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教授手上的动作放轻,眼中却是不确定,“你能找到和你水平差不多的人吗?”
“总得试试。”肖曼趁机挣脱出来,大步走开,“我先走了,有合适的人选会告诉你。”
肖曼只顾自己大步流星地走开,胡教授都不确定自己最后那句“明天就必须告诉我”有没有被听到。
来到排练室,所有人都在认真地照着谱子练习自己的部分。肖曼一进去就对大家道起歉来,“抱歉各位,我路上有事耽搁了。”
所有人放下乐器,教室内一下子安静下来。
“之前发邮件和你们说过了,下个月的十八号希望所有人都能空出时间来,有个非常重要的比赛一定要参加。”肖曼在“一定”两字上加重了语气。
台下的人被肖曼的气势压倒,有异议的也不敢提了。
“为了比赛的难度需要,我把《月光》第三乐章也改编好了,希望大家加紧练习,在比赛前排练出来。”
刚说完,肖曼就坐到琴凳上,似乎一秒钟都不想浪费。
“那么就开始吧。”
由于《月光》第三乐章的速度与难度,大家配合了好久都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练习了一个下午,进度还是比期望的慢了许多。这让肖曼不由着急起来。
“肖曼……我晚上还有课。”
“我也是。”
“我明天要早起,现在必须回去了。”
天还没有彻底黑透,时间像过了一个世纪那样漫长。
看着一张张打算离开的脸,肖曼内心的怒火被点燃。为什么只有他觉得时间远远不够?难道真的只有他一个人在意乐团吗?难道只有他一个人在奋斗吗?
无奈地结束了排练,教室里又只剩下他孤零零的一个人。
一些人在经历重重打击之后还能坚持最初的信念,对肖曼来说一直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没想到他自己现在正在体会这种“不可思议”。
不被肯定、不被支持、不被鼓励……不知道有没有人能体会他现在的感受。
想到这儿,突然传来了敲门的声音,肖曼向门口望去,昏暗的光线下一个粉红色的光团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往里张望。
“老师,我来上辅导课了。”
肖曼看着灯光下那张朦胧却生动的脸,嘲讽般地笑了笑。
至少,有个比他还糟糕得多的人,拥有那么明媚的笑容呢。
肖曼心中的怒气一下子被吹散,心情轻松了不少,“这个星期练了什么曲子?”
舒涵走到他面前,摸了摸鼻尖,“你上个星期没有布置作业,这个星期胡教授在忙别的事,没有时间上专业课。”
听到胡教授三个字,肖曼突然想起了他最后走时听到的那句话。虽然当时假装没有听见,但是那样犀利的语气还是让人很难置之不理。
肖曼看着舒涵,定了定神,“下个月十八号有没有事?”
“没有啊,怎么了?”
肖曼想了想,用很平静的语气说道:“那代替我去参加学校的汇报演出。”
时间静止了一秒,淡淡的月光扫过静谧的教室。
“什么?!”反应过来的舒涵不敢置信地倒抽一口气。
“那天我有重要的比赛脱不了身,希望你代我去演出。”
舒涵食指指着自己的鼻尖,瞪大了眼睛,“我?你确定让我去?”
肖曼把差点脱口而出的“没办法”三个字收回,换成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拜托了。”
舒涵处于迷茫的状态中缓不过神,“不是我不想帮你,而是我真的没这个水平,怕到时候给你丢脸,害你挨学校骂。”
肖曼似有似无地叹了一口气,“虽然没有十足把握,不过从今天起给你进行魔鬼训练的话,应该还是有希望的。”
舒涵没有反驳,摆弄着自己的梨花头。空荡荡的教室因光线的不足显得有些寂寥。
“我今天回去选演奏曲目,明天一早你过来。”肖曼低声说着,似乎已经没有了力气一般。
“你看上去很累的样子。”
肖曼这才意识到自己心中的压力几乎已经达到极限,狠狠拧着眉头,“嗯,有点。”
“那你早点回去休息吧,学校汇报演出的事情,我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
听到这番话,肖曼有一瞬间的恍惚,脸色柔和下来,笑了笑,“谢谢。”
被自己欣赏的人感谢总是让人忍不住得意,虽然心中更多的是顾虑,但是舒涵还是有种奇妙的满足感。
“我先回去了,明天早上八点来这里,不要迟到了。”
肖曼正打算离开,舒涵轻轻抓住他的西装袖子,不好意思地说:“九点好吗?八点估计到不了。”
“好,别迟到就好了。”
其实,不迟到对于舒涵来说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面对肖曼她却说不出口,只得默默点头。
肖曼面无表情地站了一会儿后就匆匆地离开了教室,内心被太多繁琐的事占满,只想快点回家一件件解决掉。
经过认真挑选,最终确定了舒涵演奏的曲子。虽然并没有信心,但至少还存有一线希望。
第二天一早,肖曼就习惯性地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半小时,来到教室门口,听到一阵生涩的琴声传来,他柔和地笑了笑,开门走进去。
“没想到你也会早到啊?”
