盛大的欢迎仪式。还好,代文没有拒绝,因为他已经记不起功德牌坊是什么东西了。这种大面积的彻底遗忘治愈了他的头痛痼疾,也使他变得和蔼可亲,不那么生硬古怪了,黄洞仙的工作人员也逐渐地能与他和睦相处。傍晚时分,代文反复洗了三次澡,从前那么不讲究的人,突然间似乎有了洁癖。当他再次提一桶热水慢慢走向浴室时,朱即师傅忍不住提醒说:“这是第四遍了。”

  代文“哦”了一声,这才终止那忘我的反复洗刷。原来他连刚刚做过的事情也记不住了,总觉得自己身上不够干净。

  这注定是个不眠之夜,代文凭借其听到代武声音那一刻涌现的一股足以穿透时空的激情,试图在支离破碎的记忆中收复一些失地。他谢绝了黄洞仙管委会为他举办欢送会,独自一人躺在床上与忘性拉扯。他的毅力在许多个瞬间令病魔汗颜,于是他想起了一些谭代武的往事,这种成果还得益于一种错觉,他把谭代武和自己当成一个人了,那些事情其实也是他自己干过或经历过的。 。 想看书来

(一)孪死兄弟
兴安村鼓乐喧天,已成了欢乐的海洋,村口拉起了“欢迎游子归来”的巨幅标语,谭氏宗祠的大门两侧张贴了情深意浓的新对联。晒谷坪四周架好了四盏上千瓦的大路灯,人们连夜杀猪宰牛,忙得热火朝天。这种丰盛又喧闹的场面只在谭代群一夜暴富和谭代武出征缅甸前在兴安村休整时才出现过两次。李秀像树懒似的扶着墙壁和柴垛在四周缓缓移动,这位因肩负繁衍和持家的双重任务而不得不勤快又长寿的女人已把隐形助听器早早地塞入耳中,她要好好听一听,时至今日,面对守望了一生的期颐老母,折腾了一辈子的双胞胎到底还有什么话好说。她时时刻刻祈盼着儿子回家,当儿子果真要来到膝前时她心中的火气又隐隐上来了。如果她的双手还能挥动鞭子的话,她真想好好地把兄弟俩抽一顿,各打五十鞭。

  吴芙不愿因难以抑制的喜形于色而让人发现她心中那与年龄太不相称的激情。当天下午,她毫不迟疑把那根心爱的桃树根手杖杵进灶膛当柴火烧了。她到晒谷坪里跟忙着操弄酒席的乡亲们打了招呼,但企图保持镇定和佯装自然得体的努力未能成功,便溜进卧室,像即将合卺的新娘似的没敢再露面。一天之前,她还对夫妻团圆不抱任何希望,认为那长年落空的心愿只有在奇迹或意外中才会成真。她花了三个小时洗浴梳妆,剩下的时间便不知如何打发了,这一夜的等待似乎比她一生的守望还难熬,她坐在梳妆台前发呆,一会哀叹岁月的无情,一会又埋怨镜子的死板。那眼角的鱼尾、脸颊上的雀斑、嘴巴四周的缺水纹还有黑暗无光的皮肤仿佛串通好了,一齐来折磨她。她眼睁睁地凝视着心窝里的那两个在蹉跎岁月中早就垂头丧气的乳房,一想到它们注定了永无抬头之日的凄怆命运就心如刀割。前半夜她一直在为自己遭受时光凌辱的秘密将被丈夫识破而难过。后半夜里,她努力用幻想安慰自己,到了破晓时分,她终于忍不住含羞地笑了,因为她在猜想丈夫还会有多少气力在床头的墙上添加多少记号。她庆幸前些年自己和婆婆联手反对永兵拆毁老宅的做法是何等英明。她设想着就算丈夫已老得力不从心了,至少还可以陪自己躺在温暖的被窝里一起数墙上的木炭记号来重温旧梦吧。她虽然恨死了他,想见面后咬他、打他、骂他,但如果等到他真的出现在这间卧室里,只要他看着她的眼睛会意一笑,她就会浑身酥软,不顾一切地原谅他,像少女般依赖他。

  上午九点,代文只花了一刻钟不到就用一个装过尿素的塑料编织袋兜完了他那点破烂行头,他拿根解放鞋鞋带扎好袋口,提出来后就丢在洞口的赑屃旁,又转身进洞与朱即及各路菩萨一一话别。吴书怀主任心情沉重,离开了这尊最受民众仰望和尊崇的红色活佛,他掌管的功德箱里的收成便失去了保障。他带领全体工作人员来给代文送行时,代文虽然一个也不认识,但他从这些人的表面上还是看出了他们都是熟悉自己的人。特别是吴主任脸上自然流露出的惜别的伤感令代文心存感激。他跟他们合影后已过了乡干部约定好的时间,可来接他的车子仍然没到。他把赑屃旁的那个塑料编织袋交给朱即,叫他着人随后送去兴安村。朱即要他等等,但他似乎等不及了,坚持走多少算多少。他说:“兴许来接我的车子就在不远的前头驶来了呢。”

  代文拒绝了别人的护送,也没有走宽敞平坦的马路,而是抄小路沿着一级级他当年来黄洞仙时爬过的石阶慢慢下山去了。他走路时有些踉跄,但看得出精神格外的好。

  原来护送代武的专车在路上遭遇了车祸,得到消息的乡政府官员临时取消了欢迎仪式,因而推迟了来接代文的时间,他们正在等待相关救护的后续消息。

  先天晚上,代文那位在广州任职的老部下热情地宴请了自己的宿敌后又特意让出自己的座车来完成护送任务。他不敢大意,反复叮嘱已有二十多年安全驾龄的司机务必慢慢行驶,以确保安全。他还说老将军已经等待了近四十年,想必也不会在乎迟到那么几个小时的。

  一路上,代武始终紧望着车窗外飞逝倒退的田野,那一排排依山就势的民居,那熟悉的粉墙黛瓦以及墙面上那气壮山河的醒目标语,那昂首欢颜的向日葵和一片片垂头低眉的金黄稻穗,像幻灯片似的交替着从他视野里掠过。代武不时地感叹这真是个丰收的好年景啊,他似乎看见了麦芒和稻花在空中飞舞,已经清晰地闻到了久违的乡味,不禁思绪万千,纷乱而又激动。老年的理性和怀乡的本能促使他毫不困难地撕下了过去岁月中以时间为经、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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