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口中的“西泽垄”是宝库之意,看来指的就是“神仙坑”,而他口中的车师本是西域临泽之国,东南两面可通楼兰、鄯善及敦煌,西北两面通焉耆、乌孙,东北方向更是连通匈奴,实是丝绸之路上的扼道要塞。宣帝时匈奴与汉争车师,多年战乱,车师曾降汉又叛附匈奴,时过境迁,如今西域诸国臣属于汉,但在小小的贫瘠之地上,这些称臣远国究竟会拿出一副怎样面貌,未曾涉足一步的人还真不可知。
青和站在此人面前,两相比较之下更显得形销骨立,由于面色过于灰白,此时此刻也看不出是什么情绪,他沉吟半晌,说:“我若没猜错,看阁下的相貌应该也是汉人。”
“阁下?我不是什么阁下,我叫卑都多,你的名字是什么,汉人头领?”
“青和。”
名为卑都多的壮年人跟着念了一遍这两个字,他并没听过这名字,更不知道这名字背后的身份,但卑都多不是瞎子也不是傻子,他看得出面前的这些人绝不是寻常走卒贩夫。
“我的祖辈获罪发配,已是前朝的事了。”他咬字不请,目中透出不屑,“那时的汉人的皇帝还不姓李。我不管你们是什么人,是谁派来的,现在‘西泽垄’是车师可罕的地盘,你们若识相的速速离去,我不予你们为难。”
卑都多冷颜踱近,鉴于他咄咄逼人的语气,身后那百名手下皆默契地重抬起弓弩,黑衣侍卫齐刷刷亮剑相向,双方再次剑拔弩张。
青和忽然以袖掩口咳嗽了起来,一触即发的时刻这举动显得十分突兀。
他咳得天昏地暗,整个背脊躬曲成一团,叫人怀疑他会就这么喘不过气倒下去,笑笑在屋内听了,身子不由地绷紧几分,满脸忧虑。
好在半晌之后,他慢慢直起身来,恢复些许气色,说道:“蓝州早已消亡,若非车师在此兴建城邦,你我脚下不过是一片无根的黄沙地罢了,风沙无主,说是车师王的东西,也未尝不可。”
此言一出,卑都多满意地哼声,韶华却嗤道:“胡说八道,边塞诸国臣于汉,万里疆域皆属天子,一寸一厘莫非王土,什么时候成了他车师小王的地盘?你哥哥说出这话,是要造反啊。”说着就要踢门出去评理,幸好被笑笑一把拉住,“等等,再听听他们说什么。”
大少爷忿忿不平地按捺住,外头依旧是青和低哑的嗓音:“不知车师是如何得知此地有宝的?”
“好大的胆,我为何要告诉你这些事?”
“‘西泽垄’有宝,车师王可知道是什么宝?你们派人在此挖掘了许多时日,连下面有什么都不知道,岂不可笑?”
“你!”卑都多大怒,正想伸手一把擒住面前这病秧子,忽见对方眼角陡张,衬了苍白俊秀的脸面,竟像见了雪白骷髅里透出的幽光,心头无端一怯,放下了手。他干巴巴地冷笑两声,道:“车师王庭有一名术士,跟你们汉人一样擅长寻龙点穴之类乱七八糟的东西,他同可罕说过一些故事,可罕深信不疑,故命我等开挖此地。”
青和的一双眉眼重新垂阖,神情倦怠似戴了张木讷的面具,他不紧不慢地整理好袖口,对卑都多做了个请势,“如此看来,有些话还是得边喝茶边说,咱们换个地方。”
卑都多鼻中哼气踟蹰了两步,掂量轻重,终还是点头撤开了手下众人。
青和对身旁侍卫嘱道:“将死人拖走,门都装好,别让她着了凉。”
他口中所说的那个“她”指的自然是笑笑,只是说完头也不抬就领着卑都多走了,倒是君承欢闻言“呵”地一声,似笑非笑朝这头屋里看了眼,目光似能洞穿窗纸。
一场意料不到的变故,两股势力的对峙悄然停歇,留下只有横七竖八的一地尸体和更多未知。
笑笑扶墙呆呆地坐了下来,太阳穴隐隐跳痛,韶华见她面色不佳,叹道:“你是不是担心他们打起来?别怕,我替你看看去。”
“别去。”笑笑拉住他的手,疲惫地摇头,“你不了解青和,事到如今他不会走没把握的棋,他方才说出那番话,意在取信对方,依我看他们非但打不起来,反而会达成某种共识,青和他……真的会抛弃蓝州。”
韶华一怔,支吾半晌,说:“他这样做,是为你?”
她低头笑了,笑容失色悲凉且落寞,“他并没有多疼我,只是为了我,他可以把天下苍生都给出卖了……他不在乎苍生。”
******
有人为她放弃荣华,有人为她付出性命,有人则不然……选择为她背弃一切,或者说——是为了“炎景”。
几许生、几许死,或许根本没人逃脱过天命。
那句说了一半的话,她很庆幸没有说出口。
因为就在青和转身的一刻,现实的轨迹清楚明白地碾压出前路,她做了个理智的决定。
“韶华,其实我想让你尽快离开这里。”
抬起头来,一双黑如曜石的眼睛里是无比的认真。韶华错愣的神情就投在这片认真里,所思所想全都戛然而止,心脏竟在此时顿了一拍,没有刺痛,只是落空,无止境的落空。
他声音平静,道:“你本来要对我说的不是这句话。”
她紧紧攥拳掐入掌心,目光不移,“这就是我现在的打算。”
我想说的不是这个啊……
他的声音有些低哑,眼神却执拗地盯住了她不愿移开。
“你……就当真是一点都不喜欢我?一点点可能都没有?”
