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府的谋逆案由大理寺卿、刑部尚书和御史中丞三司使会审,尽管大理寺卿张恒因为张肃的关系在这件案子上极力周旋,然而迫于皇帝不断施加的压力,最终还是在六天后尘埃落地。
萧府所有男丁均判流放岭南充军,女子不论老幼一律秋后问斩,而这时离秋收亦不过还剩下一个多月的时间。
至于萧敏居最关心的问题,她入狱后兵部尚书的缺究竟花落谁家?很快也有了答案,皇帝有心提拨宇文家族,任族长宇文长为大司马,统领军事,兵部尚书从此形同虚设,再无实权,新上任的兵部尚书原是个名不见经传的侍郎,竟日里只管兵籍器仗一类,任江北仗打得热火朝天,他自巍然不动,又是另一朵奇葩不提,反倒为大司马所喜。
得益于萧涵沿途的悉心照料,景晨千疮百孔的身体终于开始大面积结痂。
躲过了无数的明枪暗箭,他们命大的顺利进入南疆,萧珏几次单独离开后,有一次回来时身后跟着两个穿着奇怪服饰的少女,都是布巾包头坠红缨,右衽竖领窄袖短上衣,胸前挂着一圈金银饰物,露出一截滑溜的腰线,下穿长及脚踝的裙子,那裙子也极窄,侧边还开着钗,隐约露出小腿来,举手投足间透出一股别样的风情。
萧涵不过多看了一眼,那其中一名女子便向他抛了个媚眼,腰肢如蛇,萧涵耳根一红,低下头将景晨圈在怀中,不再看她们。
他这才知道萧珏竟然已经跟堕林邑搭上了线,堕林邑派出两个人出山来迎接并保护他们。萧珏不知是出于什么想法,竟然表现得对这两个人极为放心的样子。安排好进山事宜后,萧珏说堕林邑的人平时都在山中自给自足极少外出,她要去集市上采买些东西好做礼物,萧涵这段时间已经是有如惊弓之鸟一般,极度没有安全感了,同行五人如今只剩下三人,他很难相信那两个异族少女。然而萧珏所说有理,他亦无法不让她去,于是便抱紧景晨,静静坐着,一刻也不敢稍离。
那向她抛媚眼的少女便打趣他,“这么热的天还抱得那么紧,小郎君不觉得汗多难受么?”
萧涵毕竟还未出阁,饶是平日里见多识广,胆识过人,此时也难免窘迫,双耳通红,手上却依然紧紧抱着景晨不松,甚至还更紧了些。
☆、第15章 堕林邑
萧涵压在景晨身下的手使劲握了握拳,强自忍耐才没有反射性的挥掌而出。
那女子弯着腰,一张脸还放大在他眼前,几乎与他的脸相贴,耳边的圆月明珰随着她的动作摇摆着,星芒闪烁。
那女子红唇轻启:“小郎君,我说你为何不肯看我一眼?我长得很丑吗?来,你可要看仔细了,我叫樊询,你叫什么?十一郎?”说着伸手欲抬起萧涵的下巴,萧涵皱眉后移了半分,躲开她的手,却不得不看向她的脸,一双细长的柳叶眉,狭长的眼眸精光闪烁,红唇微微勾着,仿佛随时要笑。
萧涵皱眉道:“看仔细了,樊询小妹,男女有别,还请自重!”顿了顿,“我叫萧涵。”
话音刚落,那女子果然“噗哧”一声笑了,还笑得前仰后合,转过头与另一名女子快速地用当地语言交谈,脸上满是兴味。
萧涵听不懂,便也不再吭声,过了一会儿,樊询又探身过来,将景晨从萧涵手里拉起来,一双蜡黄的手十根指尖都仿佛被墨浸染一般,掌上满是厚茧。萧涵眉头一跳,警惕地看了她一眼。
樊询状似随意地探脉,翻看景晨紧闭的眼眸,口舌,又扒开她的衣服,大致察看了身上的伤,云淡风轻地问萧涵:“啧,遍体麟伤啊……这一路都是你照顾她的?”
萧涵点点头,有些紧张地问:“她身上的毒……”
樊询笑笑,“不只是毒,她身上还有盅虫。”她两根手指在景晨身上游走,景晨的头随着她手指的点动无力地垂向另一边:“当盅虫钻进这里,她就会变成行尸走肉,忘尽前尘往事,如傀儡一般任人摆布,最后被盅虫噬脑而亡。”
萧涵吃了一惊,看看人事不省的景晨一脸担忧怜悯,又问:“若盅虫是为了控制她,那她中的毒又是怎么回事?像这样昏迷着,如何变成傀儡?这毒是什么毒?跟盅有什么联系吗?”
樊询摇摇头道:“这个毒么,是有些复杂,既要让她在盅虫长成钻入头部之前保持昏厥不至于忍受不住痛苦而自尽,又要挥散抑止她的内力,最后还要让她的身体敏感兴奋……呵呵,制这个毒的人有几分天赋,哦,对了,这是给禁脔用的最好的毒了。要让她醒来并不难,难的是醒过来后生不如死。”
萧涵着急道:“你既已看出来了,是不是说明景晨的毒不难解?”
樊询妩媚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这世上有姐姐不能克的毒物么?”
萧涵看着她年轻自信又狷狂的样子,半信半疑。
萧珏从集市回来时眼眶有些泛红,见萧涵要问,她自己便先交待了:“哈,不知谁家在造饭,让胡椒味儿给呛的!”
