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见青和全身兹兹爆出热力,啸道:“不管生死如何,我誓破‘炎景’,定要让《宆飞经》在这世间灰飞烟灭,为此拆穿天地也在所不惜!”
这一掌运足了十成十的功力,既唐突又凶猛,整个穹顶本来摇摇欲坠,经此一掌竟停了一瞬,而后无可避免地从内层炸裂开,沙块如怒海狂澜般掩下来,可以说换做君承欢来出这一掌,效果都不过如此。
震颤间,每一寸土地都像是活了,与先前金色符文一样的虚幻文字自每一处角落浮现出来,细密的光辉飞速组合成或飞马苍鹫、或褒衣博带的人形、或磅礴的山脉水纹,穿透过人们的身体又散开,撼得人挪不开了脚步。
卑都多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一把拖过几名护卫挡在身前,薛翔翎率人护住端王,只见虚浮文字碎裂成点点星光,渐渐附着于每一具雕塑之上,鬼火般将成百上千的骨雕映得剔透。
有人道:“你们听。”周围顿然响起不自然的咯咯咯咯声,那是一种常人从没有听到过的声音,像牙齿在口腔里剧烈打颤发出的摩擦,令人感觉很不舒服。昏黄的火光加之恐怖的怪音,青和嘶哑大笑,骨雕上的沙土已然丝绸般迅速滑落了下来。
突然,卑都多脸色大变,指着骨雕惊嚎起来,“动、动动动……了!”
他汉话学的不怎么标准,所有人都被他吓了一大跳,直到发觉那咯咯声来自骨雕的关节处,每一具都开始扭曲移动,才纷纷触了雷似的往后退开——这些东西,竟是活的?
不可能,这些东西连具死尸都算不上,怎么会动?可这里是宆飞虚境,任何不存于世的诡谲现象都有可能发生,何况这些骨雕还朝他们聚拢了过来。
“我的姑奶奶,这算诈尸吗?”薛翔翎背后汗毛都炸了,啐了一口:“让老子杀敌可以,但要杀鬼,我不怎么拿手啊。”
卑都多急了咆哮:“汉人犊子,快想办法出去!”薛翔翎一愣,旋即一把拎起他领子,怒目而视,“说起来,你他妈又是谁?”两人眼瞅着就要在关键时刻大打出手,幸亏端王横招将二人分开,“够了,再闹下去,谁都走不了。”话虽如此,其实大家心里都没底,眼下他们根本无路可走啊。
成百上千具诡白雕塑近到眼前,笑笑知道此番在劫难逃,擦干泪痕退回韶华身边,她紧握住了韶华的手,轻道:“置之死地而后生……韶华,你可曾听过‘黄泉军’?”
“没听过,但光听名字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韶华泰然一笑,“杀这些东西犯不犯王法?”
“你还有闲情说笑。”她嗔一句,眼底浮现出难得的惧意:“若非今日亲眼所见,我也不敢相信……‘黄泉军’,出西方,萧萧白骨重凝血肉而成将士,能破最坚实之壁垒,百万雄师亦难与之匹敌,噬尽生灵后重归尘土,魂落黄泉……你觉得,他们是不是当真存在?”
不管存不存在,眼下形式做不得假。君承欢此生遭遇无数生死存亡的瞬间,也从没像今天这样预感到致命的危险,他岂是坐以待毙的人,困极生变,二话不说,“喀嚓”一声就劈碎了距离最近的一具骨雕。
就在君承欢出掌同时,一柄长刀从侧身出,“硕”地连订两具,薛翔翎一看端王已然出手,哪里还按捺得住?当下跳出去就砍,想不到这种骨雕异常坚硬,一记老力下去,刀刃崩个缺口,只不痛不痒削掉了半个。
“好家伙……”薛翔翎抬脚就踹,没有痛觉的死物当然不会因此受制,前赴后继朝着有活人的地方聚拢过来,众人急忙疯狂地砍着一张张惨白的骨头脸,只觉得手肘震痛,怎么杀也杀不完,场面顿时一发不可收拾。
鱼雏还呆愣愣地坐在地上,被笑笑拖到一边塞了柄刀在手里,说:“你若还想活着陪他,就先护好自己!”
鱼雏愕然抬起头来,笑笑一句话点醒了她:不错,纵然要死,大人他也不能这么窝囊的死在这里!她爬起来,将刀紧抱在怀中,笑笑见她找回了活下去的动力,便问:“你方才一个人是如何摸索进来的?这里还有没有别的路可以出去?”
“没有……”鱼雏颓然摇头,“我在他们之中的一些人身上下了‘寻踪粉’,以月光石映照后会发幽光,我便是这样寻迹进来的。”
“看来是再没其他路出去了。”薛翔翎边杀边骂骂咧咧,“今天倒了八辈子血霉,这‘黄泉军’都是石头精变得不成?撑到我们的人赶来,老子胳膊都要废了。”
卑都多铁青着脸,冷笑一声:“他们不会来了。”
“你什么意思?”
“就在你我进入此塔时,我手下密报早就送出,车师大军转瞬便会杀到城中,你们的人恐怕已经先行一步了!”
