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格格地笑了:“什么梅子不梅子?她叫阿雪。”
姑娘们又笑了。
黄慎痴痴地说:“不对,她就是梅子!”
是的,黄慎没有看错,那个女子就是梅子,梅子是打临工来帮人撑船的,没想到在这里会遇上黄慎。梅子谨记阿祥老伯的嘱咐,在扬州这个地面上,她不能再抛头露面了,免得节外生枝。你说她见了黄慎他们能不开溜吗?
可怜了黄慎一片痴心,呆呆地望着远去的小船。
“好了,好了,你别见人就是仙,想梅子想开了岔。”金农善意地取笑道。
另一条小船撑了过来,金农催促道:“阿慎,上船了,别再瞅了,眼睛瞅出了毛病,那人也不在了。”
船娘见客人坐稳了,举篙击水,船身一动,便在幽深娴静的内城河向北移动而去。
小河的一个隐蔽处,梅子多情地望着黄慎的小船走远。她的耳畔回响着阿祥老伯的嘱咐:“听着,孩子,碰见任何你熟悉的人,你都要赶紧躲开,不能让他们认出你来,要不,还会有人上门来找你的麻烦,千万千万……”
不能与心中的有情人见面说话,梅子痛苦不堪,泪水静静地淌下了她的面颊……
焦山是镇江著名的风景胜地,与金山、北固山合称为“京口之山”。焦山原名谯山,因东汉末年焦光曾隐居于此,而改称焦山。一山飞峙,屹立江心,满山苍翠葱茏,宛如一块翡翠碧玉,随着江水的涨落而浮动,故又称“浮玉山”。山上有定慧寺、观澜阁、华严阁、百寿亭、别峰庵、吸江楼、东升楼等古建筑,掩映在松竹云烟之中,若明若暗,宛如海上仙境。山上碑刻很多,著名的“瘗[注1]鹤铭”摩崖刻石就在这里。南宋杰出诗人陆放翁曾携友来游,在山上留下千古不磨的题名石刻。
此刻,板桥正伫立在陆放翁的石刻前与别峰禅师谈诗论佛、掩卷究学。
别峰微闭眼帘,手里捻着佛珠道:“寒山问石得曰:‘世人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陷我,如何处置乎?’”
板桥对答道:“石得有云:‘只得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
别峰又道:“寒山又曰:‘更有何诀?’”
“石得说:‘我曾看过弥勒菩萨佛偈云:’老衲穿衲袄,淡饮腹中饱。有人骂老拙,老拙只说好;有人打老拙,老拙自跪倒;涕唾我脸上,随它自干了。我也省力气,他也无烦恼。’”板桥答道。
别峰睁开了眼睛:“阿弥托佛,板桥先生能对出此段寒山与石得的论佛精言,可见板桥先生深谙佛禅之理。佩服佩服。”
“别峰禅师过奖。”板桥笑道,“佛理归佛理,人世纷乱嘈杂,到时候也就不能自己了。”
“透脱儒书千万轴,遂令禅事得真空。”别峰浅浅笑了一下,意味深长地说道。
板桥合十作礼:“谢大师点化教诲。”
别峰这时才兜盘说出了他邀请板桥的真谛:“别峰久闻扬州沸沸扬扬,板桥一直不能摆脱厄运纠缠。老衲生怕你不能左右,生出灾祸来。”
板桥挺了下胸脯,笑道:“这不挺好的吗?板桥天生无有害人之心,天不灭我也。”
别峰也跟着笑了起来。
“大师有心,板桥无以为报,此次焦山之行,定当静心修学,来日金榜得名。”
“阿弥托佛,那是你们尘世的事,老衲不闻不问。只求板桥平安无事。”
两人说笑着往回程而去。
板桥此次来焦山,心境颇是看好,《四书》、《五经》及八股制艺一套东西,在他早已烂熟在心,无非温习而已。心境是入境之先要,板桥精神振奋,这是来年中榜的好兆头。
焦山别峰庵座落在焦山山北半山腰的一个幽静地处:坐东向西,俯视长江,景色别样的清幽雅静。板桥借居的僧舍门前数竿修竹,翠影婆娑,令人心旷神怡。
金农领黄慎来到此处,情不自禁地赞叹道:“啊,太美了!在这读书治学,上哪去寻这等恬然雅境?”
黄慎仰面迎风,畅快地:“到此涤荡浊气,吐故纳新,别是一番滋味。啊,啊”他高兴地放开嗓子叫了起来。
他们走近板桥的住所,透过窗户往里窥望。
屋子里整整齐齐摆放着一应治学用具,只是不见人影。
金农轻唤:“板桥,板桥”
没人应,金农遂大声喊了起来:“板桥!板桥”
一个小僧静悄悄地走了过来,合掌礼道:“请施主勿要大声惊扰。”
黄慎与金农对视了一眼,意识到犯了山规,连忙道歉致礼:“对不起,失礼了。”
金农礼道:“请小师傅进去禀告在此治学的板桥,就说扬州他的老朋友来了。”
小僧说:“板桥大师不在,他与别峰禅师到石刻崖谈诗论佛去了。两位施主请随小僧到庵内歇息等候。”
“我回来了。”板桥老远听到了小僧的说话声,人没露头,声音就到了“是谁来啦?!”