樊询闻言诧异地瞧了一眼萧珏,却没说什么。
几人决定即刻起程,于是萧珏起身去退房,樊询见没她什么事,便往客栈外面走去,另外那名女子亦步亦趋,片刻不离她左右。
萧涵见樊询走开了,便叫住萧珏,将樊询的话说与她听,道:“堕林邑随便派出一人便有如此识毒本领,那毒王岂不是登峰造极了么?樊询的话,可信么?”
萧珏闻言摆手,“之前我忘了告诉你,樊询就是堕林邑的少主,她说是什么毒,八#九不离十的。堕林邑当然没有你想像的那么恐怖,樊询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比起老毒王,或许已经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况且,既然她都已经识出景晨所中之毒,那么解毒也是必然的事,你放心吧,景晨不会有事的,那么多人,都等着她呢。”
萧涵闻言大定。
萧珏变戏法似的摸出两顶竹笠帷帽,不由分说给萧涵和自己分别戴上,放下笠沿上的轻纱,面庞顿时模糊一片,“你知道的,咱们得尽量隐藏行踪,要不是时间仓促,我还想穿樊询那样的衣裳呢!呆会儿咱们得徒步出镇,你切记不要四处张望,知道么?”她将景晨背在背上,掂了掂,轻得像个孩童一般。
萧涵无奈道:“五姐,我省得,这还需要你特殊交待么?”
堕林邑实际上就是一片广袤的森林,位于南疆南部,三面环海,独特的气候环境令森林里植被生长比外面快很多,出产各种珍惜药物和毒物,猛兽异禽无数,林中随处可见瘴气,杀生于无形,加上毒王樊氏一族世代居住在里面繁衍生息,隐隐自成一国,世人谈之色变。
红叶镇是离堕林邑最近的一个城镇,出镇便能望见远处雾霭中半隐半现的群山。
红叶镇与堕林邑中间还夹着几个小村寨,樊询与她的侍女走在前面带路,径直穿过那一片片农田,往山中走去。脚步匆忙与田间耕作的农人有很大不同,有的人远远见着他们便避道而行。
樊询突然脚步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加快脚步往前走。
萧珏与萧涵隔着帷纱对视一眼,这一段时间频频遭遇京中暗卫的突袭,身体对于危险的反应已经相当灵敏了,看樊询的意思是想把人领进林中,萧珏便示意萧涵稍安勿躁。既然来到了樊氏的地盘,那自然不能喧宾夺主。
一入林中,萧涵立刻觉得樊询身上的气质有了微妙的变化,仿佛王者巡视自己的领土一般,霸气横生。
她走了几步,旋身停下,缓缓取出一支苍翠欲滴的短笛,在指间旋转把玩,红唇勾笑,眉眼弯弯。那名侍女手持双刀警戒在樊询身后,神色肃然,樊询竟嗔怨:“樊珂,不用这么严肃,咱们姐妹陪客人玩玩。是吧!远道而来的客人,还不现身的话,主人家可就要生气了。”
萧珏将景晨放下来倚坐在一棵参天大树下,阳光穿过层层树叶照在景晨脸上,眉目如画。
她干脆地揭了竹笠,自腰间抽出“百炼”,左手持锥云鞭,蓄势待发。
萧涵也扔了手中的包裹和竹笠,展开玄冰扇轻轻摆着,神情戒备,与萧珏一左一右护在景晨身边。
樊询话出之后,好一会儿都没有动静。她展开双臂微仰着头深吸了一口气,仿佛陶醉于浓郁的草木气息,手中的短笛凑在唇边,吹出来的却不是曲调悠扬,而是略显尖利的一声长哨。
以她为中心,周围的低层灌木丛仿佛被风吹过一般涌动,酝酿着着风暴。
林间很快便传来抽气声、低叫声,数十个着不同服饰的人从林中跳出来,有些定力差些的甚至还没能掩饰住脸上的惊恐,强自镇定,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向四周乱瞟。
这些人以合围之势将萧珏五人圈在中间,手中清一色的军用连发弩森冷地对准圈中。
林中鸟雀不知何时都已飞尽,此时安静得落叶有声。
双方僵持着,除了樊询一直面带笑意,在场所有的人都绷紧了心弦。
突然一声凄厉的惨叫自高处响起,接着有两个人嘭然坠落在地脑浆迸裂,鲜血迅速洇红地上的湿苔,手中的战弩摔得支离破碎,滚落在一边。
两只不起眼的黑色小蜘蛛从尸体的衣领处钻出来,从尸体的头上爬过,迅速隐入灌木丛间。
萧涵身上立起一层鸡皮疙瘩,压住蹭蹭往上冒的恐惧感,下意识地观察脚下,他相信对面那些人比他还要惊悚万倍。
樊询还是站在原地,神态悠闲,“我劝你们放下弓弩,不要妄想放箭,否则姐姐会把你们放在地上做花肥。喏,比她们俩还要痛苦哟。”
为首那人半抬在空中的手僵硬地定在那里,神情有些犹疑。
樊询道:“姐姐再说一次,放下弓弩……”那些人受她震慑,犹豫着看着统领,手中将放不放。统领咬牙将后挥下,数支弩箭射了出去,樊珂立刻闪到樊询身前,徒手接住两支箭矢。
“啊!……快,快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