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羞涩地笑了笑,说下次见。
她送他出门,心里有一点儿稠怅。
她多希望他能留下來,不要在日落前離開。她想在她的工作室裡關上燈,點上兩根蠟燭,放上適合跳舞的音樂。跳累了就閒閒扒在他的胸膛上,聽著他的心跳。
如果他是個法國男人,她就敢提出這個浪漫要求。可是─他卻是個害羞的枺侥泻⒘ǎ
她望着他的背影,快要淡出她的视线了,她又忍不住叮咛道:
「别忘了下礼拜三开始教琴,别迟到。」
他回过头朝她挥挥手,走远了。
之五 爱情的梦
他总是想,如果不是她主动,他会不会和她开始?
他不知道别人怎样定义他和她的关系?他自己给的定义却是另一类看法。
他住在她的屋檐下,他们的关系像母子、像情侣、也像房东和房客。
她不要他付房租,她小心翼翼地呵护着他脆弱心灵,她总是不动声色地施舍他。
是的,施舍,他给他们关系的定义就是这两个字了。
虽然他和她都不承认,但他们的关系的确是架构在施舍的基础上。
刚开始时,他只纯粹抱着一种教琴的心情。
他教她最最简单的乐理与勤谱,他教她拉最基本的指法,她老架不稳那把琴,他不得不走到她身后去修正她。
她便顺势靠在他怀里,她耳际散发的香水味若有似无地辽拨着他。
她总是施舍他,连他们之间的关系也一样,他有过经验,可是在她面前,他总怯生生像个x男。
她在他教琴的第一晚便要了他,那是他至今尚无法适怀的经验,他觉得她在施舍,她连这方面都要施舍。
他教了一会儿琴,她便喊累了。说:「 ;歇歇吧!你想喝点什么?」
他跟她要一杯果汁,她去却端来两杯白兰地,笑着说:「试试白兰地吧!味道可不比果汁差。」
她住的地方很气派,是巴黎&;amp;amp;#8203;最好的区,她拥有一个四个房间的漂亮公寓。
她的客厅里有一整片落地玻璃窗,窗明几亮,面着绿意盎然的天井。
她拥有的空间让他嫉妒,她不介意在他面前表现她的阔绰与奢华,他的心上却是有几分不受用了。
「你结过婚吗? ;」她问。
他摇头。
「那么, ;你谈过恋爱吗? ;」
他的演底闪过一抹光,随即黯淡了。
他垂下眼脸,没说话,一颗心却慢慢飘回那遥远的记忆里。
南方的校园,他和她的琴声在黄昏的天空里相遇,似一对比翼鸟,齐齐飞向天际。
他拉着琴,心里感觉很踏实。
他知道她就在隔壁的琴室里练琴。
他们在走廊上交会过目光,她的头发像一匹黑色的瀑布,流泻在她光滑纤细的肩膀上,细细柔柔长长地,似一条细丝线钻进他的心里,在里头打一个结,然后不声不响离去。
那条细丝线牵住了他的心,他于是总在她的琴声飘起来时,坐在窗口聆听。
他听她弹「西江月」、「汉宫秋怨」。她在隔壁琴房里弹着筝,一下一下拨动的却是他的心。
她的琴声开始飘扬在他梦里,细细地,柔柔地,飘扬的琴声,飘浮的爱情。
他等待着,迟疑着,忧郁锁在他的眉间。
他总望着她琴室的那扇门,犹豫着。
他不敢去敲她的门,锁在那扇门里的是他对爱情的梦,他怕门一打开,爱情便飞远了,再也不属于他了。
然后,她的琴声里开始飘着另一个男人的笑声,她练琴时总会有一个固定的男人来陪她练琴。
琴生里飘扬着笑声,笑声在耳膜中扩成一股令人难受的噪音,他「砰」地关上窗户,锁上门,抓起小提琴一遍遍地拉,一遍遍地练,他要用他的小提琴声将隔壁琴房里笑声驱逐出去。
他用力地拉琴,心中的噪气传到指间,拉出来的琴声便走样了。
他拉着拉着,琴生里便带着悲怆,他拉着琴,流着泪,他还来无及敲开爱情的门,爱情已经不属于他了。
毕业公演那一天,他和她在后台相遇。
他们的眼光淡淡交会。
她先出场,他在后台寂寞地听着。
她的琴声里渗着杂音,已经不纯不美了。
她退了场,收了琴具,后台只有他们两个人。
她已经退场了,他正等待出场。
他想着毕业后,他就要出国了,也许这辈子永远再见不着她。
他这么想,眼底便凝着一股悲伤。
他想临别之际,他得告诉她,他的心曾经被她的琴声感动过,也许那是一种爱,也许只是欣赏。
他站起来,用眼光迎接她。
她望进他的眼睛,那里头汹涌着浪潮。 ;。
她望得仔细,仿似一下看明白了。
他说:「我得着了奖学金,要去法国巴黎学琴了。」
她却说:「我得到两张证书,一张毕业证书,一张结婚证书。」
他望着她瞎喘气,所有在脑里编好的词一下全飞远了。
她要结婚了?
