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本可以躲开这一趟的,如果我昨天晚上就走。
我费了好半天的力气才挤到餐车,但连这里也都坐满了人。乘务员也挺忙,我拿着杯子还没说话,她就往柜台那儿一指,叫我自己去倒。不过这大夏天,柜台水壶里的水理所当然是凉的。我翻了半天柜台抽屉找到了个加热器,精巧的底座中嵌着一块小小的符文。
又是海克斯的东西。我极其小心地激活它,把水壶放上去,坐等水烧开。柜台对面是个双人对座,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带着老花镜正在看报纸,一眼我就认出那是峡谷八卦报,不能更熟悉。
“今天的单挑赛是谁?听说是连打十场?”
老者对面的人问。他背对着我,看不到是什么人,不过声音很年轻,恐怕和我差不多大。我留意到他左手腕上一块精巧的海克斯机械表,那不是个常见玩意,而我见过。
“我看看,是——阿狸。”老者翻了翻报纸然后回答。
我不由往那张报纸上瞟了一眼,虽然距离太远看不清字。其实我现在本应站在峡谷休息区等着上场,这是半年前就排好的赛程,嘉年华一对一特别赛事,探险家对阵十名美女辅助,包输不赢。广告一出,票一扫而空,观众们全都想看我怎么挨揍。
结果临到比赛日前夕,我又挨罚了,学院只好取消赛程。这一下观众们全都不乐意了,围着学院要找说法。法官们咬了咬牙放出了阿狸,对阵换成十名肌肉型男,没变的还是包输不赢。这一下,所有围着要退票的立刻全改口,喊着要再买几张。我都差点没买到票——当然了我也没法去看,这张内部员工票孝敬给一位法官了。
不过显然这年轻人平时不怎么关注赛事,今天才知道。他一下激动起来,“我真想去看阿狸!”
“等回程的时候去。”老者说,他推了推花镜。
“那就不一定见得到了。”年轻人说,语气无比遗憾,“好不容易,好不容易盼到一次阿狸,还赶不上。”
原来他们不是去学院。背对我的年轻人现在趴在了桌子上,连背影都如此惆怅。老者放下报纸看着他。“开心点。”他说,“你是去祖安领奖的,多少人羡慕的成就啊。”
“我很开心。”年轻人说,“从没有这么开心过。”
但他的语气可一点都听不出开心,也许是因为错过了阿狸。这实在是人之常情,就算是个如此杰出的科学家,他也是个男人。一只通杀全瓦罗兰雄性生物的狐狸和一份听着一点都不诱人不知道是什么的奖,换做我肯定选前者。
那个年轻人不再说话,趴回桌子上抓着那张八卦报看。水壶嘴这会儿喷出了热气,隐约也可以听到里面不安分的水声。那个乘务员终于忙完,回到柜台这边不好意思地冲我点点头。“今天太忙了。”她说,“实在对不起。”
“没事。”我摆手,“乘客多,你们也挺辛苦。”
“工作嘛。”她笑笑,“又是嘉年华,又是飞艇赛,全都赶在一起了。”
“不好意思,能不能再说一遍?”
“嘉年华和飞艇赛。”乘务员说,她放慢了语速,也提高了音量,“去学院的,去祖安的,全都是这一班车,所以人特别多。”
“今天是几号?”
“一号,六月一号。你还以为是五月呢吧。”乘务员笑道。
我不由拍了拍脑袋。其实最开始我就听清了,可我不想信。六月,一年一度的皮尔特沃夫—祖安联合科技魔法会议召开,长达一个月的学术会议,我竟然忘了。
这日子赶得太不巧。要是记得,我说什么也不会现在去祖安。不过话说回来,我也从没记得过——故意的。因为从我加入联盟后,会议每次都发我一封邀请函,想让我作为考古学者出席,而我从来不去。连开一个月的会,憋都憋死了。
谢过了乘务员,我端着那杯热茶回到之前的车厢,心事重重。但还没等我酝酿好情绪,迎面劈头盖脸又是一顿吼。肖恩抓过水杯重重地拍在桌子上。“你怎么那么慢?”
“人太多,又没现成的开水——”
我没说完。这目光我认得,辅助嫌我多嘴的时候就是这样。
“别顶嘴,别回话。”肖恩说,“你好好想想,自己是干什么的?”
我乖乖低头听着。这话说的对,他是马戏团团长,我是昨天晚上才新入团的打杂工。活干得让老板不称心,那就该挨骂。肖恩喝了口热茶,又上下打量打量我,“你还在这站着干什么?干活去!”
“道具已经清点完了。”
“那就再点一遍!”
“您已经叫我点了三遍了。”我说。
水杯咣当一声又往桌上一砸,那热茶差点漫出碗口洒在他手上,我也跟着吓得抖了三抖。不过这一车厢的马戏团团员,他们大概早就习以为常了,个个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怎么,三遍嫌多?”
