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其实我有苦衷的。”
“嗯。”
丘丘心里一阵憋闷。什么吗,人家都掏心掏肺说实话了,你还一脸不阴不阳,死活随你便的模样,多说一句话会死人吗?
手在眼睛上揉了几下,泪水潸然而下。眼睛红肿,遍布红血丝。鼻子也一抽一抽的,要多可怜又多可怜。
“你不要我违约金吧?”
墨白没有同情心:“不要。”
她得寸进尺:“这个月没住满,那房租……”
毫无商量的余地:“月底发工资,到时我找你。”
她嘟着嘴,又作势要哭。
墨白却冷笑:“别装了——你手上生姜的味道足以熏死一头大象!”
刚才在厨房鬼鬼祟祟的折腾许久,当他是死人吗?
丘丘大感尴尬,气氛冷下来,她随便拾起一件衣服折叠,突然发现自己手中是已经叠好放到行李箱的衣服,忙掩饰的再次放进箱子里。
突然抬头,认真的盯着墨白,说:“我不会嫁给他。”
深深的与她对视,意味深长,但墨白没有答话。
丘丘以为他不信自己,有些着急,快速而又严肃的重复:“我不会嫁给李艾。”
沉默足足有一分钟之久,丘丘的目光不闪不避,坦荡的迎着墨白的探究。
他轻扯嘴角,露出今天第一个轻松的表情,说:“好。”
出门时,李艾接过墨白手中的行李箱,客气而又疏离:“近段时间麻烦墨先生照顾丘丘。”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李艾着重了语调在近段时间四个字上。墨白心情正好,仅淡淡瞥了他一眼,没有与之计较。
目送车子远去,保安大叔无比惆怅:“从今后花坛里的广玉兰孤单寂寞的很喽……再也没有很贵很名品的自行车来陪它风雨同担……人都不经惯的,花草也同理,习惯了很贵很名品,不知道它能不能接受我老家那辆九十年代的金鹿二八大车……”
一条狗挣脱主人的束缚,朝着车子远去的方向狂哮不止,疯狂的追逐,然而车子还是远去了。
它疲惫的停下,张大嘴巴吐出舌头呼呼喘气,痴痴的望着后备箱,留下了一滴悲伤的眼泪。心中默念:
别了,我最亲爱的马桶……有你的盛世华庭何等安乐,没有你,我的世界一片灰暗,吃饭不香、撒尿不快,再也没有欢颜……
出门散步的老住户走到广玉兰树下,习惯性的张望,惊诧:“车呢?不在?
什么?走了?
什么,再也不会回来了?”
徒留一声叹息。
手忙脚乱的关掉火,一手拨拉锅里的菜,一手伸出去拿盐,眼皮子微微一撩,突地怔住。视线在琳琅满目的调味瓶上一一掠过,每支瓶子长相都差不多,哪支是盐罐?
食指自饱满圆滑的瓶肚拂过,外表相同,表里如一吗?
突然怀念盛世华庭,曾让她火冒三丈的标签。调味瓶上一张张或红或绿,苍劲有力的小楷写着它们的名字与用法。
离开时不小心打翻了装有四川麻椒的调味瓶,没来得及换上新纸条——他,应该记得给它写名字吧?
厨房里别人都有,不能特立独行,会被排挤哎……搞特殊不好……
斜倚门框,注视她的背影。
停手已经有一小会儿,只是呆呆的立着,任凭锅里炒菜渐渐变亮,却没有盛到碟里的意思。
李艾轻轻喊:“丘丘。”
她闻声回头,目光空茫。
端出了最后一盘菜,摆好筷子,李青丘客气的道谢:“麻烦你帮我搬家,本来应该请你出去吃饭,但我最近很累,又要收拾屋子……”
李艾不以为意:“改天我请你。”
她泛出一抹客气的微笑,既没表示赞同,也没有反对。
低下头,嘴角扯出一抹冷冷的笑容。
我疯了不成,跟你出去吃饭?
吃晚饭去喝酒,喝过酒去唱歌,唱完歌肚子又饿了,于是再去宵夜……你从来就不是好东西,我当初鬼迷了心窍,才非你不嫁,非你不爱!
李艾不知她心中所想,细细品尝,由衷赞叹:“手艺真好!”
