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会跟小孩子计较的。”离朱接过沈秋实递来的厚厚一叠礼单,看也没看直接塞进罗潇湘手里。
罗潇湘倒也不推辞,只是点收得极细极慢,明明平日里做起来得心应手的事情,这次却一直拖到了傍晚。
红樱跟在主子身后,默默摇头……点得这么慢,无非是想和那女人多待一会儿,真不知那女子有什么好?
这念头在脑子一闪而过,红樱怔了怔,随后却是一笑……不知什么时候竟学会了碧桐的口头禅……不过,她真的要把碧桐接过来吗?那么如此说来,这女子,也还是有优点的吧?
他微微抬头,看见那双青莲般修广清明的眼眸,似乎有些明白了主子为何会泥足深陷、难以自拔。
离朱却不知道这主仆二人百转千回的心思,和春桥两人守在库房门口,如同一大一小两尊合不拢嘴的雕塑……
不愧是王爷大婚……真是壮观啊!
她一手捧着胭脂红珐琅掐丝山水纹盖碗,一手拎着孔雀釉青花海水江崖纹香炉,时不时发出几声长吁短叹……万恶的旧社会!俺要是上辈子有了这些,早就不是房奴了……
罗潇湘唇角含笑,一心二用地清点着礼单,目光却始终兜兜转转地停留在离朱身上……也许真如她所说,她会尽心竭力做好妻主的本分,也不会怠慢了他……
她当然不会怠慢他,她只是……不爱他而已。
清点完礼单,离朱心满意足地回房,却惊见院子里堆成小山一般的锦盒。“春桥!春桥!这些哪儿来的?”
春桥嘴角抽动几下,斜睨她一眼。“还不是刚才清点的时候,您看上了,让人送到院子里来的?”
“我、我要了这么多?”离朱傻了眼,随手打开个盒子,捏起里面那枚指甲大小的紫玉镂雕吊坠,回头看看春桥。“好看吗?”
“好看。”春桥乖巧地点头。
“那给你了。”离朱将吊坠塞进春桥怀里,视而不见他睁大了眼的白痴表情,又打开了另一个锦盒……
沈秋实来唤离朱用晚膳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偌大的主院里堆了一地锦盒,院门口站了一队侍从。离朱懒洋洋靠在亭边的栏杆上,指挥着春桥将盒子一一打开,再大手一挥,让侍从给某人送去……
金镶红碧玺紫砂套杯送去给罗潇湘,犀角雕麒麟兽拿给忘川,冰纨织云沁红龙纱给荼靡做衣裳,赤霄剑给了红樱……秋云等人也都得了些精贵的小物件。
离朱一抬头,看见沈秋实,往她手里塞了个田黄石貔貅。“沈大管家,给你的。”
她顿了顿,又让春桥抱来个大包袱交给沈秋实。“沈管家,劳驾你跑一趟,把这包东西给白云城送去,就说是我送的礼。顺便给你们家少主带句话,告诉他今天晚上若是还不回家睡觉,我就带着儿子离家出走……”
两个时辰后,离朱刚用过晚膳,站在凉亭中消食,忽然被一双温暖的手臂从背后凌空抱了起来,紧接着脚下一轻。等她再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立在了屋顶上。
太恐怖了……
离朱往脚下看了看,然后下意识紧紧抱住旁边那个熟悉而温热的身体,引来对方一阵浅浅的笑声。“妻主大人还要带着儿子离家出走么?”
“你威胁我?亏我还把最好的留给你……”离朱欲哭无泪。
“最好的?”白琥珀双眉一挑,困惑地看着她,却见她哆哆嗦嗦地摊开手,掌心中赫然一枚温润如玉、晶莹似水的琥珀石,在月光下反射着幽幽的蓝光。透明纯净的珀石内封印着两朵凤仙花,紧紧依偎着,仿佛花开并蒂。
“这是……蓝珀?”
“你认识啊!”离朱两眼冒光,将恐高症抛在了九霄云外。“快快快,鉴定鉴定,是不是天然的啊?不是人工合成的吧?”
“蓝珀不能仿造的。”
“唔……那琥珀,你喜不喜欢这个?”
“喜欢……”
“哎呀!这么说喜欢多没诚意?不如我们回房间,好好交流一下对于这块蓝珀的心得体会吧?”
“……”
奉旨圆房
“唔……那琥珀,你喜不喜欢这个?”
“喜欢……”
“哎呀!这么说喜欢多没诚意?不如我们回房间,好好交流一下对于这块蓝珀的心得体会吧?”