板桥与别峰禅师从竹丛里走了出来。发现是金农、黄慎他们俩,惊喜异常地大喊道:“冬心!黄老瓢!”
三人激动地拥抱了起来。
这边热闹,那边小道上又出来两个:汪士慎和高翔。
“板桥,别忘了和我们俩也亲热亲热哪!”
板桥这时才发现还有两位老兄拉在后面,高兴地:“阿祥!士慎!”他过去擂了两人各一下道,“你们两个皈依了佛家,吃素不食荤!我与他们亲热是荤事,佛家人是来不的!”
这种半荤不素的玩笑把兄弟间才有的那种性诙谐调到了极致。
板桥展开了的允禧书函,轻声念了起来:
板桥兄:
我去南方差行数月,真想边道扬州,与尔谋面畅
谈,可惜公务缠身,不得愿。回京闻扬州为岳钟琪庆
寿图一事,惊汗虚寒,侥幸为兄无事。扬州地处闹市
,不得安闲,我意你还是来京攻读,以待下届京试顺
利得中。我已嘱李禅、鄂尔泰为尔安排碧云寺长住,
以便潜心治学,见函速速来京就是。小弟近日要随皇
上出京便游,到京,直接去找李禅就是。随附《花间
堂诗草》,万请笑余拾笔作跋。
落落漠漠何所营,
闭目思君独勤耕,
京都来年进科甲,
乐看布衣挂姓名。
匆匆,祈复!
祝
安祺!
紫琼崖道人:允禧
亲笔
板桥读完了信函,陷入沉思。
“板桥,慎亲王对你真是一片情深啊。”金农不无羡慕地说道,“什么都安排好了。”
“慎亲王是个很单纯的人,叫我怎么说呢。”板桥无奈地苦笑了一下,“他也是一厢情愿,其实,我只会给他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上次我被押往京都,就差点把他也卷进来,我实在不忍心再去给他惹事……”
“他已经安排好了,你怎能拂人好意呢?”黄慎道。
“他归他的好意。”板桥决意道,“我是决意不去。处世为人,不能总给他人添麻烦。”
高翔敬意地道:“板桥通晓佛意,这就叫花开花落两由之,独往独来自逍遥。”
板桥笑了起来:“说笑说笑,我也只是敬佛不通佛啊!哎,说到底,还是我们这帮老友在一起痛快自在啊!走,今天我请诸位吃素餐,喝大碗酒!”
“走,吃素餐,喝大碗酒!”
注1:瘗,音yi,掩埋之意)
第十七章
第十七章
1
板桥与允禧的缘份说起来也真是前世结下的,碧云寺一场戏弄,竟然让允禧对板桥刮目相看,他佩服板桥不畏权贵的个性,更看好板桥的才学。就连他的诗集也拿出来托付板桥给他作跋文,可见他对板桥的器重了。允禧一片诚心邀请板桥前往京都攻读备考,其用心良苦板桥有知,但他不能人家说一他跟着来了二,文人那点自尊还是要有的。他给允禧写了婉言谢绝的信函之后,趁兴夜读允禧的诗集《花间堂诗草》,一气呵成序文道:“琼崖主人读书好求,一求不得,不妨再三求,求一遍不得,不妨求数十遍,欲使疑窦释然,精理迸露。故其落笔晶明洞彻,如观火观水也。主人深居独坐,寂苦无人,辄于此中领会微妙。无论声色子女不得近前,即谈诗论文之士亦不得入室。所刻诗,乃前矛,非中权,非后劲,当以曰清、曰轻、曰新、曰馨是之。主人有三绝,曰画、曰诗、曰字。世人皆谓诗高于画,燮独谓画高于诗,诗高于字。盖诗字之妙,如不云之月,带露之花。百岁老人,三尺童子,无不爱玩……”
蓦然传来几声夜莺的啼鸣,板桥无意中惊悸了下,驻笔道:“是阿慎吧?你那点小把戏,别跟我躲迷藏了。”
“都什么时辰了,你还不睡?”黄慎从屋外走了进来,随意说笑道:“公子读书真是出神入化啊!”
“你不也没睡吗。”板桥把面前的茶壶往黄慎跟前推了推,示意他自己倒。“你好象有什么心思?”
“山林夜露清新,无意成眠,见你的灯亮着,也就过来了。”黄慎下午与金农联手给别峰大师作《雪梅图》,咏梅触到痛处,一直心绪不宁。
或许天下万物真有心有灵犀一说,黄慎话音刚落,板桥竟那么巧合地就说起了梅子:“你来的正巧,我正要私下问问你。梅子有没有消息?”
黄慎笑了:“你在这里读书,心思还挂着梅子呢?”
“我和你心里都挂着她,可挂的不在一处哟。”板桥诡黠地眯缝起眼睛盯着黄慎:“我这做嫁衣的,衣服不做好送走,心里也不踏实啊!”
黄慎明白他的意思,机巧地反唇道:“你给自己做了嫁衣,不好意思穿了?”
板桥擂了黄慎一把:“什么时候学得这般巧嘴滑舌的?人家被岳公子买走了,你看你急得那个样。�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