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掐了掐手心,眼神慌乱,连连点头,牢牢紧记自己需要干的事,生怕一个不小心出错。
苍山后山的桃花开得正盛,各府都把暖轿停在了这儿,揣着手炉三三两两地结伴而游。令狐夫人嘱咐了几句便径自寻了许国公夫人和襄阳伯夫人去了。
令狐娇见娘亲走远,眼神示意海棠。
海棠逡巡了一圈,牵着令狐娇慢慢后退,欲寻个没人的地方好做“大事”。
令狐娇瞧着这个斜坡颇陡,但也不算太高,且枯枝败叶堆积,摔下去应该不会太疼,心道就是这儿了。
海棠的手颤了颤,吸了口气,双手搭在令狐娇的肩上,正想推她下去,谁知一声娇笑斜刺里传来,令狐娇脸色一变。
一听这个笑声,她就知道是谁来了。海棠连忙把手抽回,垂下双眼。
果然,便见一位梳着菡萏流苏髻,身着绛纱褶裥裙,披着火狐裘衣的艳丽女子不紧不慢地朝着这边走来,身边还跟着一帮闺党,真真是来者不善。
令狐娇痛惜大好机会被人破坏,望向那女子的目光便带了冷凝。
桓梓玉瞧着令狐娇一身素净,与平时的姿容多娇大相径庭,衬得面容都憔悴了几分,不禁心头一快。她素来便看不惯令狐娇天真烂漫的做派,还有那不逊于自己的娇人容色,不过就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也能这般受追捧,没少抢自己风头。不过现在看来,她这几日果然是备受打击啊。
想到这,桓梓玉自然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落井下石,依然是娇笑道:“你怎么一个人跑这来了?听说前几日陛下亲自为你赐婚,对方可是威名赫赫,令北齐闻风丧胆的齐穆侯呢,你真是好大的荣幸啊,可羡煞一众姐妹了。”
闻言桓梓玉身边的公伯小姐纷纷掩唇轻笑。
令狐娇的婚事早成了街头巷尾纷纷议论的笑闻。没了性命之忧的百姓们乍一听到这样的消息当然更关心其中的风流艳事,比如齐穆侯如何对令狐小姐一见钟情,竟是十年来不婚不娶,又或者皇帝又是如何忍痛割爱,令狐娇真是红颜祸水魅力无边等等。他们又哪里深思到其中的究竟。
她虽然被拘禁府内,但这样的流言又哪里止得住,早就传开了,海棠一五一十地回报予她的时候,令狐娇差点没吐出血来。
如今桓梓玉这番话处处暗讽,她又怎么会听不出来。反正令狐府和桓家的小姐不对盘是出了名的,桓梓玉要是不借机痛踩一脚,那她才会奇怪呢。
令狐娇虽然不爱跟这些人打交道,但人家都逼上门了,她也不是面揉的:“是啊,皇帝哥哥疼惜我,替我寻了佳婿,也是怕我拖到十八成了老姑娘,可就嫁不出去了。”
海棠一听主子这话,暗暗憋笑。
东越的女子大多及笄后便许人婚配,像桓梓玉这般拖到十八还没议亲的实在是个异数。谁让桓梓玉自负美貌和门第,这些年在高门子弟中左挑右拣,竟是连一个都瞧不上,桓公为此也是愁白了发,这可是他嫡亲的闺女,他也实在是拿她没办法。
桓梓玉果然像被踩了尾的母鸡一样炸毛,用手戳着令狐娇的脸:“那也好过你嫁给一个丑八怪,一辈子翻不了身!”
这毫不遮掩的“丑八怪”三个字一下子便戳进了令狐娇的心头,她顿时脸色一变。
下人们都避讳说起齐穆侯的外貌,无不是夸耀他如何功高盖世,威风凛凛乃是人中龙凤。但令狐娇却深知那人必定是样貌极丑,不然又怎么会有“一见齐穆侯,小儿夜啼”的流言。要是一辈子都对着这样一个人,她怕是做梦都要惊醒吧。这也是令狐娇这几天日思夜想,形容憔悴的原因。
桓梓玉见她色变,不由得意,看她令狐娇嫁人后还能蹦跶多久,再怎么样她终究要胜她一筹。
令狐娇只是强作镇定,勉力反驳:“你又没见过齐穆侯的模样,居然胆敢说他是丑八怪,要是流传了出去,齐穆侯得知——”她冷眼瞧着桓梓玉,慢慢吸了口气,轻声道:“你就不怕没命么?”
