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方夜谭。”薛翔翎插嘴:“照你的意思,咱们是呆在了一个大东西的肚子里喽?”
“确切的说,是这座塔曾倒建在了一副巨大的骨架之上,也可以看做用塔将它封住了。”她顿了顿,说:“古时异教文化中曾有过类似的风俗,将塔身倒置,上塑千神,用以镇守妖邪或封龙。然则,百年一瞬,世事境迁,蓝州不过是轮回中最微不足道的一小段过往,此地既由沧海化作荒漠,地下曾存有一副这么大的骨架的话,我猜——多半是龙王鲸。”
“龙王鲸?”听都没听说过。
端王李邺仔细回想了一下那些石室的形状,斟酌片刻,向在座解释道:“龙王鲸是古籍志异中记载的绝迹灵兽,体型巨大足有几层楼高,外貌类龙无角,相传出没海上,曾被先人奉作海上龙王。”
如果笑笑的推测没错:古人以龙王鲸骸为中心骨,浇筑金室、封藏典籍,构建起了一座倒置的玄机宝塔,形如地宫,上塑千神,甚至饲仿生兽来看护,那……这座诸佛宝塔足可以被称为神迹了!
谁都不愿意相信神,但是事关“炎景”的一切所见所感,又不得不让人叹服这便是“神”!
笑笑喘了一会儿,捂嘴溢出些血丝,她背过身悄然擦去,叹道:“兴许是因为《穹飞经》所传教义过于深远,天道玄学、怪力乱神,早已超出常人的理解范围,为此兴建诸佛塔藏经,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只是天下主人苍央编此秘文天书,书中奥义依附人身而化为‘炎景’,‘炎景’现世必引风波,预见了这无休无止的纷扰,五灵童子他在世时……或许被人当做邪神来畏惧也说不定,也必定,十分孤独吧。”
她说出“十分孤独”的时候,仿佛整个人也被那种旷古寂寥所浸染,倦怠万分。
青和的表情变得很古怪,原本消瘦却笔直的背脊渐渐弯了下去,身心不堪重负,他说:“那又怎么样,一个亡灵……而已。”
亡灵……吗?
她疲惫一笑,“青和,你还不明白吗?五灵童子是真实存在过的,蓝州宝藏也是真的。
自始至终,这个地宫里面,即便找遍了每个角落、每道阴影,根本就不存在另一个我——没有你要找的当年那个我!”
你还不明白吗——
“哥哥,世间唯我一个贺楼蓝,真真切切,从来都在你眼前。”
作者有话要说: 提前预祝大家:圣诞快乐!
☆、黄泉军
哪来石台沉睡的躯壳?哪来地底不甘的幽魂?被封三年的是她,化身“炎景”的也是她,从地宫出去的人还是她!
“世间唯我一个贺楼蓝,真真切切,从来都在你眼前。”
很是平静的一句话,却锐气直指,字字诛心。
青和的脸素如纸,攥紧的拳渐渐松开,垂在身侧宛如两节老去已久的枯枝。鱼雏在两人中间左顾右看,舔唇干笑一声:“胡说……大人,她在胡说,凡人怎么可能在地宫里不吃不喝活过三年?”
难道仅凭片面之词,就可以推翻一个维持了多年的信仰吗?大人并没有错,他以“炎景”为信仰,而她鱼雏呢,岂不也是以大人的信仰为信仰吗?是大人将她从埋尸渠里捞起来救了一命,她相信着:像神灵一样高高在上,受天下畏惧敬仰的窥天之人——他的所言所行一定不会有过错!
“我明白了……她是假的,她是鬼!她只是个被‘炎景’附了身的鬼,根本就不是你要找的人……大人,你说话呀?”
鱼雏上前轻轻抓着青和的胳膊,乞怜般晃着,“大人你信阿雏,咱们还没有好好找过这里所有的密室,您的妹妹她,她一定是被这个鬼怪藏起来了……快将这鬼怪杀了,杀了她,一切谎言都能揭开了。”
青和却是动也不动,任凭她受伤小猫一般苦苦哀求,目光锁在笑笑脸上,像是看清晰她千年之久,又像从未认识她,他已经陷在自己混沌的思绪中难以脱身了。
在场诸人难得都没吭声,红莲业火燃得更高更旺,四周的震动如犀群过境,随着沙土梭梭滑下,成百上千的怪异骨雕在陈封多年后露出面貌,姿态似佛陀又似修罗,似乎是活了。
鱼雏恍然未觉,僵持片刻后失望的哭出来:“大人,你怎么不动手……你真的相信她了吗,你为什么不动手?”
“你对阿雏说过的,或生或死皆是虚妄,死得其所好过活着受苦,你也说过只有姐姐她不同,她被坏东西给害了,即便她的肉身早已死了,唯独灵魂一定是活在这地宫某处,阿雏同她这么相像,一定可以帮你找到她的……你说的话阿雏我全部都记得,可如今、如今对着这么一个虚假的躯壳,你还在犹豫什么!”