“……”
清晨开始下雨,春雨稀疏,却凭添了几分凉意。一树树桃红柳绿映了烟雨濛濛,倒有些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的江南景致。
空气微凉。离朱怕冻坏了罗潇湘,跟女帝不好交代,干脆舍了轿子,而改乘马车,又让人在车上铺了厚厚的蚕丝软毯,用紫貂皮斗篷把罗潇湘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
马车一路小跑着进了皇宫,停在潇湘殿前。离朱一撑车板跳了下来,却看见碧桐早已等在殿外,正睁着大眼睛,怨怼地瞪她。
离朱摸摸鼻子,似乎莫名其妙地当了反派人物。
不过她也不生气,回身,向马车内的罗潇湘伸出了手。
红樱刚扶着主子起身,看见离朱伸过来的手,略微迟疑了片刻,便躬身退到一旁。
罗潇湘也是一愣,手臂僵在半空中,眼睁睁看着离朱温暖的手掌轻轻覆盖在自己冰凉的手腕上,身体下意识颤抖。
“很冷么?”离朱偏头一笑。
罗潇湘本能地摇头,感觉那女子的温柔如同倒映在水中的花影,看上去美轮美奂,可是只要轻轻一碰,便会瞬间碎成水雾……
既然碰不得,能远远看着也好。
两人一入殿,就看见主座上那道正襟危坐的明晃晃的身影。离朱正要携着罗潇湘拜倒行礼,却听女帝一声低喝。“潇儿身体不好,免礼。”
离朱身形一顿,立即松开了罗潇湘的手,独自拜跪。“微臣离朱拜见吾皇,万岁万万岁。”
女帝也不知是没听见,还是故意不理她,竟起身引着罗潇湘坐在自己身侧,仔细整了整他鬓角的碎发和宫绦下摆略有些散乱的流苏,声音柔和得能滴出水来。“潇儿这几日过得可好?”
“皇姐,潇儿、潇儿挺好的……”罗潇湘看了看仍然跪在地上的离朱,眼底闪过一丝不忍,轻轻扯了扯女帝的袖子。
女帝脸色一黯,余光瞥向离朱,声音顿时由三月的暖风变成了腊月里的冰凌。“离爱卿,平身吧。”
“谢主隆恩。”离朱硬着头皮起身,端立在一旁,充耳不闻女帝和罗潇湘之间的温言软语……这感觉实在诡异,好像自己是个棒打鸳鸯的老巫婆,就差有人跳出来说一句“代表月亮消灭你”……
离朱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听见有人唤她的名字,一抬眼,才发现罗潇湘不知何时走了,只有女帝一人,高深莫测地看着她。
“人逢喜事精神爽,离爱卿新婚之喜,为何愁眉不展?”
离朱心脏一跳,全神贯注地盯着脚下的大理石地板。“陛下又取笑微臣了,微臣只是觉得春寒料峭,想着回去要给卉王爷房内多加两盆炭火。”
“哦?你倒是心疼潇儿。”女帝冷冷一笑,笑得离朱背脊阵阵发凉。“之前朕还担心潇儿自幼娇惯又自视甚高,嫁了人难免会有些不习惯。不过今日看来,倒是朕多虑了。”
“陛下言重了。”女帝短短几句,已将离朱逼出了一身冷汗。“王爷知书达理、聪慧可人,怎可与凡夫俗子相提并论,便有些骄傲也是应当的。微臣倒以为,那是王爷天性纯良,该当尽心呵护才是。”
“听你所言,是对潇儿很满意了?”阴恻恻的声音仿佛就在耳畔响起,离朱心神一颤,正要说话,却听女帝话锋一转,又道:“既然如此,为何不与潇儿圆房?”
“圆、圆房?”离朱猛然抬头,撞上女帝那双讳莫如深的眼。
“潇儿双眉根根分明,没有一丝凌乱,分明还是处子。”女帝语速极慢,似乎正用全身的力气压抑着什么。
“呃,那个……”离朱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没有最雷、只有更雷……这女帝到底是不是地球人?为了自己手中的那点皇权,把心爱之人嫁出去也就算了,居然还逼着人家圆房……万一哪天后悔了,还不得直接把她咔嚓了?
“离爱卿?”女帝微微挑高了声音,有些许不耐。
离朱慌忙一揖。“回陛下的话,王爷身子虚,微臣、微臣怕……”
“放心吧。朕已问过御医,潇儿的身子虽然虚弱,但还可以承欢。”女帝单手扶额,挡住了冷意凛然的目光。“离朱,潇儿愿意给你时间、等你垂怜,朕却不会让他受半分委屈……”
“微臣不敢委屈了王爷。”
“不敢就好。潇儿过门之后,只限你一年之内不得纳夫已是恩典。离朱,不要逼朕将这禁期无限延长。”女帝说完,不等离朱说话,便疲倦地挥挥手。“朕乏了,你们回去吧。明日朕会遣个宫侍去侯府看潇儿,你好自为之……”
大殿外,罗潇湘不放心离朱,眼巴巴在门口候着,过了半响,却见她面色铁青地走出来,心里不由一惊,结结巴巴地开口。“离、离朱,皇姐她……”
“红樱、碧桐,扶你们主子上马车。”离朱看也没看他,淡淡应了一句……虽然她真的不想迁怒旁人,但这一次,有些失控了。
罗潇湘张了张嘴,脸色瞬间煞白……指尖明明还残留着她手掌的温度,可是那短暂的温存却已经急速冷却,变成了遥不可及的梦境……
风一过,云消雾散。
春雨稀稀落落地下了一整天,到晚上也没有停,满园翠竹被雨水洗刷得干净透亮,泛着碧莹莹的光泽。罗潇湘房内的红烛很早就亮了起来,隔着窗纸氤氲成一片雾蒙蒙的光,偶尔爆出声轻响,悄然湮没在窸窣的雨声里。
离朱撑伞推门而入时,罗潇湘正在桌边聚精会神地看书,红樱伺候在门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