“怎么不吃?我记得你最爱吃西红柿炒蛋。”夹了一筷子鸡蛋放到她面前。
丘丘嫌恶的撇开头:“从前是从前,现在看到都恶心。”
气氛陡然冷下来。
李艾心里长长一叹,放下了筷子。双手交叉握在身前,身体微微前倾,无比认真的看着李青丘,说:
“当年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
身体一震,一阵忧一阵喜得泛上心头。人生聚散,淡然而沉静。所有的伤害、痛楚、过往,都消散在风中,消散在时间长长又缓慢的流淌中。人习惯于记住美好而忘却伤痛,那些美丽灿烂的过往,如同烟花在空中绽放,凋落、寂灭。
她曾以为自己已经遗忘,遗忘得干干净净。
她明白的,过去的终究会过去。然而无法遗忘的,是重重受创的自尊、是从小被爷爷培养的自爱、是在一次次胜利中聚攒的自大——她的自尊自爱自大,于一夜被毁。
不是一天,不是一月,在长达八年的时间里,在学校同学异样的目光中,在家中亲友同情的堪怜里,在堂姐妹嘲弄的讽刺里。
钝刀子磨肉,一截截把她的心磨成钝石。不再尖锐、不再锋利,尖锐的痛楚消解,换来钝重的隐痛,却是不为人说,不为人道,成为永恒的黯淡的伤疤,而生命的鲜活却如鲜明对比,一日日提醒那些不堪的痛楚。
八年时间,无可改变,无可留恋。他只做了一个自私的决定,改变了李青丘整个人生,影响了她全部的旅途。
人是奇怪的动物,有时明知别人的看法未必准确,又忍不住要在乎,非常在乎。
一万个人说你不好,周遭所有人斥责埋怨挑理,再自信再强大的人,也要审视自身,收敛行径,她以为那叫修身养性——却不知道,修的过了,养的多了,人会变成胆小鬼;人的心里要打结。
偷偷打了八年的心结,他终于肯说,对不起,当年是我错。
李青丘低着头,看不出表情。
眼泪顺着面庞流下,滴到桌上,汇聚成小河,顺着倾斜的弧度,又回归大地。
她突然想起爷爷去世后的那些天。
她抱着爷爷的遗像,哭的昏天暗地。吵着嚷着,她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她订婚,为什么一定要她受辱,又为什么,一定要选在这个时间离开她。
伯母们的行径历历在目。
她们站在她面前,高高在上的斜睨着她,说:“丘丘,你爷爷够偏心哪!这么多年亲自养你不说,临走还把最好最值钱的东西留给你——公司?公司是你伯父们一手一脚打出来的天地,本来就该是我们的产业!老爷子也算没老糊涂,还记得给你找个强有力的靠山,否则……”
她被伯父硬给拉走。伯父说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莫要跟她计较。
她懂得——若非已跟李艾订了婚,爷爷的葬礼上,她会被对爷爷遗嘱分配愤愤不平的伯父们撕成碎片。
然而那些东西,她可以不要……她不想要……这么多年,已经变成了负担。
“李艾,我们解除婚约吧。”
声音低沉,语调黯然,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决然。
李艾猛地抬眼,不敢置信的看着她。
丘丘不肯抬头,始终盯着桌面。
他想过,李青丘会闹脾气,要骂人要打人要别扭上很长一段时间,也许他需要花费很长很长的时间来说服她,但解除婚约——
她明白自己在说什么吗?
沉声问:“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闷闷的回答:“知道。”
“不结婚是另一回事,毁约背后要承担的后果你也想清楚了?”
闷闷的回答:“想清楚了。”
李艾气急反笑,逐渐镇静,双手平摊在膝上,随意拨弄着,语调逐渐轻松:“先不说我爸妈还有你家那些亲戚的反应,单说你爸妈学校的人会嚼的舌头,你也想清楚了?”
她继续低着头:“不能总活在别人的目光和言语里。”
他冷哼:“你是不用活在他们的目光里,你爸妈呢?如果我没记错,你爸应该要升校长了吧——他一直希望用自己的力量改善中国的教育环境,当然目标大了些,可改善一个学校的环境总能做到——你忍心看他希望落空?”
“只要你不阻止,我的婚事与他升职无关。”
他冷笑:“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就算我爸妈不怪,我家那群亲戚好友也不吃素,他们能不怪罪到你爸身上?”
“所以请你主动提出解除婚约。”
“哈,哈!”李艾大笑。
“说你单纯吧,你也有点心机;说你有心计呢,你傻得可笑!我凭什么要冒着被人指责的危险解除婚约?十七岁叫年少轻狂不知事,现如今我昭告了天下要娶你,不到一年又变卦,叫别人怎么看我?”
“对你影响不大不是吗,你反正不在国内发展。”
“你怎知道我不在国内发展?”他反问。
“再者说,我为什么要解除婚约?我不会。”斩钉截铁。
几次深呼吸,他说:“好,其他都不讲,你我解除婚约,你伯父跟我家正在商谈的合作案怎么办?那可不是小数目!”
“大伯父家堂姐还没结婚,或者二伯父家的堂妹也很漂亮。”
李艾火冒三丈,恨不得扒开她脑袋看看,里面究竟装的是不是一滩豆腐脑!
“你想都不要想!”他断然拒绝。
“订婚是不受法律保护,但李青丘你别忘了,你不是孤儿,你有父母老子,家里对婚约、对信义有多么看重你也明白,别的都不说,我只要一天不同意,你就休想嫁给别人——除非爸妈都离世,你活在世上再也没有一个亲人;或者你咬咬牙跟他们断绝关系!”
她倒吸一口冷气,猛地抬头。
“为什么呢,到底为什么?”
她愤怒、迷茫、失落、不解。
“你不喜欢我啊,你讨厌我啊,为什么非要跟我结婚?”
李艾淡淡的,他有一双深炯的眸子,清澈见底,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