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2005年5月29号星期天吗?”我问他。
他笑着说是,“不过就快是中午了。”从旁边一张木折椅上拿起一件白色的马球衫穿上。
“我想今天就回去。”我说,“我什么都没带,明天还要上班。”
他先点头,转过头去,看着海面,过了一会儿说:“多留一天好不好?
“我什么都没带,明天还要上班。”我重复。
“多留一天好不好?”他也重复。
我说不行。“对不起,我真的就是来看看你好不好。”
“你真的爱那个人对不对?”他问我。
我点头。
“晚上我送你走。”他最后说。
他带我去买衣服,连衣裙、睡衣、内衣一件件的亲自选过,不许我自己付帐。回来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我洗澡换衣服。他的盥洗台上依旧摆着一瓶Arpege。我从浴室出来,order in的午餐已经在露台上摆好了。下午带我去看海边船坞里的一艘通体白色的游艇,Fairline Phantom, 50英尺长,至少200W美元,船身上印着一个朱红色小篆的“瑾”字。看起来他真的想了挺多的。
晚上,依旧是那辆黑色的轿车送我去机场,领登机牌的时候才知道他跟我一起走。我惊讶的看他。
“A little desperate?”他自嘲地说。
66)
飞机上多少有点尴尬,我想闭上眼睛睡觉,结果睡不着,只好一直别过脸,看着舷窗外面夜色中的云层。周君彦一路都在看一本机场买的财经杂志。3个多小时之后,夜幕中繁星似的灯光勾画出熟悉的海岸线,飞机在纽约上空缓缓下降。
出了机场,周君彦要送我,我说不用,径自跳上最近的一辆Taxi,报出家里的地址。然后开始打电话,林晰的手机始终是关机状态,家里的电话没有人接听。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不相信他真的能一走了之。他只带走了刚够一周换洗的衣服,可能用不了一周时间,我就可以让他再回到我身边。到那时候,就像小时候一个新学期开始,书和文具都是新的,心情也不会有一丝皱纹,可以把漫长的假期之前发生的坏事情统统忘记。
出租车拐进我们住的那条街,很远就看见那个属于我们的窗口里似乎有一点光亮。直到车子驶近了,才发现是对面房子的灯光投射在玻璃的反光。在那之前,我在心里想了一百遍,每一遍想象中,那扇窗里都有温暖的灯光亮起。我在大楼门口下车,又抬头看了一次,仍旧是黑的。那时差不多是晚上9点半,大多数的窗口都亮着灯,各种颜色质地不同的窗帘后面,偶尔有人影闪过,只除了我们的窗口。出租车在身后开走了,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才磨磨蹭蹭的上楼。走廊里的镜子映出我的影子,身上穿着在迈阿密买的新裙子和风衣,周君彦选的,不太象我的风格,整个人看起来有点陌生,有一瞬我甚至没有认出自己,以为是一个素未谋面的新邻居。然后忍不住地惊讶,不知不觉,自己已经成了一个大人,不管潜意识里怎么想,至少看起来完全是那么回事儿。
走到家门口,拿出钥匙来开门的时候,仍然在心里念咒,“他回来了,他在家里。” “他回来了,他在家里。”但钥匙转动的声音很空洞,门后面是黑暗的房间,窗帘没有拉,一点月光和路灯的光线照进来,淡淡的光斑横在地板上。我关门,打开灯,发现房间里不同了,有些东西不在原处。“他真的回来过。”我出声的自言自语。玄关放钥匙和零钱的镍质圆盘上面放着一束牛皮纸包裹的白玫瑰,因为很久没有水分,已经完全枯萎了。旁边是一个大信封和孤零零一把钥匙。
钥匙就是林晰的,大门的钥匙。信封里装的是公寓的租约和一些杂七杂八的文件,除了他的几个签名,没有只言片语。房间里他的东西几乎全部拿走,衣橱里空出一半。“这样真的很酷。”我又轻轻的说了一句,很奇怪并没有觉得太伤心。林晰似乎第一次做了一件事,合乎我对他最初的想象,甩掉一个让他不开心的女人,甩的干干脆脆。那天夜里,我的脑筋似乎转的特别的慢,神经也很麻木。我花了很长时间站在卧室的穿衣镜前面慢慢的脱衣服,然后去浴室刷牙洗澡,直到自己在淋浴龙头温暖的水幕下面放声哭泣。
67)
我可以算是一个特别要面子的人。擦干眼泪之后,开始一个接一个的打电话,给所有我知道的,认识林晰的人。电话接通了,却不知道怎么开口。勉勉强强寒暄一番,问人家最近忙什么,晚饭吃的啥?对方心里纳闷,跟这个不太爱理人的丫头一向没什么交情,今天半夜三更的打电话来做啥?绕了半天,才把盘亘很久的问题说出口:“林晰这两天有没有跟你联系?”得到的大多是些没价值的回答。
Dickson大叔在夜店喧闹的音乐声中接起电话,然后躲到厕所间告诉我,林晰有跟他说过要离开美国,就是昨天或者今天的事,记不清了。“你们不是一起走?”他诧异的问,声音里隐约有一丝笑意,好像在说,此人果然本性难改,只是赔上5年多时间,玩的似乎有点大。
Laura遵循严格的作息时间,11点之后手机必定关机,直到第二天早上才打通她的电话。她没像我料想的那样幸灾乐祸,只是很简单的说,林晰打电话来跟她告别过,没有见到人,她以为他就是暂时离开美国,也不知道他是一个人走。
没有人知道他确切的去处,他只跟我说过要去巴黎。而我第一次发觉,我其实没有自己朋友。多年以来,我就这样寄生在林晰的生活上面。我从来没有学会忍受,只知道和所有看不顺眼的人和事划清界限。虽然我在工作,挣钱足够养活自己,但我还是无可救药的依赖他维持起一个成年人的生活,有工作有公寓有朋友圈。看起来跟身边的同龄人没有两样,实质上却一点也不真实,我从来不用为柴米油盐担心,会想也不想的随便跟一个朋友闹翻,之后毫无悔意,就像一个社交能力不及格的幼儿园小班生。只因为我有林晰。
最后,我拨通妈妈的电话,这个总算不用装模做样的寒暄,上来就问她,知不知道朱子悦的联系方式?
