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情也愈处愈深。后来,橹子头儿老了,水场子活儿实在干不动了,爷俩便辞离木帮在五里桥开了两孔小炭窑,虽说没有什么太大的进项,但维持温饱还绰绰有余,眼看爷俩的日子就要过起来了,水耗子也到了娶妻成家的年龄,老把头本想好好烧几年炭,给干儿子把媳妇娶回来,自己也好安度晚年,可万万没想到平地冒出个大和兴炭厂,大河兴还没挂牌点火,就开始挖这些窑厂的墙角,很多窑厂的窑工都被他们花高价挖走了,水耗子家也不例外,眼看着所有的希望都跟那两孔炭窑一样要熄火了,老把头急火攻心,一头栽倒在窑坑里,从此便一病不起。
老把头瘫痪在炕上,吃喝拉撒全靠水耗子照料,褥疮溃烂熏得满屋子都是刺鼻的恶臭,成群的绿豆苍蝇赶都赶不走。老把头瞪着一双不甘的眼睛离开了人世,水耗子把这笔账记在了季广源头上,跪在干爹坟前发了毒誓要报复季家。
水耗子是个很有心计的人,他效仿古人卧薪尝胆,隐姓埋名给季家当起了看家护院的炮手,上次护送詹先生上山去赎季广源,他就暗中跟二龙挂上钩了。
王福橖生性多疑,听说水耗子又来了,不由得在心里直犯合计。他确实有点信不过水耗子,怕他反盆,又怕二龙多心,只好敷衍说:“你叫他先回去吧!——咱不干那捅鸡屁眼子的勾当。等啥时候用得着他了,自然会支会他!”二龙疑惑地问:“不用他上托儿啦?”王福橖说:“先不用!”二龙又问:“硬克硬?”王福橖说:“嗯,硬克硬!”二龙不解地转身出去,把水耗子打发走了。
谁也说不上哪面墙会透风,王福橖砸季家响窑儿的计划“封缸”不严,被“插旗儿”的崽子不慎走漏了风声,季子祯闻讯暗暗叫苦。
季子祯清楚,仅凭季家现有的武装力量与摩天岭对抗,结果基本没有多大悬念。虽然他已心灰意冷,对这份不是好道儿来的家业早就不放在心上了,可毕竟是在人命关天的时候,他怎么也不能不顾及自家大大小小那二十多条性命啊!季老爷没有办法,只好硬着头皮给各路朋友送出救援信。百十里地的大荒川,从五里桥镇算起一直到大荒川尽头共有十几个村屯,东荒地离五里桥虽说不是最近,但也不太远,乌白两家炮手自然也在求援之列。
按道上的规矩,在这种情况下,只要接到求救的帖子就绝不能袖手旁观。但是,为了避免与黑道结下生死冤仇,他们都不会赶尽杀绝,即使跟对方交上手了也都采取七分吓唬三分打的办法,打那种下三路的“朋友枪”。这样,既不与道上结怨又解了事主之围,可谓两全其美,双方都领情,这是常规也是季子祯的本意。可令他们万万没有料到的是,满铁护路队会半路插一杠子,事情就变复杂了,也必然要把他们卷进一场江湖恩仇之中——
季广源被土匪绑票儿的消息传到黑川的耳朵里,已是季家把季广源赎回来之后的事情了。
本来,摩天岭上的土匪与老季家的恩恩怨怨是中国人自己的事情,他犯不上大动肝火,他黑川也管不着这段,可季广源现在的身份是满铁株式会社炭业商社常务董事、大和兴炭厂副总经理了,摩天岭居然也敢绑架,这让他感到很气愤。用当地老百姓的话说,这不是把日本人的面子当成臭鞋垫了吗?更让他感到无法容忍的是,大日本帝国制造的三八式步枪堂而皇之地握在土匪手里,这成何体统?在他看来,这两样都是很丢脸的事情。令黑川深感不安的是,这些土匪首先是中国人,日中交战已不可避免,别看他们现在窝里斗得厉害,一旦两国兵戎相见,这些胆大包天无恶不作的关东响马,就会把枪口对准他们这些“鬼子”的脑袋。省森林警察总队###过摩天岭,可一枝三八枪也没追缴回来,黑川一想到这些就会不由自主地倒吸一口凉气。黑川非常了解中国人,杀父之仇,夺妻之恨,都是不共戴天的。所以,他知道王福橖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他不敢去招惹森警队,迟早还得拿老季家开刀,有了季家这块钓饵,就不愁他不咬钩。到时候,他要给这伙儿谁面子都不给的关东响马点儿颜色看看,同时他更想让所有的中国人知道,大日本天皇子民的在华利益,不能受到任何威胁……
黑川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摩天岭这么快要对季家动刀子了,禁不住内心一阵狂喜,他抄起电话,要通了满铁护路队的值班室,值班军官伊藤中尉认真地听着黑川说的每一句话。
黑川的话坚定,不容丝毫的置疑:“伊藤君,把握机会,消灭他们!消灭了这些强盗,不仅挽回了我天照大御神臣子高贵的面子,也铲除了一个极其危险的心腹隐患——可谓一箭双雕。你,明白吗?”伊藤毕恭毕敬地听黑川说完,脚跟并拢:“是,阁下!……请您尽管放心……嗯,九月十三,申时……我明白!”黑川放下电话,脸上浮出一丝冷笑……
季广源被叫到黑川社长的办公室,坐在沙发里阴沉着脸一语不发。黑川连日本话带中国话一起用,先是大骂关东响马无法无天,可关东响马不在身边干骂不解气,便骂开了季广源,直骂得季广源如坐针毡。就在季广源要跟黑川翻脸之际,窗外响起了汽车的轰鸣声。引擎刚一熄灭,闯进来个矮胖得像个地缸子似的日军曹长。
黑川也察觉出季广源有些不是心思,假笑着拍了拍季广源的肩膀说:“这下好啦,护路队给我们的季老板护驾来了,你再也不用担心摩天岭上的土匪来找你的麻烦啦!”
