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略那句“老头”称谓,倒是有点歪理。韶华看着她圆溜溜的脚趾“扑哧”笑出来,心底小小地鼓掌。
“好个伶牙俐齿的小姑娘!”司城儴脸色转青,“我儿生性顽劣,在外难保不会招惹什么是非,我这当爹的在外管不住,难道到了家里还怕管不住?倒是姑娘你一介女子,随他胡闹至此,不会觉得羞耻吗?”
王大人宽慰着自家女儿,听了这话忙地接口一句:“司城大人说得在理。”
“巧了,我家公子跟你一样,在外管不住我,只有等我回去了才好教训。这里对你的宝贝儿子来讲是在家里,对我而言却是在外头,所以还是等我回去同我家公子商量过后再说。”
“嘴尖皮厚!你可知道这婚事还讲究个门当户对?”
“门当户对?”她终于露出疑惑的神色。
司城儴不争气地窃喜了一下,一抹胡子道:“门不当、户不对,难成好姻缘。”
她恍然大悟,叉腰鄙夷地扫视着韶华:“也对了,不说我都忘了,差点白白地被你们高攀!”
“高攀?”司城儴胡子僵直,指着她憋得酱紫:“我、我们家高攀你?”
王大人也对这大放厥词的姑娘起了疑,探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可是堂堂端亲王府的人,司城家想要高攀我,还要等我什么时候心情好,难得看上你的好儿子才是!”扔下这么一句没皮没脸的大话,她轻哼一声,赤着脚就大摇大摆地走到里屋,半抬起眼皮藐视着伤心欲绝的晴兰小姐,淡淡道:“看你也算是个美人胚子,这么要死要活的出了门也不好看,我倒不介意跟你共侍一夫,这样吧,我做大你做小,我住东边你住西边,咱们往后谁也不碍着谁。”
晴兰眼前一黑,几欲昏厥。王大人急忙扶住,被这个恶女气到哆嗦:“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即便是端王府上,你也不过一个下人,竟然这样欺辱我家兰儿……”
“下人?这话被我家公子听去,可要叫你见识一下什么是下人。说不定哪天路上遇见了,你还要叫我声好听的才是。”她笑得猖狂,摆一脸小人得志的模样:“罢了罢了,不跟你们一般见识,打从今天起,我就姑且在这里住下,权当散心吧……”
她赤着脚跑进里屋,自说自话看好了风水,划定了地盘。在座几人萎顿下去,再也找不到力气来对付这么个蹬鼻子上脸的恶女。
韶华见火候恰到好处,急忙上前扇风:“怎么样,爹,虽然说不上倾世倾城,但算是真正七窍玲珑、能言善辩了吧,你不是说咱们司城家的媳妇要蕙质兰心才好?我觉得她配我刚刚好……”
司城儴瘫坐椅中,直勾勾瞪着他有气上来没气下去。
看见在门口徘徊着不敢进来的婢女秋寻,韶华唤一声:“好秋儿,降火茶快些拿进来。相信等爹降了火气,一切都好说。”说罢,没敢再看任何人脸色,甩着袖子就逃也似的追进屋去找他所谓的上品媳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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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此一闹,笑笑居然就真的在司城家住了下来。
“你给我记住了,这可是天大的人情啊。”帮忙把他的未婚小媳妇给气走了,说谎折寿不说,天天还要对着司城儴这个“公公”的一张臭脸添堵,相看两相厌。
本来还想寻个机会去撒点女儿娇,把老人家好声好气哄骗软了,解了这个心结。谁想没过几日,朝中密奏频传,三天两头地把司城儴召进宫去,后来索性不放他回来了。既然天公不作美,那就索性作罢。
韶华倒是起了点疑惑,瞅着这个被自己引进门的大尾巴狼,奇怪道:“原先就想你是谁家的丫头,没想到是端亲王府上……当真是古怪!”都说端亲王为人庄正清雅,府上的个个人都规矩,他早年还过府拜会过一次,看他们言行举止当真像模子里规范好了刻出来的,哇,要把这丫头往里头一放,那该是怎样鸡飞狗跳的情形?恩,还是放在自己府上好些。
“我也觉得奇怪,每回我跑去玩身后都要跟着四五个丫头,让人好不自在!嘿,你信吗,我有一回丈量过她们走路,步子跨得大小都一模一样!真不知道是受了什么摧残……唉唉,没想到李邺看着和气,私底下不定是个恶主呢。”
“既然是恶主,你还跟着他?”
“我没地方去啊。”
他一喜,“那就来我司城府,回头我去问他讨了你过来。”
“不要,我可是第一丫鬟呢。”
他恨铁不成钢,“你真心要当那什么什劳子丫鬟?”
“唔……”
“他对你难道就很好?”
