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溪又急又怕,带了哭腔道:“姐姐,这可怎么办?娘子看咱们没把郎君请去,万一拿咱们撒气可如何是好?”
莺歌咬了咬唇,干脆道:“你急个甚?郎君要不去,咱们还能拖着他去不成!”她又压低声音提醒,“春草那事已过去了,咱们尽好自己的本分才是计较,你这样子,倒叫人怀疑是不是做贼心虚哩!”
流溪差点跳起来,勉强压住了嗓门道:“你说哪个心虚!我不是那种人!”她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抹着眼睛小声说道:“你不晓得,我下晌听那边的王婆子说,说,她病了……昨晚还好好的,怎么就病了——”
“嘘!”莺歌一把捂住她嘴巴,往四周瞧了瞧才松了口气,大热天的,冷汗淌了一脖子。她声音急促,近乎耳语道:“她病了,那是她自作孽,与我们有什么相干?你有空去听那耳朵,不如讨好讨好娘子,否则她哪一日瞧你不顺眼,看你下场能好哪里去!”
流溪给她唬得白了脸,唯唯诺诺点了头,擦干净眼泪,再不敢啰嗦。
两个小婢女抖抖索索地提着灯笼慢慢走远。
范玉听了赵谌不来,摸着自个肚子沉默半晌,面上也瞧不出喜怒来,倒叫面前的两人心里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算了,”范玉长长出了口气,语气聊赖地挥挥手,“起来吧,过来帮我打打扇子,这天到了晚上还这么热……”
碧丝和莺歌对视一眼,都暗地松口气,忙起来到胡床两边打起扇子。凉风一起,范玉脸色就缓和起来,眯起眼养神。她到这个时辰没睡,也实在没什么睡意了。
赵谌没来,她自然不高兴,不过明日来,也是一样。
她可以不要男人的重视,但她的孩子,却必须得到赵谌的重视。
“娘子。”
范玉睁开眼,见碧丝拎着食盒进来,捧出一碗汤。
她笑吟吟道:“娘子,奴看着厨下熬得枸杞猪肚汤,最是养胎,您喝些再睡吧。”
范玉折腾到现在,也有些饿了,就点点头,示意她端过来。
第10章 蜜饴
赵谌回到木樨园时,已是二更天,弯月高悬,一地如水。正阳怀夕一边一人坐在廊上昏昏欲睡,正屋的帘子卷起,里面亮着光。
他脱了鞋抬步走进正屋,今晚值夜的立春和立夏正凑在一盏青铜立灯旁做针线,见了他立刻放下针箩伏地行礼。他摆摆手,无声息地走到胡床边,见床上罩着丝质的夏被,鼓鼓囊囊的。
他伸手拍拍:“阿奴?”
夏被猛地掀开,一个小身影朝他扑来。
赵谌面不改色,伸手接住,单臂就把突袭的赵小元给抱了起来。
他责怪道:“怎么总这样淘气?万一阿父没接住怎么办?”
赵元嘎嘎笑半天,小胳膊搂住他脖子傻乐:“我瞅准了才扑的呀!阿父力气那么大,我才多重,怎么会接不到?”
赵谌哭笑不得,斥他:“简直强词夺理!”
他冲立春立夏挥手,两人默不作声地退了出去,又将竹帘放下。没了月光,屋子里顿时暗了不少,却显得十分温馨宁静。
赵谌抱着儿子在胡床上躺下,摸摸他的小脸蛋低声问道:“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觉?”
赵元本想嘻嘻哈哈糊弄过去,但当他趴在了熟悉的胸膛上,又对着自己爹温柔的眼神,最终撇撇嘴,语气低落回答:“阿父,我要有弟弟了,是吗?”
其实他自觉表情很平静,语气也很自然,然而此刻从赵谌的角度看来,只觉得儿子表情失落,语气更是委屈的不得了,叫他心底一下涌起一股不舍和炙痛。
赵谌声音不由变得生硬:“是不是有谁给你脸色了?你告诉阿父!”
阿奴小同志吓了一跳,抬起脑袋摇头:“没有没有!这是好事,为甚会有人给我脸色,没有的事!”
他在范氏跟前总是一派天真可爱,倒也不是故意假装,但是他在阿父跟前表现的,才是真正性情,以至于赵大将军一直觉得府里有人背着他对阿奴不好,导致他的阿奴小小年纪说话就时不时的老成。
赵谌十分痛惜地摸摸他道:“阿奴,举凡世家大族想要兴旺绵延,那靠一个人定然是不行的。阿父总有不在的一天,若你有个兄弟,就不会无依无靠,所以范氏有了孩子,阿父很高兴。”
赵元把小脑袋往他颈窝里一靠,安静地听他讲道理。
赵谌道:“……原本我与你说,你母亲这辈子没有孩子,只能依靠你,想要你好,你尊敬你母亲与她交好,我也没有反对……但现在情况有所不同,女子虽弱,为母则强,她必定要为自己的孩子做打算,也许日后就会与你有利益冲突,所以今后你就要敬着她,远着她。”
他又说:“只要阿父在一天,就会把你带在身边,保护你。”
赵元没吭声,听着听着,眼前就莫名地模糊了。赵谌以为他不知道,其实他是一个异世的灵魂。
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自己不光不是赵谌的嫡子,甚至也不是赵谌的亲生孩子。
这个时代的人那么重视家族传承,可是赵谌却说他有兄弟以后才有依靠,却说以后不必讨好嫡母……这都不该是他说对自己说的话。
赵元没觉得委屈,从他被赵谌抱起的那一刻起,他就再没受过委屈。古代在物质上是比不了现代,但他上辈子没爹没妈,没权没势,谁都能给他气受,这辈子却有一个好爹,给他再多钱他也不换!
