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过山口时,她看见左边峡谷缝隙处的云朵燃烧成羽毛。又一次疏离。
下山的路她徘徊于最险的两段。她知道别想从遥远的身后中寻找到什么支持。却接到普布的电话:继续走你的,左边那个方向没错。他应该是在山下的某个角落望见了平安和平安的犹豫。
始终不止平安一个选择走左边,不知哪个队伍的一个男人后来居上,打了头炮。他向平安伸出了援助之手。两个人脚底都在打滑,一路哧溜下来。
一些曾经给予帮助双手好象在遥远的对面说:你不是强吗,强就自己搞定。短短几分钟的夜色里,平安握住一双手的同时明白了其他的双手。
她说,即便后来回到拉萨,对于手的温暖,整体看来,不过是迷幻。
人际关系有着一个莫明的共同特点:彼此逃离,往往会更近;而离得越近,往往更远了。任何人任何事都是若即若离的。
回到那个藏家小院,大家为煮饭忙碌起来。平安躺在贝玛的床位上码字。
贝玛进来叫平安,老榆大叔让你出去活动活动。
平安不吭声,也不动弹。
人家真的很关心你,别为下午的事儿不开心了。贝玛说。
没不开心。只是有点累。
贝玛出去不一会儿,树进来了。他从背囊取了一瓶红酒走到平安跟前,起来吧,别把自己搞那么gé(隔膜?格格不入?……)。你不是小女孩了,应该懂的。我们今晚喝这个。
平安不接,嘴角不动的笑。
出发前树说过自己要背两瓶红的。据说是专门从国外带回来的。他提到自己喜爱红酒。
平安说,红酒是要讲年份的。
男人也是讲年份的。那男人说。
他是在夸他自己吗。呵呵。这个表面很糙的男人,有时冒出来的话似乎有点不一样。不好也不甚确切。喜欢红酒的人,大都分两类,要么是仪式感的,要么是层次感的。只是,这样的话不可以当面说罢了。
写完要写的,已凌晨一点,平安仍不太想睡。她借着上厕所的工夫站了好一会儿。
这藏族农家的厕所筑得跟房顶一般高,而且是没加盖的,站在这个小平台上可以望到整个星空。通往古格古遗的那个山坡俨然是宫墙,黑暗,森严。
队员房间的灯早就熄了。
晚饭是从札达带过去的所谓半加工品,一锅稀烂的面条,配不那么好喝的干红。
然后他们在贝玛的提议玩了一晚上“杀人”。那期间,平安独自猫在他们的房间看书,每每听见“天黑请闭眼”的开场白就想笑。
这个点他们该睡都睡了,睡不着的八成在悄悄烙大饼。
悄悄回到屋里,沙发垫子上还残留着太阳的味道。
这个农家最大的房间也只有七个床位。
女主人曾搬过床铺进去,被平安拒绝。这是冥冥之中安排好的。她难得得偿所愿做“厅长”。
她继续选择留守下午那个靠窗的长沙发。反正藏式民居里坐的也是床。
硕大的玻璃窗外是月亮半轮与木星一枚相携。
院子墙角曾经煮过面条的铁皮炉子里隐约透出星点火苗。
旁边窗台上有飞蛾在花盆之间飞来飞去。那些盆栽依次是君子兰、仙人掌、仙人鞭、蟹甲兰、刺槐,最后一盆叫不出名。
平安身后是这家人家的灶头,上面摆放着他们吃剩下的简单饭菜。狭窄的空气里弥漫着酥油的味道。 txt小说上传分享
(四)露珠与尘土(4)
清早的泰米尔安静到只有扫地的和个别出租车司机出入。平安走在风里寻找去帕坦的汽车站。
到后来问了好几个人,兜兜转转了三条大街之后,终于看到路边停着好几辆local bus正被两个交警逐一盘查。一辆接一辆的问是否去帕坦,都被回答no。
开票的交警旁边站着一个提着破篮子的老头,脑门上点着红色啼咔。他似乎只听懂了帕坦两个字的英文,便用手语说他带她去。
平安很迟疑。交警看到这个情景,笑着说,follow him; no problem。她这才跟着他。他不停回头,嘴里唠叨着。
几分钟后,平安被带到藏在某路边转角处一个铺满碎石的停车场,里面堆满了各种破旧的小巴,晃着形形色色的人。老头很快找到一辆小巴,叨叨patan,patan。
车头玻璃上的标牌是平安看不懂的尼泊尔文。她跟昏昏欲睡的司机确认果然没错。正准备给老头掏点小费,他却冲平安做了双手合十,转身走了,弄得她连说谢谢都来不及。
车上没几个人。最后一排的平安每次抬头都看见那几个当地人稀奇的看着她。游客很少有人愿意搭这种又破又脏的车子。这是平安在异域旅行的特点。
那张车票十一卢比。本来是十二的,售票员找不开少收了一卢。二十分钟,小中巴停在某个小巷。
平安又有点疑惑。她不知道帕坦共有四个汽车站。这个是Krishna Galli stop。
