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初冬黄昏,残阳似血,仿佛回到了西藏。我们窝在车里。车靠在路边。当时放的是杰奎琳&;#8226;杜普蕾的音乐,好象叫《埃尔加》。那曲调有点撕心。那是平安的碟。她喜欢大提琴。
回到候机厅,平安找不到行李和那帮人。原来被贝玛推去了茶餐厅。
我们打算吃个饭。贝玛望着她说。
坐嘛,平安。榆喊她。
待她坐下那一刻,那男人悄声嘀咕着,该死的温柔,男女关系。
突然一股强烈的悲愤涌出。平安很想发火,强忍着没发。她知道那是报复。也许也是包袱。
平安默默点了黑咖啡。
你不吃饭吗。他又主动问她。
她摇头。
后来三个人端着餐点在旁边小桌前大嚼特嚼起来。而平安和她那杯黑咖沉默于原地。
两个男人的飞机比两个女人早一个小时。榆入闸前同两个女人先后招了招手。
这一次平安抬眼望见他对她笑容里带着一种别样的东西。尴尬?困扰?幽怨?落寞?还是别的意思?或者全都有了。
平安发了条信息,祝他一路顺风。
你们也一样。他回她。
是啊,大家都一样,再醉也有三分醒。保重。平安又复了一条,然后关了机。
行李通道前,平安接了两个电话,分别是领导和客户的。
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同样的话带着客气,同样的语气藏着不满。
已经到了。她没有任何语气。
周围,回程的人们都是大包小包的。
平安空手而归。除了原来那行囊和摄影包以外。。
这几年,她旅行已习惯不从任何地方带走任何东西。什么都不想带走。什么也带不走。但是一定要把自己带回来。
(十三)遇对:左巴与佛陀(1)
整个长江流域都在一个雨带里。十几小时中转是大雨滂沱,回到上海那天夜里也是大雨滂沱。
整夜,平安如虚颓的雪人堕入黑色碎花的布垛,很软,很轻。
沉重的行囊。睡在机场的长椅上,象个民工。给旅行归来的老友打电话,象个痞子。三万英尺上上下下的。真的把自己带回来了吗。她一直问自己。
这里我待不了。平安伫立在甘南雪国一脸颓丧。
你为什么不象秦师兄那样耍个滑头。她突然问马吉文。
逃得了吗,这批不来下批也得来。很多苦不在这里受就是在那里受,哪里受都一样。再说我想快点参加讲师评审。他很诚实。他只是个小助教。他真有理想。
马吉文,我要走了。平安说。
嗯,路上注意安全。他以为她是指要跟着监考车回省会呢。他不知道她过完年要赶去南方参加人才交流会。她没告诉任何人。也不能。
冰雪经过一夜速冻,车轮小心翼翼,仍难免打滑颠簸。
平安双手抱着那只瓶子,生怕里面的东西晃出来。那是一瓶青稞酒。
羊肉面片刚吃到一半的时候,就有人敲门。是个高大黑壮的藏族汉子,眉毛上结着冰花。马吉文介绍说,是乡上的牧民。
这个,给你们。那牧民说着端进来一个半大铜樽,外表散着暗黄色的光泽,上下小肚子大。
什么来着。平安用眼神询问马吉文。
青稞酒。他说给她听。
噢,就是,我们自己家做的。那汉子接茬道。
来,暖和暖和。马吉文同屋的男老师递给那汉子半瓶白酒。
那汉子很豪爽,接过去仰脖儿猛罐了两口,酒立刻少了一半。他狠狠擦了擦瓶口递回去。不如我那个好喝。喝完给我说,再给你们拿。走了。
沉重的棉絮帘子被撩起,又象头死猪似的耷拉下来,砸在门框上啪的巨响。
总给你们送酒送肉?平安问。
送过那么三四次。他们条件很差。我们不好意思白拿,给他们钱,他们不好意思收,请着一起喝过几次酒。
这里连电视都没有,晚上除了备课,只能烤火喝个酒吃点肉啦。平安想。
羊肉哪里都有卖的,就不带了。给你装点儿酒。你不知道吧,牧民自家酿的是反复发酵的,酿到后来,上面飘着一层油皮子,那才是上等的。马吉文从窗台掂了个空的腐乳瓶子。
几溜象牙黄的皮随着液体从那铜樽的口里流出来。
车上很冷。因为结冰路滑,司机不敢开快。那半旧的车,热风也打不起来。
平安慢慢扭开红色的塑料瓶盖,她用食指撩起一抹象牙黄的皮塞进嘴里,那个醉啊。
她又贪婪的抹了两指头,索性咕嘟了两口,就象前一晚那牧民一样。她脑子里只剩下那句话了:噢,就是。
那是平安第一次喝青稞酒。手脚好快暖和起来,竟迷迷糊糊睡了一路。
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喝过那么甘醇的邑。
还有,平安当时并不知道那瓶子的商标贴纸背后抄着海子的诗,你的手。
她把那瓶子随身带去了南方。只是两年后,那贴纸自己脱落时她才看到。那是马吉文的笔迹。
