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莲公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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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莲公园- 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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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拖腮凝视镜中的她。此刻她正在喝水,舒展因久坐而僵硬的筋骨。我的魂魄已穿过玻璃幕墙的阻隔站在她身后,为她按摩揉捏去掉疲乏。

  我倍感舒畅,就像孩子等在累累果树下,知道果子落地的时刻不久了而欢欣不已。必然性早化作甜蜜的憧憬,让我迷失在美酒的芬芳中。

17
箱子躺在爸妈床底。拖出来的时候,风化的石头般满身尘色。钥匙早已不知去向。我运回租住房,翻出工具箱撬开它的嘴。寂寞的诗集和稿纸,“睡莲诗社”时代陌生又新鲜的光景。成人教育学院时代我经常写诗,放上几天拿出来朗诵觉浅薄无味,撕个稀巴烂,竟然无一首保存下来。只有类似残句的几行,被揉成纸团,是预备扔而未扔吗?

  印在她肩胛的吻

  痴痴的芬芳

  穿过心底潮湿的窄巷。

  背景已无迹可寻?是追忆贝雅莉老师或者薛琪老师的忧郁幻想?还是对某个可望不可及的女人的无限惆怅?那定是位姐姐无疑的,如果女人经常给诗人送去意想不到的灵感,那位给我灵感的女人必然是年长的成熟少妇,我断定。

  诗集的丰富目不暇接:叶芝、里尔克、华滋华斯、惠特曼、魏尔伦、海子、顾城、北岛,我受哪个的影响多一些。我抽出顾城,字里行间爬满蚂蚁般多的心得体会,的的确确是我的笔迹。这种笔迹现在只用来签字了。

  顾城,戴着那顶别致的毡帽坐在椅子上,两只眼睛弥漫着飘渺的忧郁,使你禁不住想哭。就是有那么一段时间,我做梦都想变成他,简直想烧掉这副肖像吞下肚子,吸尽他的精华。我随意翻开一页,试着朗读开来:

  我会像青草一样呼吸

  在很高的河岸上

  脚下的水渊深不可测

  黑得像一种鲇鱼的脊背

  ……

  味道还有。我兴味盎然,点着烟,陆续来了几首,妙不可言。

  就是他了。我比照顾城的形象倒腾起阿鲤。他的形象太不象话了,去吓到优雅的姐姐。我要使他洋溢诗意,配得上姐姐的气质。

  他反对拿掉耳朵上的环,反对染黑头发,反对衬衣配长裤,反对收敛朋克精神。我恩威并施让他把反对和血吞进肚子。见硬得不行,他来软的,说要给我讲同冬的故事,让我感动得不再糟蹋他。

  “有什么本事通通使出来吧?”我端详着坐在理发椅上的半成品说。

  他自以为感动的故事根本说服不了我。

  那是他怀着羞耻之心逛同性恋酒吧,想知道同志怎么生活的。引来无数倾慕,心里又害怕的要命。有男人请他喝酒,他不知如何是好,真想钻地道逃跑。然后演出开始,冬上台,如同看见神从黑暗中来开辟光明。他神秘一笑,献上一曲凄美的吉他弹唱。他深情的目光随着旋律鸽子似的飞翔,最后落到他身上,再没有离开。他想他迷住他了,同样,他也迷住他。弹唱完毕,他下台找他,告诉说他很可爱。那刻他很恐惧,但又不能拒绝他,任何拒绝都显得空洞。

  他夹着文艺腔讲完后,我权当放屁,豪不动容。就这写东西也敢拿出来炫耀,姐姐随便一个眼神也比你那些事情高贵。

  我提醒他同姐姐交往切忌流露性取向,要象正常男人一样。他听了很不服气,说我才不正常。另外,我要他对波赛冬保密此事,免得生出枝节。要告诉,也要等完成任务以后。

  我让他仔细阅读我收集的资料,以便同姐姐交谈时对得上。不知道的问题宁愿说忘了也不要回答。看见乌压压的文字他心里头就烦,我对他说演员都是这么过来的。

  我很满意打造出来的朴素清新,会让事情变得顺利。他嚷嚷说不敢见人,说感觉象农民,要求额外给笔精神补偿费。他就是这副德性。我说你要干就干,不干我找别人,他一下子嚣张不起来了。我警告他说话不要太江湖,骂人别带脏字,与形象保持和谐。

  然后,我将新手机晾给他,他顿时眉飞色舞,拿到手中不停摆弄,唠叨我应该带他一起去买,因为这款牌子,这个机型他不是很喜欢。我夺过手机,说不喜欢拉到。他赶紧抢过去。

  “是你什么朋友?”他问道,“不惜本钱啊。”

  “这你就别管了,认真办好自己的事。”看他兴致勃勃装上*卡,我对明天的相见胸有成足。当然,我怎么可能白送他手机,完全是工作需要。我给他手机,但不会告诉他手机里的秘密——里面装着性能优良的监听器。

  “你真的对女人—一点感觉没有?”最后我问道。

  “什么意思!”他停止嚼口香糖,迷惑的看着我。“你当我们是过家家呀!”