桓梓玉吓得把手缩了回来,放佛随着令狐娇的话落齐穆侯真的会出现似的。
齐穆侯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濉水一战,歼敌十五万,杀降二十万,一律坑杀,毫不留情;阳平悖盟,更是攻城七座,屠杀殆尽,老幼妇孺一个没留,端的杀人如麻,冷血无情,这才闻名诸州,使敌人闻风丧胆,再无敢犯。去岁与齐一战,更令北齐元气大伤,恐怕五年之内都不会再交兵,萧烬这才献俘回京。
提起齐穆侯之名,令狐娇自己心里也是惧怕,但见桓梓玉没了气焰,她不禁舒了口气。
“桓三小姐,宋大小姐,夫人们正在寻你们呢,茶会就要开始了。”
话音刚落,一着秋香裥裙,肩披白裘的女子款款而来,淡妆轻扫,雅致怡然。
“二姐,你怎么来了?”令狐娇双眼一亮,忙不迭地跑了过去握住了令狐兰芝的手臂。
“四小姐轻些,主子才大病初愈呢。”令狐兰芝身边的大丫鬟紫葵嗔怪地看了她一眼。
“我哪里下手重了?二姐,紫葵这脾气怎么越来越大了,都是你惯的,都敢跟我没大没小了!”令狐娇佯怒道。
令狐兰芝但笑不语。
“娇娇,你好没良心,我大老远来寻你,你怎么就单单对我视而不见?”跟着令狐兰芝后脚来的虞雁卿斜了她一眼,没好气道。
“卿卿,生气啦?”令狐娇笑眯眯地转牵了她的手,“姑奶奶,我哪儿敢把你忘了。”
海棠见自家姑表小姐们到了,总算松了口气。
本来气焰嚣张,人多势众的桓梓玉见令狐娇的后援来了,也便暂歇了心思,冷声道:“我们回去。”
令狐娇面上虽是高兴,心里却沮丧得一塌糊涂。眼下却得另寻良机。
第4章 毁容了?
苍山小筑里青烟袅袅,令狐娇端端方方地坐着,脑子里却在飞速寻思着怎么找机会。
饕餮鼎风炉里燃着上好的银霜炭,其上紫泥铜壶微沸,壶嘴冉烟。精通茶道的袅娜婢子轻翻皓腕,滤过几道,酿味留香,端到众人手里,自是上好的眉尖。
可惜令狐娇半点品茗的心思也无,再好的茶水入口也是无味。
“娇娇,怎么愁眉不展的?”令狐兰芝瞧了她一眼,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目色复杂:“可是为了那门婚事?”
令狐娇苦笑:“二姐,换了是你,也定会发愁。”
令狐兰芝怔了怔,蓦然想起父亲那番提点,令狐娇做不成皇后,那么最有机会的便是她了。令狐家嫡系可没多少女儿。令狐娇自是众星捧月,但好东西人人都想追逐,没什么是理所应当归属某人的。
当司马元显英俊的面庞闪过脑海,她慢慢垂下眼睑:“陛下亲旨,你也看开些。婚期近了,你也收收性子吧。那齐穆侯。。。。。。未必不是良配。”
令狐兰芝自己说得勉强,令狐娇又哪里听不出安慰,心里更加急切了。
茶会过了几巡,一番吟咏品赞,大家都有了倦意。
令狐娇先站了起来,推说疲累要先回去。海棠见状,哪有不明白的,赶忙扶着她。
虞雁卿早觉得无聊至极,见令狐娇起身,忙道:“我同你一起回去!”
令狐娇顿时脸色一僵,扯出一丝笑来,心里却在默默流泪。可却一时想不出有什么办法留下她,就这么磨磨蹭蹭地走到筑口。
桓梓玉正好坐在口边与他人聊笑着,见到令狐娇有些恹恹地被扶着走了过来,不禁勾起了唇,不经意地伸出了一只精致的绣鞋。
真是天赐良机啊!
令狐娇心里一阵激动,却是装作没瞧见,狠狠地踩了上去。
顿时两声尖叫响彻了整个苍山小筑,吓得夫人们手里的茶杯都摔碎在了地上:“这是怎么了?”
桓梓玉花容失色,大声哭号:“快。。。。。。快看看,我的脚还在不在?”
事发突然,谁能料到令狐娇就这么摔了出去,虞雁卿也是吓得不轻,忙蹲下想扶她起来,但海棠半掩着令狐娇,好半晌都没能让她近身。
令狐夫人忙不顾形象地跑了过来,惊叫道:“娇娇!不要吓娘!”
海棠“终于”把令狐娇扶了起来,令狐娇摇头晃脑地转了过来,令狐夫人看见了顿时晕了过去。
虞雁卿也差点没被吓晕过去,颤得几乎发不出声:“娇娇你的脸。。。。。。”
令狐娇云鬓散乱,摔得发蒙,不由问道:“我的脸怎么了?”
桓梓玉疼过了劲,又被令狐夫人吓了一跳,抬头一看,正好瞧见令狐娇那张触目惊心的脸,顿时又吓得尖叫了一声。
这时,小筑里的众人都纷纷瞧清了这张鲜血横流惨不忍睹的脸,不由惊呆了。
令狐娇的花容月貌居然。。。。。。毁了?还毁得这么彻底。。。。。。
令狐娇颤声道:“快拿镜子来我看。。。。。。”
海棠忙从怀里掏出一面小巧的铜镜。
这下,令狐娇也华丽地“晕”了过去。
苍山小筑顿时乱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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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狐太傅的女儿毁容的消息不胫而走,不到一日功夫整个京都都震动了。太傅府的门槛只怕是要让御医踏破了。
而令狐太傅还嫌不够,又在皇城根下张榜寻求名医,赏黄金千两,一时引起轩然大波,万人围观。
京郊神武营。
“她毁容了?”听了手下来报,坐在案前翻阅简册的深衣男子神色未动,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
“千真万确。听闻是今早在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