“我呸!”薛翔翎破口大骂,“你这胡蛮子敢诈我?”端王等人听到这消息也是心头一沉,动手的势头都滞了,没有救兵……这一点,青和与之图谋早就知道,君承欢当时在场也该知道,被蒙在鼓里的只有他们。
薛翔翎杵着刀背狠道:“奶奶的,要死也送你们先开路。”说着要跟卑都多动起手来,卑都多率手下纷纷戒备,虽作困兽之斗,却丝毫没有服软的意思,关键时刻倒也算条汉子。
眼看众人被数之不尽的“黄泉军”围困,包围圈越缩越小,端王沉声断喝道:“住手翔翎!成王败寇,多说无益,与其同他们空耗力气,不如合力杀出条血路。况且袁老将军久经沙场,我相信他不会这么轻易就被人讨了便宜。”
薛翔翎全身一震,权衡利弊后并不执拗,他此时被激发了血性,忍不住薄唇一挑:“好!倘若杀上一千具、一万具,用它们搭成梯、垒成山能护你出去,我薛翔翎便杀得!”
有他这句话,端王李邺也不禁豪气长笑:“你我称兄道弟十余年,得此机会可以并肩作战实乃幸事,你可别比我先趴下了!”说着顺挑带勾,击碎了左右两侧骨雕。
薛翔翎立即跟破两敌,“笑话,当年习剑我连太子都不曾让过半分,怎么可能落你后头?”
“那就好,那就好!”李邺连笑两声,忽地目凝精光长剑直指,朗声道:“众将士听命:‘炎景’已破,‘黄泉’当诛,天命至此,勿留余手。不管今日是同入、同出抑或同死,还请诸君在此——以命相托。”
一声令下,便是那齐刷刷银韧出鞘,自四面八方应道:“臣等尊令。”
“臣等,虽死无憾——”
“虽死无憾!”
长啸之声透顶不绝,气慑山河。笑笑被这场面撼在当场,看他立于众人之间,周身那种难以磨灭的光辉,既坚韧且尊贵,正如一位与生俱来的王者。
然,也正是这一瞬,他的目光越过层层骨垒停驻在她身上,温和、沉着,如某种守护,远隔了万水千山,始终不曾动摇半分。
作者有话要说:
☆、黄泉军
开始了一场毫无希望的厮杀,拖着力竭之躯不停地疯砍,十个、百个……甚至更多。
一剑、一刀、一片游龙银蛇。
一捋、一掌、一段裂帛贲声。
视线中,耳膜中都充斥着极端刺痛的拉锯碰撞。他们到底杀了多久?谁也不知道,谁都不记得,只是每个人的目光涣散了,臂腕麻木了,手里兵刃有千斤重,渐渐地再也抬不起来。
可笑的是,他们杀的都不是人……是前赴后继、没完没了的黄泉府兵。
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去,遭白骨踩踏覆盖,连个多余的声息都没有,浩荡的黄泉军就如白蚁将他们这帮猎物紧密围起,连最后一点血肉都啃食殆尽。
笑笑回过神来的时候,身后骨雕成山,周围却只剩下寥寥数十人:将士们死了,卑都多也死了,韶华伤重难支,鱼雏则面地横卧生死不明,而她、而她自己,是再也撑不下去了。
看来,大家都会死在这里了……这个念头最后一遍从心底浮起的时候,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竟觉得有些欣慰:死在一起,至少所有人都不会分开了。
这座巨大瑰异的牢笼,足以成为画上句点的华冢吧?
满目血色中,呼呼只闻破风声,端王李邺一马当先,带领最后几名铁甲精兵对付黄泉军主力,奈何它们数量实在太多,刚抵挡住正面冲突,冷不丁就被侧旁杀出的一具冷兵削掉臂上一块肉,稍有不慎便是个万戟穿心的下场!笑笑咬牙上前一步想去帮他,却在此时地面大动,又有十来具黄泉军穿墙而出,骨削的长戟同时向几人袭来。笑笑闭目一哂,千钧一发之际,她想也不想就扑身将韶华护住。
“笑笑!”两人同时惊呼,脸色都瞬间变得惨白。
戟尖穿肩而过,笑笑痛得表情扭曲,低道:“我不管别人如何,韶华,我定然……不会让你先死。”她牢牢揪住他的衣衫,紧闭唇齿好长时间,才艰难地将浓重的腥味咽下,转过头看了一眼身旁同样面容失色的另一人。那个男人的眼里有着天崩地裂的痛楚,却没再出一声。
最后几个士兵同时挡在了他前面,有人护他,他没有事……那就好,她心想。
只是他徒手接下半截断戟,戟刃深深割进了手掌中,竟好似没有感觉。
韶华呼吸一窒,喉头泛苦。他将笑笑紧紧抱入了怀里,声音低哑着在她耳边嘶声道:“狠心的丫头……既然心不在我这里,救我做什么,我根本不会开心一丝一毫!”
“可……我最喜欢你了,不舍得你死啊。”
韶华愣住了,由于太突然了,表情简直有些狼狈,他松开她来凝睇着,满面的不可思议。
笑笑艰难地吐出一口气,勉力地捧住他的脸,道:“我最最喜欢的人就是你了。”声音很低,然而他并没有听错。
他们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所以趁还有力气说话,趁最后的机会,这次无论如何都要说出来。她笑着,抵靠住他的额头,潸然泪下,“这一次,我再也赶不走你了吧,大少爷?”
韶华神色舒展些许,眼眸是最璀璨透彻的琉璃,苍白柔和:“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