她跟听不懂英语的售票员确认,同车前座的两个女孩子主动上来说就是,让她跟她们走。一交流她知道她们是本地的学生。
帕坦售票点简陋到只有一个凳子,上面摆着一本纸票,边上站个人,来回溜达看谁是外国人,就上前督促买票。那门票两百卢,附送一张地图,七天内无限次使用。每次进入时发一张黄色的带姑娘头像的纸贴片,票和贴片上都有日期戳。
进入杜巴中心广场后,平安跟两个女学生说不好意思再耽搁她们时间了。临别前她给二人拍了合影留念。这里当地人就象那些祭祀的黄花一样。温暖。友善。
除了杜巴中心广场,还辐射出去有三条寺宇集中线,东南线、西南线和北线。
平安花了两个多小时把杜巴中心广场仔仔细细的看完,拍完。她连那些转角雕刻都没放过,以至于有的国人经过她身边,调笑她,搞建筑的吧。
平安想先休息一下再转其他三条线,就去了Café Du Temple。
那是一家咖啡馆。为配合整个广场安了一个颇为取悦的名字。他家的天台还不错,够广角。她要了杯咖啡,静止于温暖的薄雾中。
跟视线平行的国王雕像柱。那是帕坦的政教标志。
国王盘坐在眼镜蛇下,蛇的头顶有一只石刻的小鸟。据说只要有那小鸟在,国王会永远活着。
为了确保小鸟不飞走,面对国王雕像的窗户永远敞开,随时备有食物和水供小鸟取食。
除了这只石鸟,每天都有成群的鸽子在国王身边盘旋,有的还停在他的肩上和莲花宝座边缘。
可是不管是死鸟,还是活鸟,国王现在都不复存在,因为已经共和制了。哪有什么东西是永恒的。
传说有时会成为笑话。
视线最矮的是曼嘉喷池。
是个低于地面开凿出来的木质水池,莲花状,三个喷水龙头用巨石雕刻成的鳄鱼头。据说一直在下沉。
那些喷水龙头下排满了各种各样的塑料桶,水缓缓的流入桶内。
平安看当地居民把装满水的桶子顶上肩头。他们中间不少人,没顶桶子前的肩膀已是一高一低了。
这片守护在喜马拉雅山脚下千万年的土地,水,越来越少。
视线最远的是Sundari Chowk(庭院)。
它们一般不对外开放。门外并排站着有三个有名的神像,分别是哈努曼猴神、十臂的象鼻神和半人半狮的毗瑟挐神。
其中猴神原是风神之子,因救过皇后被国王封为门神驻守皇宮门外,但顽劣到將太阳抓下來玩而被处罚不能结婚。印度教徒们深怕其无法静心守门,于是替他裹上紅布。人们永远只見红布,不見具体神像。
据说这里祭拜颇为灵验,很多当地人都到此处献花、祭拜、点红啼咔。
湿婆神庙边,啃栏杆木头的羊。
祭祀铁柱下,啄垃圾的鸽子。
Chowk外的长条凳上,一直安静读书的外国老头。
Yan Mugal弹着手指鼓的无头佛,残缺处站着的麻雀。
一副枯骨架的人与佛对立的墙壁海报。
红麦群卓拿寺到处堆积着象征破坏与毁灭的kyah图案,忽然闪出尼泊尔孩子最清灵的眼神。
Ekhalakhu庙里阳光下守护着一堆刚出生的狗仔的满嘴没有一颗牙齿的奶奶。
平日活物祭祀最繁忙的Kumbheshwor的院子里,四蹄被缚、艰难跪倒等待宰杀的绵羊。
……
到后来,平安步伐越发如冰,沉重而清莹。
(四)露珠与尘土(5)
黑暗中,对面床铺上的老太太又在咳嗽。她已经八十六了。下午劳作回来,便坐在厅里的皮椅子上晃她的转经筒。
老人不像她儿子那样排斥并拒绝拍照。她面对平安的镜头只微笑。不说话。可能是因为不会汉语。但是神态很从容,淡定。
平安想,不少人怕是到了这个年纪只剩老糊涂了,自己极可能也不例外,甚至提早糊涂掉活不到那个年岁呢。
老太太是在队员们进侧厢后才铺被子的。平安估计不是他们的打扰,她早睡下了。
老人躺下后,很快鼾声大作。
跟老人头对头的是她的孙女。那女孩子应该二十多岁,却很显老。有点腼腆。只说自己叫达娃。跟她父亲一样,同样拒绝拍照。
达娃很快也呼噜起来。
队员午后休息的那两个小时里,她一直在背水。为的是让新住进来的十个人用水方便。她太累了。
与尼泊尔女人不同,藏族女人利用一根搭在双肩来背水桶,重量集中在背和腰部。
所以她们年岁大的时候,不是肩头高低不等,而是驼背得很厉害,看上去好象从腰那里重新焊接过似的。
还有,达娃的手很粗燥。
思维有点跳。
平安不知怎么忆起当年准备南下前,有个兄弟送过她一首海子的《你的手》。
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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