她将青和当做神灵一般信奉着,为此投其所好,打探、观察、模仿,寸寸重塑自己,只为了与这个人无比的相像,对,只要像到一定程度,多获一眼垂青、多得一句赞赏,于她便是满足的——总有一天,也许在他眼里,自己与这人是毫无差别的。
观星台那么冷,让她鱼雏来陪着大人也未尝不可啊。
在此之前,她明明做得很好,直到这个所谓的本尊出现……
“都怪她的出现,大人你再也容不下阿雏了对不对?”
“命快没了,还叽歪个不停。”薛翔翎眼疾手快,拉过鱼雏躲开一掊落土,不料她抄手就抓,生生在薛翔翎手背上拉出几道血痕,凶道:“别碰我!”
“你这小妮子,好心救你怎么乱咬人!”
“哈哈哈哈……”她赤红着眼根本不顾其他人,对青和凄笑道:“你背天弃地的为她,她到底有什么好,离了‘炎景’就什么也不是!你不杀她……你不杀她,该不会是因为爱她吧?哈哈哈,好笑!真好笑啊,你这个疯子,你们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妹啊……”鱼雏披头散发的样子甚是惨然,刺耳厉言已然震了所有人。
青和僵住了,笑笑茫然凝他,就连韶华、李邺他们都缄默皱眉:鱼雏的确口不择言,但亦是靠得最近、看得最清的一个——
青和的孤高,青和的倨狂,并不是毫无缘由的。他滥杀无辜,杀害使臣,只因此人得罪了她,杀了杨疾云和白衣使女,只因他们是引路石;他可以只手遮天、正邪不分,可以将矛头直指端王府,引兵火烧临云宫,甚至可以与虎谋皮同卑都多这样的人合作……他的心中没有“大义”,也没有“自我”,从始至终,他只是想做完成一件事而已。
从一个正气俊逸的少年郎,变成了今日拖着一身羸弱根骨,站上不胜孤寒的高台之人。这条路他究竟走了多久多远,谁也不会知道。
他拯救她了吗?并没有。他加害她了吗?好像……也没有。
也许只是不断执拗于心底之念的过程中,疯了而已——
从他决心毁灭“炎景”的那一刻就疯了。一手拥护着自己最重要的人,一手摧毁着作为“炎景”而生的她,深爱着的同时又比谁都憎恨着,就这样发了疯。
鱼雏绝望地跌坐下来,“大人,为什么你不能将我当做她呢?即便只是一点点的感情,是兄妹之情也好、倾心之念也好,为什么就是不能给我?我明明跟她那么相像啊……”
为了一个人去充当别人的影子,然这影子太薄太黯,终究都没能投进那人眼里。
“她说的都是真的吗?”笑笑亦步亦趋走近青和,险些跌倒,“我以为……我以为你不杀我,是因为太过憎恶我。”
她每近一尺,青和就退一步。
“你为什么从不肯好好等我,自作主张就先走?这样……让我怎么追得上呢?”
他的脸色灰白,与身后骨雕无异,退无可退之时才慢慢抬起下巴,十分怪异地笑了一下:“等你做什么,若非你瞻前顾后,信念不定,我早已破了这魍魉虚境……何至如此?”
世间所传不错,“炎景”带来的有倾国财力,有失传典籍,有古法秘文,有用兵奇谋,有治世之道,有万物之理……可以改变人的、可以改变世的,都在这里了,都奉在你我面前。
得“炎景”而后得天下,果然如此。
“你以为如今这一步步,都是我诱你走的?错了,你只是逃到了这里,躲避他人的奢求和‘炎景’的命运,下不了决心的话,我来帮你下,杀不了人的话,我来帮你杀。”他叹:“你真的一无所求吗,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好好问问自己。”
“我想要的东西?”笑笑闭目苦笑,“我想要父母护我爱我,日子无忧无虑,我的兄长疼我,他会带我认山识水看尽世间灵秀,走遍江湖……我想要身边每个人都活得好好的,无病无忧,待我长大,遇上了一个心爱的人,执子之手便欢哭笑闹过了一世……我想要的这些,你不明白吗?”她忽然上前紧抱住了他:“青和,你却还要骗我!”
青和被她撞得一个踉跄,整个人像被雷霆铁锤砸中,面色转如白蜡。
他从未想过她会这样扑向自己,就像从未想过自己到底算不算在说谎,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所想的一切会被洞穿。
一时间,惊喜、悲哀、狭促、无措……诸如此类的反应纷至沓来,险些将他击垮,唯独最后一丝紧绷的理智犹在,提醒着他事情还没结束,他还不能垮。
千百种情绪,在脸上归于一个疲倦的微小笑意,他伸手抓住笑笑肩头,好像那是一种会灼伤自己的、非常滚烫的东西——以至于要花很大的力气才能去握紧,推开。
他说:“笑儿,你真是蠢,与我讲诸多道理有什么用?符文离身的时候你就该速速离去,倒还有几分脱身的可能,眼下再在这里纠缠不休,便要与我一道死了。”
“我愿意与你一道死。”她咬着下唇,快要哭了。
“我不愿意。”青和几乎是顿也不顿就说出了口,留她愕然看着,委屈得落下眼泪来。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快步走到墙边,“我一丝一毫都不愿意……”忽地撩袍立稳,猛运起掌拍在墙上,君承欢第一个惊觉:“不好!”已见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