“恩。”她眉飞色舞地,“李邺说了,等他忙完手上的事情,就带我去吃全城最好吃的鸭子,还说要带我去看戏,就是那种依依呀呀转来转去唱的那种……不过我跟你说啊,别看他一脸什么都事不关己的样子,其实私下还藏了一肚子坏水,他斩了我的绸子到现在都没赔我呢……”
“李邺、李邺。”他抬起了眉毛,不觉有些酸溜溜。“你倒是叫的顺口。”
她收住话头,诧异地看着他。
他自己说出口也是一愣,旋即翻个白眼,“啪!”地抽过扇子轻拍在她头上。“我是说,一只烤鸭、一场破戏就能把你收买了啊,傻妞儿……”
作者有话要说:
☆、有匪君子
没出两日,太常卿府的午后一幕重新上演。
“尚泱!尚泱!你快出来。”
尚泱苦不堪言地从门后爬出来。“这才清净了几日,又怎么了?你不是跟那个笑笑玩的好好的,何必老拖上我呢……”老天爷,这情形下去,该不会等到韶华成家立业了,还要天天拖儿带女地往这里跑吧?
韶华一脸苦楚地坐在那里,一反常态没有了往日的鲜活模样。
“我觉得我大抵是病了。”
“病了?”他凑上去仔细看一下,狐疑地:“什么病?”
“嫉妒别人的病。”韶华托着腮帮子长长地叹气,说:“我觉得自己这些天很奇怪,我居然开始嫉妒起那个臭丫头来了……你看呐,她长得其实也不算特别好看,不过就是眼睛大了些……可我这两天瞅着居然觉得亮得发光,你懂吗,就是那种比贼溜溜更亮的光,简直照瞎少爷我的眼!”
喝一口茶,继续埋怨:“更奇怪的是,她冲本少爷笑的时候,少爷我居然慌了神了!真是笑话,少爷我可是有着‘第一公子’的美誉,以往哪个看了我的笑不是慌神的,我怎么就轻易被她打败了?”
尚泱张了张口,没接上话。
他又唧唧歪歪下去:“最最要命的是今天,今天一早少爷我难得好心好意要带她去看戏,她却说什么在我家住久了她的小跟班有意见,要回去好好解释……嘿,她说着跑得比猪还快啊,我是怎么看她那身红衣裳怎么刺眼,梗得我现在还难受!你说说、你说说我该不是病了吧,连个破衣裳都要嫉妒了……”
尚泱听到最后,站起来满面怜悯。“想必你喜欢上她了。”
啰嗦戛然而止,下面酝酿的长篇大论突然掐死在肚子里,他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好笑:“少爷、我?”
尚泱表情更加悲痛,这么个风华正茂的小青年,怎么连这种事都要别人教呢?想着只能给予一个无比肯定的鼓励,点了点头。
对方表情愈加难以置信,他便再点了点头。
韶华如遭雷劈站起来,晃了晃没站稳当。懵上半晌,嘟哝着自己有些头昏,然后慌不迭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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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尚泱这么一说,韶华坐立不安。
回到家中来来回回踱了几圈,满脑子都是那句“想必你喜欢上她了。”真是要命,他是哪种美人没见过,看上谁不好会这么没眼力看中个蠢丫头?
尚泱不是郎中,只会胡说八道又不会看病,幸许自己真的只是病了才胡思乱想……对,一定是这样!他突然找到了问题根源,自顾自松了一口气,抬脚就要上济世堂抓药去。
迎面撞上来一张小脸,笑得满面桃花。“哎,你上哪儿去?快些教我写大字!”
韶华一愣,瞅着那双乌溜溜发亮的眼睛,心跳乱掉一拍。糟糕,这就是要犯病了!
“我、我出门……”
“你不是刚从外面回来?我不管,你先教我写大字,夜摊上的那个穷书生说若是我写了,他就找人给我裱起来。”说着小手一伸,拖起他就朝书房跑。
韶华暗叹:完了、完了,看来害的这病名叫:甘心情愿症!
坦率地想通了之后,他再看笑笑的时候就有些变了味。譬如此时一个自认为正直到不行的对视,对方却突然弹起来一脸惊恐:“你、你突然直勾勾望着我做什么,活脱脱一副狐狸见了肉的破表情……”
他尴尬地梗着脖子,干咳一声:“我是看你这个傻妞儿怎么越来越笨!你看看,少爷我都把我的麒麟砚借给你了,你的字还是丑得鬼画符一般,回头被我爹见了又是一通埋怨。”
他起身绕到她身后,拢了袖子将她的手圈进自己掌中,一笔一划地教她。他的手生得修长好看,整个掌心暖暖的,身上带一些富贵公子特有的清雅香气,贴上来倒是一副情深迤逦的好姿态。
岂料她浑身一个恶抖,手下落笔银钩下重了三分,在宣纸上硬生生戳出大滩乌墨来。扭头看他的表情更是狐疑万分:“司城韶华,你今天是闹得什么毛病?”
他撇着脸不看她,手上却紧了些,自顾自说:“你看,你这句‘深闺怨愁眠’的‘眠’字多了一点,怎么连这都要写错……”
她直起身子挣开来,退了两步。“我就是不会写你们中原人的字又怎样?”
他终于恼了,搁下笔一副“你这呆丫头真是不识好歹”的怨恨表情,两人大眼瞪小眼半晌,还是他做出妥协,换了张纸,说:“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在端王府活下来的,你不是说他对你好,怎么连写字都没教会你。”
“他……大抵是很忙的。”她退在一边,有些黯然。韶华撇了撇嘴,重新润了笔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