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只手也略微动了动,却始终没办法抬起来。
他在哪里?
为什么会在这里?
那种记忆的空白带给他巨大的恐惧,自身如浮萍般不可考据的感觉,太陌生。
正迷茫着,房门被推开来,一个棕色皮肤的女孩贴着墙根溜了进来。
“你醒了?”
她说的是英语,不过,并不是标准的英式口音,而是带着浓浓的方言味,好在斯冠群通晓的外语实在太多,所以,前后琢磨,还是能勉强听懂的。
“这是哪里?”他勉力撑起身,低声问。
“诊所啊。是我和爸爸把你送来的,你……”女孩做了一个睡觉的姿势,“你在林子里睡着了。”
斯冠群哂然,他似乎有点印象了。
这该死的记忆。
第二部 三个男人的结局(二)一舞曲终
他的腿伤很重,很难想象,在这么严重的伤势下,他还走了整夜,在接下来的三天里,斯冠群都无法下床,到了第四天才能勉强撑着简单的拐杖踱到门口。
这是当地人的一个小村子,仍然在密祜境内,那些人对斯冠群还算友善,之前送他过来的那对父女也渐渐与他相熟了。斯冠群的手仍然不能动,村里的医生束手无策,他们检查不出因由,手臂并无半分伤痕。
斯冠群自己明白因由,遂很快作罢。
那位父亲怕他失望,一遍一遍地告诉他,“没事,你多动动,多动动,就不会坏。”
斯冠群微笑。
很浅显易懂的道理,可是,这样的抗争,能维持到什么时候呢?
也许,某一天醒来,就会发现自己再无一寸能动。
彻底的无力。
这样又过了一周,等行动略觉无碍之后,他便向众人告辞,临行前,他将自己随身的手表留了下来,大概也值不少钱,并且留给那对父女一个电话号码,告诉他们,如果以后遇见什么事情,可以拿着手表去求助这个号码的主人。
离开前晚,棕皮肤的女孩最后一次给他将晚餐送进房内,天气很热,那个奇怪的、渊博的、英俊的陌生人穿着当地人的短袖T恤,露出均匀而结实的胳膊,此时正拿着一根尖尖的铁丝,想着什么。
她将碗放在桌上,说,“吃。”
男人于是转过头,很和气地问:“有酒精吗?”
女孩家里没有酒精,只有一瓶窖藏很久的老酒,那是父亲的珍藏,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面对那个人,女孩没办法拒绝。
她将酒拿给了他,却没有走,而是坐在椅子上,双手支着下颌,好奇地望着他。
她看着他将铁丝烧红,眉心微微一簇,然后,那尖利的一端,便刺在了他的小臂上的皮肤上。
女孩惊异地“啊”了声。
他大概也吃痛,原本就因为失血和病情而显得苍白的脸,更加白若金纸,可是左手却很稳很稳,在上面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
那些字,女孩并不认识,许久之后,她才知道,那些方方正正的形状,称为汉字。
“是纹身吗?”等他全部写完,将酒倒上去的时候,女孩小心地问。
他抬起头,额头沁着汗,勉强笑道:“不是,只是想记下一些事情。我的记忆力不太好。”
女孩到最后也不知道他到底想记住什么,可是,那一幕却震惊了她好多天,在斯冠群离开后,女孩也曾尝试过将铁丝戳在皮肤上,可是,那尖锐的疼痛,让她赶紧扔掉了手中的工具。
原来那么疼。
到底是多重要的事情,需要用那样的疼痛做代价,才能让自己永远不要忘记?
又过了许久,他们收到一个没有署名的汇款,数目惊人,许多人都以为是真神显灵,只有女孩知道,不是真神,一定是那个奇怪的、总是发着呆努力思索着什么、又总是让人移不开眼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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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睡得很少,甚至不敢静止不动,情况只会越来越糟糕,他明白,村里的老人说,多动动就好,于是,他真的努力让自己多动动,勉力用那些不太听使唤的肢体去从事一些事情,他也会将每天的事情记下来,用随身的笔记本,他感受到衰退的步伐,不过,情况却比许少白估计的乐观多了,也许,最原始的方法便有最原始的功效。然而,越来越糟糕的身体,也让他遭遇了一次又一次不堪。
他从不知道自己终有一天,也会成为弱者。
唯有自嘲。
他已经知道了她在哪里,密祜或者法国,莫梵亚一直在她身边,那是一段平静的生活,许多次,远远地看着一家三口的身影,斯冠群会想:自己为什么还要回来?
回来目睹着她一点一点离去?