她愣了一下,说:“有一段时间没有看见她了,好像不在巴黎。”然后笑着说,“这个你不应该来问我,你身边就有个人肯定知道。”一阵难堪的沉默之后,又开口说,“噢,我懂了。”我头一遭感觉到有这样一个母亲的好处,她似乎很懂得,甚至信仰爱情的飘忽不定分分合合,她不会罗嗦,也不会替我伤心,到头来反而需要我去安慰她。她任由我哭泣,然后说:“来巴黎吧,不管他在不在这里,换个地方总会好受一点。”
我还是哭,说让我想一下让我想一下。
妈妈说:“好的,不管怎么样,你知道的,我总是在这里。”
星期一的早晨,我去上班,像失恋的人通常的症状一样,没有胃口吃任何东西。上午开一个项目的Kick off meeting,照例有人买好咖啡放在会议室的桌上。我下意识的那起来喝,直到喝完一杯,疼痛从胃部慢慢的扩散开来,浸透整个身体。下午开始在电脑上写东西,打了两行,又一个一个字的delete掉。3点钟的时候,实在撑不住了,请病假回去睡觉。到家没有脱衣服,就趴在床上,胃痛得睡不着,但就一直这样趴着。快到傍晚的时候,手机响起来,是周君彦,问我感冒好了没有?
我听见自己嘴巴里发出一些毫无意义的音。他问我怎么了?声音很着急。我好不容易集中精神,回答他我没事,就是胃痛在家睡觉还没醒。他又说了些什么,我听见了但没明白意思,随便“噢”了几声,挂断了电话。
2008…11…11 14:03:01(第114楼)
'原创'这是一支别离的歌 …New York to Paris…全文完
68)
天快黑了,房间里的光线慢慢暗下来。门铃响了,我头也没抬,随手抓过床头的闹钟朝声音传过来的方向扔过去,橡胶质地的钟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落到地上。外面的门铃还在响,丝毫没有放弃的意思。我深呼吸一次,起来出去开门,门外面站的是周君彦。
“怎么胃痛了?”他问我,走进来,关上门。
“没吃早饭没吃中饭。”我回答,没看他,走回卧室去继续趴着。隐约听见他走到厨房去开冰箱的门,发觉除了过期食品什么也没有。我闭着眼睛嘲笑他,他走过来,拖我起来,说要带我去吃饭。
我说我不要,我就想睡一会儿。他不放手,我又踢又打,他先是抓住我两只胳膊,然后紧紧地抱住我。我脸埋在他胸前哭起来,闷声闷气的喊:“林晰不要我了,都是你不好,他不要我了。”
“你还有我。”他抱着我说,声音很轻,也很坚决。
天完全黑下来之后,我打起精神来跟他出去吃饭。眼睛又红又肿,大晚上的戴了一副墨镜。下楼到门厅,管理员向我们点头致意,替我们打开底楼的总门。门口停着一辆大块头的轿车,透过墨镜深灰色的镜片看出去,黑色的车身和夜色几乎融在了一起,居然也是一辆克莱斯勒。司机过来开门,我有点茫然的跟周君彦上车。他轻声跟司机说了一个饭馆的名字。车子发动了,他转过身来,握着我的手,看着我。
“你怎么知道我住的地方?”我问他,突然觉得自己很清醒了。“我没有告诉过你。”
他怔住了,没有回答。
“你来过这里是不是?”我继续问,声音很冷,“5月17日晚上。就是乘这辆车来的对不对?我不在,你跟林晰讲了什么?”
一切都讲的通了,所以刚才管理员会放他上来按我的门铃,而不是在底楼门禁外面等;我们出去的时候,甚至还帮我们开门。管理员认得他,或者是记得他丰厚的小费。
他很久没有讲话。我叫司机靠边停车,司机犹豫着回头看看周君彦,他没有表示,于是车子继续往前驶去。我想也没想动手去拉车门的保险,打开车门。他赶紧扑过来把车门拉上,然后叫司机停车。车子停下来,我下车穿过不停歇的车流朝路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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