但是,她心里已经装入了另一双手。
帮忙搞份检验报告和病假条。三月底平安找到市立医院检验科的小学同学。
做啥用。
以后告诉你。
那同学是女生,沉默片刻才说,可以帮你搞,不能写重了,时间最多两周,出问题千万别把我卖出来。
一周后平安跑去主管处长那里说要请病假。
你把眼皮扒开,我看看。小宋,你一起看下。那处长望着那两张白条一副不相信的表情,还把秘书一并叫过来。
两个男人盯着平安翻弄的眼白和眼皮子左看右看的。处长问秘书,肝炎不是眼睛发黄吗。
至于嘛。平安忍住不敢笑。一笑多半穿帮。
可别瞎胡闹。以前有人不安心,搞个假病来糊弄。人事处那帮子可没我好说话。主管处长还是给她签了字。
就是,阿米尔。宋秘书意味深长的望着她。
他们处的年轻人都叫平安阿米尔。她是个安静而有斗志的战士。
你当年可以不走,如今公务员多吃香。再说,大多数人都是论资排辈一点点熬出来的。我对平安说。
是,每天上班时间只有六个小时,麻利点的话两三个小时就可以忙完手上的活儿,空余时间可以早归,可以打野食。母亲到现在都会唠叨,那份工对女孩子多轻松呀。
同办公室的人们锁起房门来,男人打牌,女人打毛衣。有的老师平日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可为了分得一套可心的房子,不断跑去领导办公室当滚刀肉。你能理解当时希望活得理直气壮的人立在他们身边的想法吗。听讲的那些学生里,有三分之二是银行税务局的处长局长,扛过枪转了业的,或者中学刚毕业的,作业答卷经常狗屁不通,但是他们就可以从大专文凭一路摸到研究生学历,他们就可以身居要职,说要聘用谁就聘用谁,可以相当轻松的决定一个甚至一批毕业生的去留。你能理解当时怀有所谓抱负的人站在他们对面讲台上的心情吗。
等到多年后,随着我们的年龄跟资历的增长,甚至熬到了某个层面,比如混到一定级别或者混进某类圈子,出于小群体利益关系、个人好恶等等,也可以大笔一挥的决定谁谁谁的命运,我们再回头看年轻时的路痕,不是什么小挫折小无奈那么简单,也并非正规军与杂牌军的粗暴界定。录用、晋级制度始终存在着无法遮掩回避的林林种种,即使你不做不参与也没用。存在的还是存在。有时候会罩个好看点的套子。包括论资排辈也可能是套子。每个人都明白那套子里面的东西。
我明白,平安所讲的已不是个人疼痛,是几代人有过的疼痛,并且会继续在日后的年轻人身上疼痛下去。 。 想看书来
(十三)遇对:左巴与佛陀(2)
呼吸里全是海的味道。
读书时平安就来过海城。第一眼认定。平安总是相信直觉。这直觉不是凭空而来的。仿佛那城也认定自己。自己只是被迫迟毕业留校待命了大半年而已。所以不管费多大努力,吃多少苦头,她都会坚持。
平安面试的第一个职位是每月六百块的会计。那是从招牌很大但职位少得可怜的人才交流会上找的。那是一家私人小企业。
你能马上上班吧。脑满肠肥的老板催她。他那小公司唯一的财务急着跳槽。
给我一个星期吧。她说她要安排一下。实际上她要去一趟Z城,看看有什么机会。
Z城。一个渔村,几年工夫,仿佛一夜暴富。待到平安毕业的时候,那里早已开放了十多年,早已充斥着所有该充斥的东西。
Z城。平安有五个同班同学分配在那里。一个在C银行,连英语四级都没过。他阿姨是行长夫人。别人都在辛苦找工作的时候,他在悠闲的打着太级拳。有两个在外汇交易中心,那两个都来自H省,都是学生会的大红人。平安他们系有二十年的历史,系学生会二十年里被H省的学生垄断着。还有两个是女生。其中一个找了个私企小老板,对方开出条件是跟他结婚自然会解决工作和户口问题。那女生一周内跟小老板结了婚,很快进了一家大型证券公司。但是他们没能长久。不过那是两年后的事情。至于另一个女生,是前一个女生找了两份工,遇到她顺手送的人情。
这不是偶然事件。每一届都是这么过来的。与人有关的一定有必然性。
谁要你不是特别优秀或者混成红人呢。平安自问,不能做到最优秀,确属自己不够努力,至于红不红人跟性格、跟圈子都有关系。
谁要你没投生好呢。平安自问,自己亲舅舅的妻弟是个官儿,但那官的女儿跟她同一所学校,业大班自费生,人家要把机会留给女儿无可厚非。投生是命,总不能学着某些人卑鄙的怪怨父母。
谁要你没有自我牺牲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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