可是身不由己,可是不能不回。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
哪怕她在其他人的身边,也希望画面能停在那一刻,因为不能去想象结局。
后来,苏瑞去了密祜。
他也没有继续待在法国,临行前,斯冠群去拜祭了莫博石,无论中间发生了什么,到底那么多年的交情。
只是没想到,莫博石竟会走得那么简单。
将花束放在墓前,折返的时候,在小道上,他遇见狭路的男子,天空落着细雨,斯冠群撑着一把黑色的伞,在两人擦身而过之时,斯冠群将伞面前倾,挡在脸前。
他不想再进入任何人的生活。
两人一东一西,在相离十步之遥时,莫梵亚突然顿住脚步,手指握紧伞柄,并未回头,“她回国了。”他说。
斯冠群止步,回身,“阿亚。”
“去见见她吧,不要让她遗憾。”清俊的男子丢下一句话,已经快步离开,身姿挺直,在这个寂寥恒远的墓园,他的背影孤独而坚毅。
斯冠群默然。
转身。
两柄黑色的伞在霏霏信雨里渐行渐远。
……
他终于见到了她,在很近很近的距离,那天的苏瑞美得不可思议,眉梢眼角都透着鲜亮,她在舞池里笑,笑容里,却只是一片寂静的落寞。
然后,她退到了角落,仍然用极落寞的目光,看着面前的喧嚣。
耳边,是一曲极熟悉的旋律。
他终于走到她的面前,屏着呼吸,第一次祈求那不知名诸神,让他可以完成这最后一次奢侈的共舞。他微笑,弯腰,邀请着,“可以吗?”
惊讶过后,那乍然的喜悦如烟花般在她的眸里绽开,她欠身,“我的荣幸。”
最后一个音调结束的时候,她倒在了他的怀里。
耳边是李艾的惊呼,白色的衬衣上沾着温热的血,他轻轻地抱着怀中的人,心底是浓稠的温柔,没有悲伤,没有绝望,可是,温柔也有置人于死地的力量,他不能呼吸。
救护车来了。
在急诊室外,李艾将纸条放在他的手里,他很仔细地看着,可是看了很多次,也不知道纸条上写着什么,所有的字都认识,可是,却突然不知道它们组合在一起是什么意思,他看得很慢,李艾耐心地等着他。急诊室里红灯闪烁,他已经明白,那个人,已经走了。
最后的最后,他终于收起纸条,放在贴身的地方,然后,离开。
他不想去见最后一面,最后一面,已经在方才预支干净。
那个躺在床上,即将被推出来的人,永远不可能是他的苏瑞。
李艾看着他的背影。一脸茫然。
她不明白,为什么他千里而来,却在此刻选择走开。
难道,是想躲着斯杰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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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冠群顺着医院长长的甬道缓缓走向门口,他第一次发现,这条路可以那么长。
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不惑之年,却开始信命,所有他身边的人,全部用各色各样的方式离开了,那一枚写着“孤”的棋子,竟是他一生的命偈。
爷爷,原来你早已看透,是吗?
这辈子,爱与被爱,都不得善终。
那张纸条重新回到手中,再重新看一眼,只觉得每一个字都是锐利的箭,胸口一阵紧缩,他伸手捂住嘴,剧烈地咳嗽了许久。
手拿开的时候,指间却溢出了猩红的血。
也浸染了那张纸条。
他这才看见纸条右下角的一个小小符号。
那个简单线条勾勒的、生动的Q版笑脸。
斯冠群盯着那个笑脸,许久许久,唇角渐渐勾出一轮淡淡的弧度。
而泪已涌出。
第二部 三个男人的结局(三)最后的王子(1)
斯冠群出现在许少白面前时,平心而论,许少白是惊喜的,只是,脸上却还是一副扑克牌的表情。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改变主意了?”
“嗯。”斯冠群平静地看着他,“告诉我,仍然是百分之一的机会吗?”
“没有了,你错过了最佳治疗时间,现在的几率是零。”许少白的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
斯冠群沉默了片刻,并没有多少自怨自艾的样子,反而微微一笑,“也好。”
至少,可以不用做选择了。
即便下定了决心,可是选择仍然是一件艰难的事情。
许少白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又问:“你回来,是因为那张化验单吗?”
“她已经走了。”斯冠群答非所问地说了一句。
许少白没有做声了。
风过树梢,密祜的小楼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息,又过了不知道多久,许少白忽而道:“安雅还在密祜,要不要告诉她?”
斯冠群摇了摇头。
余生,不想再与任何人有联系,不想再介入任何人的生活,安雅已经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只要他不在,她也可以找个更合适更优秀的男子共度余生吧。
许少白没劝说什么,他本来就懒得管这样的事情。
不过,回想起安雅之前来找他的情形,他总觉得,也许想让安雅忘掉他,似乎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有什么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