话刚说完,钢琴声就突然停了下来,肖曼面前是一脸惊恐的顾芝。
“肖曼学长,不好意思,我……”她倏地从琴凳上站起,往后跳了一大步。
肖曼不解地皱了皱眉头,“你怎么会在这里?”
顾芝双手紧紧捏着自己的裙摆,头深深埋下。
肖曼看到她这么紧张,缓和了口气,“没关系,我没有要责备你的意思,这个教室本来就是公共的。”
“对不起……”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肖曼轻轻一笑,“为什么道歉?你又没做错事。”
“我只是……想弹钢琴。”
肖曼看着她由于用力而发白的关节,突然想起之前那晚她对自己说想弹钢琴的样子,心中升起一丝怜惜。
“怎么了?”
肖曼也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让对面的顾芝眼泪夺眶而出,他立马拿出纸巾递了过去。
“我……我买不起钢琴。”顾芝一边接过纸巾擦眼泪,一边喃喃地回答。
肖曼的瞳孔蓦地收缩,脑中的一些线索串联在一起,之前的疑问终于找到了答案。
“我从很小的时候就梦想有一架属于自己的钢琴,可是家里穷买不起,一心向往音乐的我只能买相对便宜许多的小提琴,也一直都是自学。不过我的练习小提琴不比那些专业的手工小提琴音色好听,要得奖什么的也是天方夜谭。”
听她发着抖说完这一长串话,肖曼的眉头渐渐舒展开,试着安慰道:“你很有音乐天赋,刚才我在外面听到的钢琴曲也弹得不错,是第一次弹吗?”
顾芝从包中拿出一张卷成桶状的纸,小心翼翼地展开,上面是和钢琴完全一样的黑白键盘。纸的边缘已经有些破烂不堪,一个个白键上也印着层层叠叠的淡灰色手印。
“这个是……”肖曼惊叹了一声。
“我一直在用这个练习,虽然它发不出声音,但是……”顾芝顿了顿,“但我能感觉到它奏出的音乐。”
肖曼觉得不可思议,这简直就和失聪的贝多芬一样,不用听,就能感觉到手指间传来的旋律。
同情中掺杂着一丝细小的敬佩。
“所以我一直很羡慕你们,对我来说双手在黑白键盘上舞蹈般的演奏简直是做梦。”
听到她这番话,肖曼眼神暗了下来,看上去心事重重的样子。
“对不起,打扰了,我这就走。”顾芝收拾好乱糟糟的琴谱打算溜走,却被肖曼叫住。
“其实这个教室平时也没什么人来用。”肖曼顿了顿,接着说道,“你可以过来用。”
顾芝听到这番意料之外的话,心中蓦然一颤,眼眶中有不知名的液体流了出来。
“谢谢你……”顾芝声音发抖,手中的琴谱已被捏得满是皱褶。
在阳光的照耀下,顾芝离去的背影看上去像是绽放着绚烂的光芒,萦绕着的色彩让人觉得眼前的一切格外美好。
第十章 再疼也值得
肖曼坐在钢琴前随意地弹起曲子,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指下的曲子竟然如此悲伤。
眼睁睁地看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舒涵足足迟到了半个小时才出现,虽然满脸真挚的歉意,却还是让肖曼止不住地恼火。
“麻烦你下次不要迟到,我的时间比你的要宝贵得多。”一开口就是典型的肖曼式责备。
“对不起,对不起。”舒涵一个劲儿鞠躬道歉。
“曲子选好了。”肖曼把琴谱搁在舒涵面前。
“李斯特——《钟》。”还没有喘过气来的舒涵看到面前无数密密麻麻的小蝌蚪,几乎要晕过去。
“你给我先读谱,不行的话左右手先分开练,今天天黑前要给我配合上。”
舒涵站在原地看着谱子发呆,面对这样的琴谱,她简直可以喷出一口鲜血把整个谱子染红。
看着舒涵视死如归的表情,肖曼站到她身后,按住她的肩,深吸了一口气,用拇指抹了抹唇角,好听的声音传进舒涵的耳朵。
“我能不能完成梦想,就看你的了,沈舒涵。”
随着肩上传来的重量,舒涵感觉到一股比身上重得多的力狠狠地压在了心上。
一种无法形容的无形压力。
像是承载着两个人梦想的双手狠狠捂住舒涵的口鼻,让她近乎窒息。
心没有规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