他紧紧挨着赵谌,细声细气道:“阿父……我会对弟弟妹妹好的。”
赵谌心里顿时就像塌了一块似的,软绵绵的。他侧头在赵元脑袋上亲了一口,也紧紧把儿子抱紧。
这温馨甜蜜的气氛仅维持了一息。他搂着怀里软绵绵的小孩,鼻子突然嗅到一点甜丝丝的味道,要说起来,从方才他就闻到了。
赵谌只稍作思索,就恍然大悟,嘴角的弧度也变成了冷笑。
“阿奴,你是不是还有什么话没和为父讲?”
赵小元在大将军衣服上蹭了蹭眼睛里的水汽,刚放下的小心脏又提了起来。
他结结巴巴道:“啥,啥?我都说完了……”
赵谌拎着他坐起来,然后一把掀开夏被,果然一股甜香扑鼻而来。赵元脸色大变,立刻捂屁股往地上窜,哧溜一下溜到了竹帘子边上。
那头赵谌找了找,就在一层薄褥子下头摸到了一包用细纸包裹的蜜饴子,脸顿时黑得似锅底。
他抬头瞥了儿子一眼:“你方才在偷吃?”
亏得他还以为小东西在被子里抹眼泪,心疼得不行!
赵元吓得不行,忙道:“儿没吃的,真的没吃!”语气都恭敬谄媚了许多。
赵谌连话也懒得讲,上前把儿子一抱,捏开小嘴,大舌头进去扫荡一圈,满嘴的甜味儿!
卧……槽,真特么是秀才遇到兵,一力降十会啊。
赵小元被他爹摁在罗汉床上狠狠揍了十下腚,哭哭啼啼地想到。
这世上最快活的就是小孩儿,最倒霉的也是小孩儿,没人权没自由还没贞操!小时候不但随便被大人脱裤子脱衣服摸头捏脸捏屁股,还要吃大人嚼烂的食物!连偷吃口糖还得冒着失去初吻的危险——然后特么的果然就失去了!!
赵谌揍完儿子,唤了立春立夏正阳怀夕四人进来。
他简单粗暴下命令:“今后再让我发现大郎偷吃糖,你们就每人去领十杖,并扣半年的月俸。”几个丫头小子都吓坏了,伏在地上不敢抬头,诺诺称是。
赵元抿抿嘴里残余的一丝糖味,敢怒不敢言地哼唧。他爹这话哪里是在交代下人,分明就是在警告他。从小就这样,他要犯了错硬犟着,大赵同志就通过惩罚他身边的人来惩罚他。
那啥,他也就是想吃吃糖呀,这个年纪就是爱吃糖,越吃不着越想吃,偷着吃还更好吃……虽然他管得住自己的心,但是管不住自己五岁半的嘴巴好、不、好!
赵谌看着赵小元漱了嘴,又亲自检查了一遍,才抱着人重新躺床上。大热的天,赵元折腾了一身的汗,烦躁地拿脚丫子偷偷去蹬赵谌的大腿,理所当然又被**了。
某爹一边举扇子给他扇风,一边低斥道:“乱动甚!快些睡觉!”
赵元本想扯嗓子,最后还是小声抗议:“我不……我就要吃蜜饴子!”说着就越发理直气壮起来,难道堂堂中军府还缺他几块糖吗?这么丢丢的小事情,何至于要揍他的腚?
简直莫名其妙!
恼羞成怒!
法西斯!
赵谌也是无奈了。想他十岁入军营,一路征战爬到三军统帅的位子,手底下纵使猛将如云,还真没几个敢在自个跟前耍横的,府中众人就更别提了,偏今生叫他遇上赵阿奴这个小煞星!
他拍拍赵元的小屁股蛋,道:“去岁是哪个牙疼了一晚,跟为父发誓再不贪糖吃的?”
不,不是我……
赵元嘴角抽抽,有点心虚地挪挪屁股。
赵谌装作没发现:“阿奴可知道吕慧一身才华,为何甘愿为我家臣?”
“哎?”
某爹慢条斯理道:“因为他幼时吃坏了牙,虽跟着阿父立下战功,但因仪容不整无法为官,连妻室都讨不到,只得托我庇护,指望以后在府中养老。”
这么惨?!
赵元顿时怂了,蔫不唧唧趴在他身上。
“那……那吕伯也太可怜了……”他犹豫半天,最后咬牙保证,“我今后绝不再偷吃糖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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