我早就喜欢上你了啊……
“对,一点点都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笑笑抬脸看着他,胸口哽得难受,但她将这种难受生生压下了,轻道:“韶华,我不喜欢你,你又何苦来难为我?”
他浑身不易察觉地一颤,目光依旧在她脸上游移,似乎想找出一点她在说谎的痕迹,可是僵持到最后还是徒劳。笑笑的表情前所未有地坚决,这种坚决却如同一盆冷水浇灭了任何希冀,令往昔的点点滴滴石沉大海。
“那你呢,明知道我听了难过,你干嘛还要说?”
感受到的默契与心意相通,原来是错觉吗……
他的脸色愈发白了,眨了眨眼似乎要哭出来,可是却笑了,一贯明媚的笑容此刻遭了霜打:“我以为只要我用了心,就不会这样。我以为,至少你的眼里是能看到我的,至少你会喜欢让我留在你身边,哪怕陪陪你也好……我以为……”
他说不下去了,漂亮的眉眼皱得如同病痛袭来,嘴唇也泛出了玉石白,就像一尊毫无瑕疵却冰冷的雕像。有一瞬,笑笑几乎以为他会这样停顿住呼吸。
他吸了口气,说:“你赶我多少次了,你说?如果我走了,不再回来,你会不会想我?”
“会。”笑笑低叹。
一定会想的吧,以后没有人把一岸的柳树剪秃了来气她,也没有人偷了佛台上的东西喂小野狗,没有人拖着她玩遍长安城每条大街小巷,更没有人成天在耳边唧唧歪歪地念一堆歪理……没有了这个祸国殃民的少爷,会多么清净,但是……又该多么寂寞啊。
“会很想吗?”
“会。”笑笑全身颤抖,但将情绪掩在了眼帘下:“可这次不一样,我们见不到面了。”心如同死了一般,不只如此,还有那死一般的沉默。在这沉默中,她觉得自己从脚开始一点点冰冷起来,脑中要回想起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
突然,韶华短促地一下笑出了声:“怎么办,明明知道你不可能喜欢我,听到的时候还是好难过……啊呀,你啊,要怎么补偿我,你说?”
笑着,终于有水从琉璃眼眸中簌簌直掉下来,万般寂灭。
“可恶的没良心的傻妞儿……你伤了我的心了,当真伤了我的心了。”
他处处像个孩子,吵过、闹过,却从不曾哭过,如今也只是站在那里,清眸水色,静默如塑。唯独神色太过悲伤了,一碰就会碎裂一样,像个倔强的孩子,紧紧揪着伤处还说着不疼,还是说,以前从没有人教过他疼痛时该怎么办呢……
“你要去送死,还不让人跟着,你不觉得这要求对我来说太过分了吗?”
过不过分,她不知道。
只知道看见他落泪的那一刻,她感觉自己就已死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开塔
第二天东方微泛晨色的时候,笑笑已经醒了。
虽是醒了,她并未起身,只睁眼张望头顶灰白的墙头,动也不动。身下躺的木板床又窄又硬,不甚舒坦,她却整晚睡得很沉,闭目浑噩如坠迷梦,说不清梦得是什么,在浅灰场景交织的混沌记忆里挣扎彷徨,醒来一背冷汗。
屋外传来许多人来回走动的声音,混杂了发音古怪的传令和交谈,往来车轮辘辘,迷迷糊糊听在耳里显得嘈杂而不真切。门吱呀一声开了,一名黑衣侍卫端早点进来,看也不曾看她,悄声将东西放到桌上。
笑笑叫住他,倦倦地问:“外面在做什么?”
那人不答,垂手站着。笑笑坐起来,忽道:“你告不告诉我,我等下都会知道,再不回答,我就让你主子将你的喉咙剐下来泡酒。”
那人递过来一眼,依旧木一样的脸,“大人嘱咐过,外头酷热,小姐还是在屋里安心休息为好,等卑都多的人将坑中乱石挖开,再来请示小姐。”
“呸,来了现成的苦力,他倒是会利用得很。”笑笑拧眉一哂,罢了想到青和果真与卑都多合谋,不由心生无力,挥手道:“知道了……你出去吧。”黑衣侍卫默然退下。
小窗攀附微光,白亮而刺目,笑笑自己将早点端好了位置,掰碎面饼泡进米汤里,瞅着小块的面饼渐渐软化下去,抬起筷头戳了戳,忽然顿住了动作。
她惶惶地抬起头来,看着对面空荡荡的板凳,这才意识到韶华已经走了。
昨夜说过那些话之后,她没敢再看那双眼睛,生怕只一眼,所有的防线就要崩塌不存,久久的无人出声,她感觉头顶一软,被轻轻揉了一下,仅一下,安静而寂寥。
门吱呀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