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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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良人- 第5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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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大抵是很忙的。”她退在一边,有些黯然。韶华撇了撇嘴,重新润了笔尖:“回来,还是少爷我来写给你看。”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瑟兮僴兮,赫兮咺兮,
  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瞻彼淇奥,绿竹青青。
  有匪君子,充耳琇莹,会弁如星。
  瑟兮僴兮,赫兮咺兮,
  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瞻彼淇奥,绿竹如箦。
  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
  宽兮绰兮,猗重较兮,
  善戏谑兮,不为虐兮!”
  洋洋洒洒一大页,写的是篇《诗经·卫风》。其实韶华写得一手好字,想必从小受到名师教导多了,工整又不失大家之气,但字里行间偏生多一些洒脱不羁,正如他这个人一样,规规矩矩是指望不上的,两种冲突汇聚在一人之手,倒自成一派起来。
  可惜这些笑笑都是看不到的,她只蹙着眉头勉强认了个全篇,问:“这篇写的是什么意思?”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就是说,眼前啊有个正人君子,好得像美玉一样,某人睁大了眼睛瞧瞧清楚……”看他鼻子要高到天上去了,原来是写了篇赞颂自己的,脸皮怎么生得这么厚?
  她哼一声,指着这句:“这个‘匪’字不是‘土匪’的‘匪’吗?你别想诓骗我,我可是看懂了,大抵是说:有个土匪一样的人装作君子,天天琢磨着怎么算计别人。”
  韶华气的将笔掷在案上,说:“你脑袋里究竟装了些什么东西,到底有多少东西是真懂,多少假懂?”
  “这世间,该懂的我都懂。”她淡淡地,“否则,就像你说的,我一贯怎么活下来的?”
  韶华一讷,发觉她的意有所指,但看那神色里又偏偏是自己猜不透的东西。这倒是两人之间形成了难得的默契,每每这样杠上,就避重就轻。果然,他心念几个流转,重新笑了:“不说这些了,你快点好好临摹下来,等你字练好了,少爷我叫人找个大金框给裱起来。”
  她有些讪讪,低头果真一笔一划认真写了起来,也不知道算是怎样的天赋,这回居然描摹得与他的字一般无二。
  她说:“你这人真奇怪。我也怀疑,你是有多少真懂,多少假懂。”                    
作者有话要说:  

  ☆、有匪君子

  司城家早年毕竟是经商发家的,许是司城韶华比起他爹倒是多了那根生意经,细细数来,几家店铺莫不是打理得井井有条,只是他大多时间都太懒散了,才给人成天无所事事的印象。
  你要说他文采卓越吧,又有那个文人骚客像他这样穿得花枝招展招摇过市的;说他有几许皮囊之色风流倜傥吧,又常常挂了副没心没肺的浪荡模样没个正经。好端端的一个年少子弟,怎么成了这样?后来,笑笑想想,他或许是故意的。
  韶华很早就没了娘亲,家里上上下下又宠得紧,他如果只是一贯卓著地走了家里铺好的康庄道,幸许还不如现在来得轻松痛快。也正因为从来没有过在娘亲面前撒泼打闹的机会,才格外地孩子心性,想一直这么任性下去。
  虽然任性,但他总体其实算是很好的。现在回忆起来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当初莽撞碰面时结下了冤家,到之后一连串的小打小闹,以及如今俨然勾肩搭背的狐朋狗友,这样的朋友一辈子也难保再碰上几个。
  他最常挂在嘴边的话就是:“你瞧瞧,自从攀上少爷我,你过得有多快活。”
  是很快活,有时候太快活了,甚至把这种感觉当成了理所当然。她居然很久都没有再做那个满是哭喊咒骂声的梦,很久没有想起那个姓羊的揉自己头的样子,还有那个人喑哑唤她名字的样子……
  似乎现在这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生活,自己就是端亲王府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丫鬟,单恋着家里头丰神俊朗的殿下,被个小跟班天天嫌弃,自己则没出息地扒了个有钱少爷吃喝玩乐……就这样快活了一生,这才像是她的生活。
  这样想着出了神,她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是啊,快活。”
  韶华抽出扇子敲她脑袋:“真是傻里傻气的傻妞儿!全身上下也看不出有哪里好……”话虽这么说,又巴巴儿贴上来,“对了,你上回不是说想要个大花瓶养荷花?咱们这就去买好不好?”她其实只是信口一说,他倒是记得,也不等答应,就揣了钱袋子乐颠颠出门了。
  街上人来车往,韶华落在后面走得比乌龟还慢,要怪只怪他看什么都好玩,见了糖饼要糖饼,见了面人要面人,甚至连女人的花簪摊子都不放过,说要挑个好看的拿去哄七娘。
  笑笑几次都忍不住催他:“照你这么逛下去,天黑了咱们还没能走完这条街。”
  他抓住了她的袖角笑得像个孩子:“你不觉得那个柿饼长得像个灯笼?想必一定是最甜的,回头买了拿去哄骗我爹,再煮个螃蟹给他吃……”
  “你真是端了一副孝子好心肠!”她白他一眼,也知道他只是嘴上说说罢了。
  “给你营造一个照顾我爹的机会,正好让他看看你这‘上品媳妇’究竟有多贤惠。”
  “谁是你媳妇了?迄今连个聘礼都没见过。”
  他停下笑,眨巴两下眼,想了想说:“也对。”
  静默一会儿,她说:“为什么你家的荷花都是红色的?”