季广源闻听,猛然站起来:“对不起,我们家的事,不用黑川社长操心!更用不着护路队给我保驾,我担当不起!”
黑川依旧皮笑肉不笑的样子,把双手放在季广源的肩上,两道如剑的目光直视着季广源的眼睛:“季先生何必说这样的气话呢?”稍加用力,又把季广源按回沙发里:“你要明白,你现在是大和兴的副总经理,季家再有什么闪失,整个大和兴……不,整个南满铁路,甚至所有日本人的面子,都会被你们季家给丢尽的。你的,明白吗?”季广源心里直骂,###小鬼子,在中国人面前你们有什么面子?
黑川的脸色陡变,猛转身恶狠狠地对那个曹长:“让警察所里的警察打头阵,护路队只能配合……告诉伊藤中尉,你们火速赶到夹卵子沟设伏,打他个措手不及,务必一举消灭他们!”
季广源听见“夹卵子沟”这几个字从黑川嘴里说出来,差点没乐出声来——老林子里的狗熊贪玩,早年间曾经有只小公熊跑到木帮遗弃的楞场,骑在一棵没被破开的大圆木上抱着木楔子左摇右晃,结果楔在圆木上的木头楔子被它晃掉,把小狗熊的卵子给夹住了……季广源苦笑笑,心说:“但愿能夹死这驴日的王福橖。夹不死他,将来更是个麻烦事儿!”见小个儿鬼子转身出去了,季广源很矛盾。别看他平时神仙老子谁都不尿,可让东洋兵给他撑腰,心里却是七上八下的。
王福橖正一步一步踏向黑川给他掘下的死亡陷阱,他却浑然不知。在此之前,五里桥警察所也接到了黑川的报案,遂出动了全部警察,与护路队的日军在通往摩天岭的夹卵子沟设下了埋伏,果然打了王福橖一个措手不及。应季子祯之邀的各路炮手本想抄夹卵子沟这条近道去五里桥,可他们刚走到沟口,便听见沟里枪声大作。他们站在沟两帮上,刚朝沟里一开枪,摩天岭绺子便招架不住了。
绺子撞墙,王福橖身中七弹,后背那一枪射穿了肺部,造成了血气胸。见大当家的受了伤,二龙和弟兄们都拼命了,好不容易才保护着王福橖和张素贞逃回摩天岭。
张素贞也挂了彩,她顾不上伤痛,抱着奄奄一息的王福橖心如刀绞,原本美丽的张素贞,现在是一副深秋后的景象。她的衣服有些破烂,肩头被剐了一个三角口子,翻卷的布片儿跟着她一抖一抖的抽噎。在此之前,张素贞还是英姿飒爽的,此时却是头发蓬乱,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二龙看到张素贞这般摸样,他的心跟着一紧一抽的隐隐作痛。
摩天岭大寨搭起了灵棚,灵棚里并排停放着土匪的尸体。张素贞把王福橖的灵堂设在她的卧室里,由一个贴身的女侍从陪着她守灵,其他人一律不让进去,就连各山头前来吊祭的江湖朋友,她也一概不见。
二龙送走了“松江好”水绺子的翻垛师爷,坐在灵棚里看着停在灵床上的一排尸体,满脸沮丧。弟兄们也没有了平时嬉闹叫骂的心情,都呆定地为死去的弟兄守灵,他们都沉着脸和尸体对望着,恍似被打死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
一连两天,张素贞不吃不喝,二龙心里不免有些着急。他让伙房做了一碗地瓜苞米面糊糊,双手捧着想进灵堂,劝她好歹吃点东西。不想,二龙的一条腿刚跨过门槛,第二条腿尚未及迈动,黑暗处红光一闪,“砰!”“砰!”两声枪响,从灵堂里射出的两发子弹嵌进门框,打得木屑四散飞溅。这两枪打得太突然了,二龙一点思想准备也没有,枪一响,他下意识地一缩脖子,一个高儿蹦出门外,站在院子里直发愣。二龙两只耳朵被震得嗡嗡聩响,过了好半晌才搞明白是怎么回事,端着剩下的半碗面糊糊,嘟囔了一句:“这小娘们儿,疯啦?”
夫人能向二当家的开枪,别人就更不敢进去打扰了。第二天傍黑,张素贞像幽灵一样从阴森森的灵堂里走出来,把蹲在外面烧纸钱的喽罗吓一跳。
张素贞对近前的喽罗说:“冤有头,债有主,去告诉季家,一年后,姑奶奶要用他们全家人的脑袋,给大当家的祭坟!”
那个小喽罗把一叠纸钱扔进丧盆站起身来,怯生生地禀报道:“回夫人,季、季老爷上吊,死了……”张素贞微微一愣:“死了?死了好,死了是老东西的福分!”
远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