  “没什么意思,好奇,随便问问。”我说,端详着镜中阿鲤的映像,心想:姐姐会陶醉于这副皮囊里吗?。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18
我准时坐在电脑边听他们约会。

  车水马龙的轰鸣声传出来。他正在火锅店等她吗?这时的他必在抽烟。我忽然想到他抽烟的样子,一只手插进裤口袋,一只手夹着烟,一只脚不停打着节拍,更要命的是抽完烟后,烟头是在鞋底摁灭的,随手乱扔。纯粹的混混。愈想他愈多诟病,被姐姐识破的担心再次侵袭。

  天黑完了,两三颗星星补缀夜空,今年最大最圆的月亮挂在大厦顶端,好个良辰美景。她会穿什么衣服来见弟弟呢?会不会刻意打扮一番,让自己在弟弟面前更年轻?她不必修饰也是我心目中的女神。她是我寻找的完美结构,是同我欲望相契合的神秘*,是从梦想中走出来的维纳斯。真该亲临现场看个究竟,谜题惹得我愁肠百结。

  “你是阿鲤!”我终于听到叫人兴奋的声音,所有的精神和意志集中在耳朵上。我给他的回信中约定,阿鲤穿一件黑白相间的格子衬衫。这件衣服我刚买不久,弟弟看不上它。他本来讨厌衬衫,喜欢胸前印着花里胡哨图案的T恤。

  “你是姐姐?”他说的是什么话,还不在状态中。

  “你把我也忘了。”听到她混在回答中的笑声。

  “怎么会。你比过去更年轻了。”

  “不会吧!都有皱纹了。你知道我见到你的感觉是什么吗?”她说,“完全和一个陌生人打交道。”

  “我好伤心。”这个油嘴滑舌的家伙真会演戏。“咱们别在路边站着,进去,边吃边说。”

  涌进汪洋般的嘈杂人声,以及锅碗瓢盆的声音。我听不清楚他们的对话。过了一会儿,门轴转动,刚才的声浪被装进酒坛似的,瓮声瓮气。无疑进了包间。服务员同他们交流点菜事宜。然后走出包间。

  “林厂长的院墙里那么多花,厂里的孩子都琢磨着去折。我最喜欢里面的蔷薇,每回放学都要仰头看几十分钟。那该是我读六年级的事。我想不起你为我摘蔷薇的事。努力想吧!蔷薇开满了脑子,想不起你的影子。照理说应当印象深刻。”

  “那次偷花真险。夜很深了,我搬来梯子搭在墙上,轻轻爬上去,眼看着勾到手,狗吠了。然后是阵亮灯,把我手上的剪刀吓掉了。因为摘花心切,我就赤着手拼命折枝。这时听到院墙里喊抓贼,几条人影拿了所有能致死地的器具蜂拥而出。我赶紧扔下梯子开溜,泪眼敲你家的门,把花送给你。”

  “我该说什么呢?辛苦了。呵呵。”她说“忘光了,按理说这件事不该忘。我悄悄回过厂,但住的地方都拆掉了,很遗憾。”

  “景象不在往事在。”阿鲤说。

  “往事我都留不住咯。”她说,“我的头受过伤,保不准有些记忆跟着删除了。多多体谅。”

  火烧得油汤鼎沸。门轴响,服务员上菜。他们没有说话。但我能看见馋相毕露的弟弟把酥肉和毛肚一股脑儿的倾倒进锅。这就是他的风格。全部倒,慢慢吃,斯文扫地。而且不知足的叫服务员加菜:再来一份肥牛,两盘金针姑,一盘肥肠……。她呢?我想,还在静静翻检遗忘吧。因为丢掉动心的故事而自责。一个五岁的学前班儿童为她采蔷薇扎伤手,遗忘了确实说不过去。

  “现在,单身?”姐姐问。

  “一个人。姐姐呢?”

  “十年婚龄啦。有个上幼儿园的儿子。”

  “好幸福呀!”他的语气透着不罢休。必定专心撬鱼骨缝里的肉。重拈不行吗?就不能放过它的尸骨?当年我们全家去吃三十元一客的自助火锅,这份同鱼骨头叫劲的德性逗得服务员窃笑不止。

  “单身挺好,可以思念任何想思念的人。”这句话经典,混球总算有让我动容的表现。对这句话她该怔了一下,因为她后续的评论。她将话题转到三一八厂。那正合我意,这方面我准备的最充足,包能打消她的疑心,俘获她的信任。

  他们说起它。它的繁荣,它的颠峰,它的衰败。破产了,卖地还债,现在是地产开发商起得一座新楼盘。梦中花眨眼落光。什么都没有了。仅余记忆。若即若离的记忆,教漫漫时光灌醉了。他引导她回去,采摘意想不到的奇花异果。风景她记得,故事忘得了很多。她很抱愧,象贪吃的孩子拼命问他要糖,我准备好的资料满足了她的渴望。

  你还记得那堵写满奋斗标语的墙壁吗?你还记得厂里每年都举行的国庆文艺晚会吗,有个节目是这样的……?职工篮球赛,有个长得象巨人的叔叔,叫什么来着?还有一枝烟头引发的烛天大火。你记得吗?他们说说笑笑,共叙往事,有些事他知道半截,但他会扔给她,让她补上。他们谈得天衣无缝。

  他提到她父亲,耀国叔叔,描述对他的印象。

  “很温馨的叔叔。”

  “你觉得她温馨?”她很惊讶,“工作才是她的老婆,才是他的女儿。他怎么能会温馨?满脑子装得都是设计图纸,没有一条缝隙留给我和妈妈。他温馨?”

  他踩到地雷了,自作主张说什么温馨,倒霉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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