  他漫不经心地胡侃:“太阳晒得多了,它就成了红色,原本是白色的,荷花就是这样。”
  她瞪大了眼:“我从没听说过。”
  “傻妞儿,没见过柳树,连荷花都没见过吗?”
  “我的家乡没有这些。”
  “等少爷我心情好了,就帮你挖一条灵渠,从长安一直通到你家门口,种满满的荷花,红红白白的一大片,好不好?”
  她哈哈大笑,仿佛这荒诞念头真的可以实现一般,说:“好啊。”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讲着话,从一个摊子窜到另一个摊子,一家店铺走进另一家店铺,不厌其烦,好像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贫嘴上,根本就不是出来买花瓶的。
  这时街对面传来短促的急鼓声,一声声穿透人群而来,隐约还能听到有礼乐。
  一骑高马在官道上奔来,马上坐一个鲜衣青年,朗声念出:“东卫国公主入城,车骑退让,百姓备迎!东卫国公主入城,车骑退让,百姓备迎!”
  一队护卫官兵过来迅速在人群中分出了道路,围观的百姓攒动喧闹更甚,显然对皇族出入的阵仗充满了好奇,纷纷要涌到队伍前面来看。韶华和笑笑两人没料到这番突变,被人群不尴不尬地挤在了中间,勉强能看到一排车辇远远驶近。
  她吃力地踮着脚,削尖了脑袋凑上去,不解地问:“东卫国公主是谁?”
  “就是东卫国的公主呗。卫国早些年内乱打了十几年,最终分成东西两小国,因着同咱们互结友邦的关系,每年都要跑来好几次,这一个是东边来的美女公主,听说皇城里的老太后很喜欢她,所以跑得比谁都勤快几分。”
  他些许不上心地同她解释着,原先满手拿的琳琅杂物全数丢了,伸过来握住她手怕被人群挤散,那股富家公子特有的雅香若有似无就飘进她鼻息,令她忍不住抽了口气。
  但无暇顾及这些,她的目光已经落在了公主车辇侧方的人身上:白马玄服,庄正如一柄和煦温存的薄剑,凌然之上又附三分清雅,生生将周遭人的光彩全部盖了下去。果然端亲王不论在哪里都是最好看的那一个。
  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开心之余已经叫出了口:“李邺!”
  韶华一惊,紧捏了一下她的手。“你不要命了?”笑笑却没理会,只看着眼前人。
  但见端王的脸侧了一下,目光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扫过,如同一片轻羽落空在人们头顶,然后正视着前方不再分心丝毫。
  她又叫了一遍,声音却被嘈杂的人群和队伍礼乐之声盖了下去,宛如石牛入海。
  他显然,是没看到自己吧……她皱了皱小鼻子,有些丧气。
  话说回来他怎么会在这里?好些天没见着,似乎有些不大一样了,神情有些冷,嘴角一贯抿着的温煦笑意被肃然替代了,高冠束发,俊面含威,倒真的有几分亲王该有的样子。想到此,她不禁勾起了唇角。
  韶华在旁捕捉到这似有似无的笑容,心中无来由地一躁,蹙眉用扇点了她头一下:“他可没看到你呢。”
  她眨巴着眼睛,微微不悦。
  “跟我来。”他索性一把拉着她钻进人群,赶到了队伍前面。笑笑被抓得手腕子生疼,想挣又挣不出来,满腔憋火地想这个任性少爷又想做什么,却被他带到街边一个酒家,奔上二楼露台。
  他指着下面慢慢驶来的队伍,笑眯眯地:“你要从这儿喊他才听到,傻妞儿。”
  笑笑承认此刻她看韶华整个人是有光环的,也不那么在意他一口一句“傻妞儿”了。
  楼下队伍越来越近,几乎都看清端王那袭玄墨衣襟上银线盘绣出来的万福纹,那骨节修长的指节紧紧扣着马缰,玉般白皙侧颜,以及耳鬓墨发上拢根根条理分明……她还是头一次这么专注地看他的模样,看得出了神,居然有了丝恍然。原本想招的手不知为何抬不上去了,僵持在一个尴尬的高度,最后慢慢放了下来。
  韶华阖起扇,问:“你怎么不叫他?”
  她面上也说不清是种什么表情,只含糊地答:“算了,大庭广众的。”
  韶华嗤笑一声:“你什么时候也讲究这些起来了?”
  她似乎没听到,愣愣地看着整个队伍缓慢从自己面前过去,绸帐簌簌飞扬,步调规整庄重,是皇家本来就该有的阵仗。在这样的阵仗里,他大概真的无暇注意自己吧?这样想着,又瞥见一个熟人的身影,深绯色朝服有些刺目,穿在他身上显得七分陌生三分好笑。
  她转头对韶华笑问:“怎么,原来姓鹿的还是个高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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