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的严寒。 方脸兵不解地瞄瞄对手,不由得打了个寒噤。他强自镇定着自己…… “呼啦”一股狂飙,猛地将方脸兵刮出一个觳觫,他禁不住冲天打出个喷嚏。 狂舞的乱雪,将天地搅得一片混沌。 值班室里的排长出门喊话了:“时间到,回营房!” 方脸兵已瘫倒在雪地里,抽筋似地颤动着。 “快,抬走!” 几位酒肉兄弟张皇不堪地一冲而来,拨开雪,扶起方脸兵。方脸兵恍惚间不忘顾盼一眼对手—— “雪人”毛泽东仍伫立未动,似乎已与风雪中的少年香樟树叠化成一个整体。像人,又像树。 “列兵毛泽东,还不快回房去暖暖?”排长大为不解,关切地催促着。 “嗯。”毛泽东嘴里应着,人却没动,就势捧起把雪,往脸上擦去。  
第二章:浴血从军(9)
“来喽——”小胖从窗口一纵而出,边奔边摔脱衣服。 室内的李铁匠与谢矿工不由得瞠目结舌:“天爷,疯啦!” 但见天井里,毛泽东与小胖双双捧着雪,像在学校里一般,相互擦拭着,蹦跳着。 “毛先生!”小华贞也兴高采烈地奔突而至。 我们不妨左右巡顾一下,在那营房窗口里,瞪出了一双双不胜诧异、费解而又不无被感染的眼睛! 彻骨的严寒中,两大一小三个“疯人”似在与风雪戏耍、搏击,不时迸发出奋切的吆喝声。 许是应了“不是冤家不聚头”的古话,这天晚上,就是这个方脸兵,悄悄摸到毛泽东床头,跪拜下去,低声道:“毛先生,我……甘拜下风了。” 毛泽东侧过身,瞳仁里折射出窗外的雪光,拳拳道:“大敌当前,我们该齐心协力才是。” 方脸兵拉住毛泽东的长臂,“唔”了一声。 此后,毛泽东、铁匠大李、矿工老谢与方脸兵等人果真经“打”而相识、而要好了。 连值班挑水的事,方脸兵他们只要是毛泽东当班,就会时不时地来“插一杠”,帮一把。 因为新兵连驻在长沙城的东区,军营里的用水,要到离驻地五六里外的湘江抑或白沙井去挑。凡是新兵,当按日轮班挑水。不少人宁肯出点钱,请担夫送水,也不愿自己去挑,因为毕竟有五六里的路程,来回差不多要一整天时间,这显然是件极费力、极辛苦的活计。 毛泽东开初亦曾花钱雇人挑水。除了训练,他就将自己埋在报纸堆里,了解形势,捕捉各种信息。许是在乡里养成了劳作的习惯,几次在啃读报刊时,心里老觉着不踏实。怎么回事呢?一思二想,噢,他明白了,是挑水的事。于是下一次轮到值日,他便自己去挑水了。方脸兵“大不平”了,愿意由他出钱,让“定有出息”的毛泽东专心研究军事动态——他们新军该何去何从?好几次毛泽东从湘江挑水回来时半途“遭劫”,都是方脸兵要来“接班”。 打心里说,这么五六里路,走路尚且要花一定的气力,更何况还挑着一担水。这一担水,毛泽东盛得还特别满,比雇请的担夫都盛得满,那可不是怎么好受的。他在乡里担肥挑谷也算得一把好手,可远距离挑水,还是觉着累,有点力不从心。但他偏偏就是要跟自己过不去,谢绝了方脸兵的“套近乎”。 “你这是算什么?还信不过我老方?” “我们已经是朋友了,哪有信不过的?” “那不就是了?我来。”方脸兵抓过扁担就挑。 毛泽东还是按住了对方道:“我不能让自己太娇贵了。你老方一定要叫我‘半途而废’吗?” “唔?!”方脸兵立时悟出些什么。他自然想到了那场风雪之中的“较量”,原来眼门前这个瘦高个胜得一点不冤呀,自己不败才怪呐! 几回一拼,毛泽东五六里路程的挑水,已不在话下。 他战胜了自己。 铁匠大李、矿工老谢几个早已耳闻目睹了毛泽东挑水的变迁,对这个能写会算的“大学问家”不由得益发地看重了。对这位不那么一般的新兵,他们似乎还判断出些什么…… 自讨苦吃的新兵训练在继续。 暴雨里,新军们依然成双作对地在练拼杀。 这是1912年1月1日,孙中山出任临时大总统,改元阳历,定国号为中华民国。 青天白日旗下,阵阵掌声里,孙中山满怀热望,挥手登台。 狂风中,新军欲作最后的冲刺。 同年2月12日,清朝皇帝溥仪在全国革命的怒涛中,被迫下了诏书,宣布退位,政权交于袁世凯。 新军们仿佛耳闻到“轰隆”一声巨响,清朝皇宫终于倒塌。渔人得利的袁世凯,脸浮矜持,双眸间隐泄出老谋深算的幽光。 同年3月10日,袁世凯窃取了辛亥革命的果实,在北京宣布就任临时大总统。孙中山壮志未酬,被迫下野。 毛泽东的自述: “正当湘军准备行动的时候,孙中山和袁世凯达成了协议,预计的战争取消了,南北统一了,南京政府解散了。我以为革命已经结束,于是就退了伍,决定回去读我的书。”  
第三章:死神复活(1)