“不多不多绝对不多我这就去。”
趁着肖恩没往我屁股上再踹一脚,我赶紧扭头开溜。这位团长的脾气简直和辅助如出一辙,我得小心再小心以防没命。
但话说回来,这次我特意没找帮手,因为祖安的英雄不是疯子就是辅助,其中一个还刚刚被我从浴室中一矛刺了个热乎的。当然了,更重要的原因是怕被追上来。佩奇那一伙人铁定与联盟有关,我不能再把我要去哪儿的消息传回联盟。——所以这次才决定跑远点,北上铁刺山脉。
可为什么偏偏又碰到了个一样暴躁的马戏团团长呢。一定不是因为我看着就让人想揍的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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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不值一提
我是昨天晚上碰到这个马戏团的,在莫格隆关火车站。彼时夜深人静,我躺在候车厅一角,不知为何围过来了几个人看着我笑,笑得我发毛。我爬起来想换个地方,其中一个却把我按在了墙上。
“要不要一起玩玩?”
我似乎明白了怎么回事,虽然我宁愿自己没明白。他们捋袖子就要上,我吓得跳到椅子上靠着墙瑟瑟发抖。幸而这个马戏团路过,肖恩一嗓子喝止了他们。
我抱着十二万分的真诚向马戏团道谢,结果话一出口,他们热情的眼神一下变了,我猜不是因为我的嗓音太难听。
“小子,我们救了你,你怎么感谢?”肖恩问,他的语气此刻无比冷淡。
“你要我怎么谢?”我小心翼翼地答。刚出虎穴又入狼窝,他可千万别叫我卖身。
还好。肖恩上下打量了我会儿,说:“看你也不像是个有正经工作的人。我们缺人手,你给我打几天杂,怎么样?”
我瞥到肖恩手上的车票,目的地写着祖安。正合我意。
于是我就这么加入了马戏团,顺便死乞白赖地求肖恩多给我加了张团体票。本来我还怕进祖安车站的时候被查身份,现在跟着他们拿团体票进去就安全得多。马戏团这大腿来得太是时候,非抱不可。
不过我没想到肖恩让我做他贴身跟班,端茶倒水伺候点烟。仗着这么多年在下路被辅助蹂躏出了一身软骨头,我才坚持了下来。团长,您尽管吩咐,打杂的绝对专业,连受气都专业。只要能活着进祖安,我就知足。
但话说回来,跟着辅助混,除了软骨头,我还学会了偷工减料。货车车厢里这一地的东西,就算肖恩再吼,我也绝不会点第四遍。
我在满地道具中翻出自己的背包,找了个特大号的箱子靠着坐下。车厢很热,但好在车厢和通道之间的门是打开的。因为我刚刚连着清点三遍,最后乘务员实在烦得不行,就把门敞着了。风从通道间的车体缝隙中吹进来,凉爽了不少。
现在车已经离开莫格隆关有一阵了。靠着道具箱子,我从车厢通道的缝隙中看看外面,广袤的绿色原野上某个方向一片工业建筑若隐若现。应该是卡拉曼达矿区。
那不是片好地方。几年前德玛西亚和诺克萨斯就为矿权在那儿干了一仗,到头来却发现是联盟议会在故意挑拨。这算是联盟成立以来最大的丑闻,闹得沸沸扬扬。议会长拉里因此下台,当时红极一时的联盟周刊也牵涉其中,还有好几个编辑坐了牢。
但不管怎么说,卡拉曼达矿区最后如议会所愿,收归联盟所有,嘉文皇子和斯维因将军则各自挣了份战功回家,两城邦还和联盟一起,付了一笔钱给矿区原住民算作赔偿。
看上去谁都不算亏。而入狱的入狱,下台的下台,该惩罚的似乎也都惩罚了。至于矿区住民中,那些失去了儿女的老者和没了父母的小孩子,谁会在意呢。总是要有牺牲品,人命摆在政治家的天平上不值一提。
不值一提。
我靠着同样不值一提的道具箱子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其间似乎有个人进来看了看,是个穿制服的乘务员。我睡眼惺忪问他有什么事,他回答说找东西。
“不,你不用动,我不找你们马戏团的。角里的那几个箱子不是你们的吧?”
“不是。”我答。点了三遍,哪个是我们的哪个不是,我想忘都忘不了。
他点点头道了谢。我看着他从那一小堆箱子中拿出了个小盒,然后跟我道歉说打扰了我休息,这才离开。他实在是彬彬有礼,而且恰到好处。
可就是因为他这恰到好处的彬彬有礼。如果他稍微不讲究点,或者讲究得过了头,没准我就会起身,叫住他问点什么。但没准就算如此我也不会问。没准就算我问了也未必能知道什么。
我没想到。也许因为这种礼貌同样不值一提的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