他一下子觉得心好空,心是空的,脑是空的,他像是一只突然被解开线头的风筝一下子在风理窜升,前头空无一物,只有一种被飘远了的寒凉。
「我得走了。」她说。
轮到他上台了,他干涩着声音问:
「妳不留下来听我拉琴?」
她摇摇头,说:「他在等我。」
他在台上拉着琴的时候,心里有一种寂寞。
他听过她那么多遍琴声,可是她连最后他为她拉的这一曲都不听就走了。
那种寂寞伴随着他飘洋过海来到彼岸,他在飘着小雨的巴黎小巷中拉琴的时候,心里也飘着这种寂寞。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谈过恋爱,可是他却失过恋。
他心里有一种失恋过的寂寞。
之六 寂寞心事
他垂着头,没回答爱琳娜的问题。
她走到他身后,轻轻抱住他,用手撩拨着他的发根,他觉得很舒服,很温暖。
爱琳娜懂得他,她懂得他心里的寂寞。他任她摸着他的发根,他的颈,他没把头躲开,他不知道如何躲开。他像一头陷进猎人网里的猎物,只能听凭命运的裁决,他逃不出那张网。
从下着雨的那天夜里,她驻足在他面前听琴的那一刻,他便逃不开她了。
如果他在那时把头转开,收拾好琴盒,走出她的视线,他便也能逃出她的掌握,他便也不会是她的猎物,他便也不会和她发展出那样似敌似友的暧昧关系了,。
「巴黎住了很多寂寞的人。」她说:「我的楼下住了一个老太太,家里养了一只猫,一只狗,她一个人住,平时深居简出,哪儿也不去,也没人来找她。她每天就在家里的客厅桌上摆一个棋盘,自己跟自己下棋。自己赢自己一盘,自己输自己一盘,就这样打发掉一整天时间。」
他感觉到爱琳娜的手自他颈后慢慢摸索到他肩上了。
她的手在他宽阔的肩膀上轻轻地抚压着,给他一种很舒畅的感觉,他于是也没有阻止她吋吋往下挪移。
「巴黎到处都是这种寂寞的人。」爱琳娜说:「我认识一个女人叫维诺妮,在一家小公司当会计,也是寂寞得要死。她的生活除了上班,就是回家。她的公寓很大很空,她也是一个人住,不养猫,不养狗,没有家人,也没有朋友。她也许曾经被抛弃过吧,对男人有些敌意。反正她寂寞得要死。她生活得好好的,工作也好好的,社可是有一天她突然上吊自杀,死了三天才被人发现。她没留遗书,没有人之道她自杀的原因。可是─ ;我知道。是寂寞杀了她。她寂寞到什么也不想说,什么也不想留,就死了。她是被寂寞杀死的。」
寂寞的感觉他知道。那是一种空的感觉,心是空的,脑是空的,四周是空的。那仿似被四堵透明的冰墙围住,你见得到世界,可却心冷得不想进入,也进入不了,于是只好以享受寂寞来排遣寂寞。
巴黎的地铁上,很多人在玩填字游戏,用英文字母将一个个空格填满,那一个个空格都是寂寞。
他们想将空格填满了,也便将寂寞填满了。
可是他们其实只填得了时间,却填不&;amp;amp;#8203;了寂寞。字填满了,心还是空的。
寂寞时他不玩填字游戏,寂寞时他便拉琴。
他一遍遍地拉琴,他的琴声里载着寂寞、载着乡愁,还载着一份淡淡地稠怅。
在稠怅的情怀中,那在黄昏天空里相遇的琴声,便在他脑子里飘了起来。
他问爱琳娜:「寂寞时妳怎么办?」
「寂寞时我偶而哭、偶而对着空空的一片墙发呆。」爱琳娜说。
「我结过婚,也离过婚。有句俗谚是这么说的:婚礼是伴着鲜花和音乐的葬礼,一点儿也不错。我觉得我的爱情被婚姻杀死了。我带着一个皮箱嫁进一个男人的家,那个男人后来却带着一个皮箱逃出那个我们共同建立的家。聚散之间,也不过两三年而已。我现在也想开了,我不需要婚姻,我需要的只是一个伴侣。」
她的手指顺着林方的肩膀滑进他的衣服里,像一尾滑溜的蛇在他的肌肤上漫爬着。
他心里升起一种奇异的感觉,是一种温柔的快感。
他闭上眼睛享受那份快乐,突然他发现她正一吋吋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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