回到书本上去也不容易。进什么学校,回到什么书本上去呢?对于少有人生阅历,又想“学不成名誓不还”的19岁的毛泽东来说,还是颇费思量的。 他钟情报纸。 报纸登载的消息与广告自然是最容易捕捉的。于是检索报纸,成了他打开新天地的一把钥匙。 各类报纸一张又一张,广告一个又一个,在他暂居的湘乡会馆斗室里一堆老高。 倏然,一则广告扑入眼帘:“警察学堂招生”。 毛泽东没有半点犹豫,按图索骥地找到了这所警察学堂,并在其号房内,交上一元银洋,报下名。 没过两天,又一份报纸的广告盖住了“警察学堂”。那是——“肥皂制造学校”,而且,“本校不收学费,供给膳宿,且享有津贴,定能使你造福社会!” 这不能不说是颇具诱惑力的。家里寄钱少,手头拮据,生存问题不能不优先考虑。兴冲冲的毛泽东又寻至“肥皂制造学校”,在大门口一排布告栏下,挤入人丛,交钱一元,报下名。 未出三天,又一份报纸的广告盖住了“肥皂学校”,那是——“法政学堂”,又有“而且”:“三年内教完全部法律课程,以法律服务社会,良机莫失!” 毛泽东仿佛听到了召唤:“毛泽东君,来吧,进我们学校,你会大有前途的!” 一则是法律富有新鲜感,还很有些庄严;二则是“服务社会”,与毛泽东灵犀相通。他把这消息告诉家里,父亲极难得地大表支持。作为儿子的毛泽东自然知晓,父亲曾因有理却输掉一场官司而气得大病了一场。能出息一个儿子当法官抑或律师什么的,日后打官司就方便多了,至少不会再吃大亏了。所以这次不光报名费,就连生活费他都很快从乡里寄来会馆了。 毛泽东随一位朋友来到“法政学堂”,毫不犹豫地在校内小广坪上,交钱一元,报下名。兴许真能当上一名为老百姓主持公道的法官呐! 怎奈这无休止的广告太驳杂,又一份动听的报纸的广告盖住了“法政学堂”,那是——“商业学堂”。这“而且”更富有鼓动性了:“如今是民国了,国家最需要的是经济学家!……” 学经济,管家、赚钱,父亲一点不反对,还寄予不小的希望。如今这社会,不会赚钱,不懂经济,还怎么活命呀?更不消说发家了! 于是毛泽东在又一位朋友的带领下,来到“商业学堂”,交钱,报名。 报纸,广告;广告,报纸。依然层出不穷,几乎每天都有撩人心弦的广告,一个个都说得天花乱坠。毛泽东简直有点无所适从了。似乎都不错,可总不能都去哇! 毛泽东自述着: “我开始留心报上的广告。当时很多学校都在兴办,利用这种媒界来招纳新生。我判定学校并无特别的标准,也不清楚自己要做什么……” 又一份报纸的广告,盖住了“商业学堂”,那是——“公立高级商业学校”:“本校乃政府公办,教员出类拔萃……” 毛泽东的自述在继续: “我断定要成为一名经商专家,到那里去更好一些……” 毛泽东寻至“高级商校”,在一间高雅的教室里,交了钱,报下名。 毛泽东继续自述道: “我在新学校遇到了麻烦,入学后我发现大多数课程都是用英语讲授的;同其他学生一样,我不懂英文,实际上,除了字母之外,我几乎一窍不通。另一个障碍就是这学校没有专门教英语的教师。这种境况令我生厌,我在月底就退了学。” 再一份报纸——广告:“湖南省立第一中学”招收新生。 毛泽东的自述: “我的下一个求学探险是省立第一中学。……参加了入学考试,并考了个第一名。” 这是1912年6月。 后来毛泽东的历史证明,这举足轻重的人生第一步,才真正开始了他生命的扬帆远行。有情的历史每每有她惊人的相似之处。 这回不是大脑袋校长,而是一位35岁的端庄秀才,正在办公室里批阅学生作文,批着、批着,骤然间拍案而起:“好一篇奇文!” 他乃符定一,字宇澄。国文教员,省立第一中学校长。中国近、现代著名语言文字学家。新中国建立后,历任中央文史馆馆长、国务院文教委员会委员等职。 邻桌的几位教员莫不惊疑地围聚过来问:“什么文章?也值得我们大学问家如此慷慨激昂!” 符定一将作文簿一亮。 众目睽睽中,毛泽东的声音宛如从簿子里流泻出来一般:“商鞅之法,良法也。……其法惩奸宄以保人民之权利,务耕织以增国民之富力,尚军功以树国威,孥贫怠以绝消耗,此诚我国从来未有之大政策。……” 见者莫不叹奇! 一位欲究其详的教员伸手翻回扉页,但见—— 题名:《商鞅徙木立信论》 署名:毛泽东 符定一情之所出,挥笔评述:“历观生作,练成一色文字,自是伟大之器,再加功候,吾不知其所至。”并在右角上圈上两个大字:“传观”。 他亲自来到教室,让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