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他夸张的摇摇头,“到这个时候了,你的问题还这么多——黑龙会的,听说过吗?”
黑龙会——我早有耳闻,一个恐怖的日本特务组织,专门暗杀积极抗日的人。我们没有料到,老吴竟然是黑龙会的头目,监视我的,不仅仅是秦敖和老吴两个人。
他慢慢将我逼至墙角,奸笑着将持枪指向我的手微微翻转,以手背划过我的脸,啧啧地叹,“也难怪啊,这样一张脸,不去做色情间谍,简直是可惜了……”
我意识到他想做什么,心里不觉一阵恶心,狠狠地打开他的手,斥道,“把你的脏手拿开!”
他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大笑起来,“我的脏手?哈哈,我的脏手?”他把枪扔到地上,箍起我的双手,将那张丑恶的脸朝我凑过来,“你们中国人有句话叫做——当了婊子还想立牌坊,你这色情间谍都作了,还嫌男人的手脏?手都嫌脏,在床上,又是怎么过来的呢?哈哈……”
心里的恼怒羞愤压过了身临险境的恐惧,我恨不得将堵在喉咙里的污秽一口啐到他脸上,却只见一个黑影冲进密室,又以飞一般的速度奔到我们跟前,对着那日本特务的脸,一拳下去,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撞在墙上。
待这黑影俯身去捡被那特务丢掉的枪,我才看清——一身宽大的黑衣,黑色的头套、黑色的手套。
在那特务的讨饶声里,他走过去,蹲下来,把枪顶在他胸口。他一手捂住那特务的嘴,一手微转枪口,扣下扳机,一声闷响,那特务睁着眼睛慢慢倒下去。
他站起来,一切动作,迅猛而从容,自始至终,都是背对着我,我甚至没有看见他的眼睛。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我的心猛地一沉——这背影竟是熟悉的。
“秦敖!”我失声叫出来,冲上去,拽住他的左臂。他触电般地抽回左臂,我眼里的泪水几乎涌了出来,以拼命的力气拉起他的左手,攥向带着手套的左手食指的位置……而后,我怔了一下,慢慢地放开手,看着他离去。
当我摸到他手套下面健全的五只手指时,心里似一块石头落了地——相似的背影太多了,他不是秦敖,幸好,他不是秦敖——我已没有心力去想来人到底是谁,我只庆幸,他不是秦敖。我心里明白,这样的释然,并不是出于担心秦敖会发现我的秘密;我最担心的,并不是这个——我明白,都明白,只是不敢去想、更无论去面对。
跑到离秦家不过几条街的路上,陆涯渐渐放缓脚步——远远地,他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步履沉重、疲备、忧伤。陆涯和雅德利赶上去,待秦敖回过头来,陆涯微微一愣——比起几个小时前还和他们在一起喝酒看戏的秦敖,此刻的他,憔悴得竟像衰老了几岁。
“你、什么时候出来的?去哪儿了?”
秦敖一脸的疲备,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陆涯举起他沾着鲜血的右手,“这是怎么回事?”
秦敖抽回右手,双目似无所依托般地将目光四下游弋,移到街道对面,停驻了——三个年纪不一、相互扶携、伤痕累累的孩子——陆涯心痛地皱着眉头,长叹一声,望向硝烟弥漫的天空,将泪水收回眼底;旋即,转过头狠狠地逼视着秦敖,无声地质问、无声的###。
秦敖面无表情,只是看着,那三个孩子。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55 覆佑
被打死的日本特务叫卫门,在之前约定好的、陆涯缠住秦敖、春晓缠住老吴的紧张时间里,我处理了他的尸体,先是在上面洒上石灰,再把它拖到秦家后门外的一片芭蕉林里,那里土质疏松,我将尸体浅埋地下,然后差人带密电口信给梅老板,要他们尽快派人前来彻底毁尸灭迹。
我知道,卫门就这样失踪了,老吴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一定更加怀疑、甚至确定我的身份。
晚上,书房里传出留声机的乐声,仔细去听,里面还掺着其他的声音,似乎是极力压低的争吵声——他们很狡猾,说话的时候会打开留声机,用乐声掩盖话语声。
我听不到他们争吵的内容,却肯定这争吵一定与白天发生的事情有关。
片刻之后,我看到秦敖踹开房门,疾步走出屋子,在院子的露水里,站定,看着墙外的夜空,繁星闪烁,天际无边。
我打开卧室的门,走到他身旁,月光下他的脸越加显得棱角分明,双目映着月光,格外晶莹。
“你是在想什么?白天的惨状吗?”我幽幽地问。
他没有侧目、没有看我,只是慢慢地闭上眼睛,我不知道他脑海里是不是正过电影般地闪现今天发生的一幕一幕。
“你是个男人,中国男人,在这种时候一定会做些什么的,对吗?”我平静、甚至柔声地问道,唇齿却悄然咬紧。
面对我的质问,他还是一动不动,只是那目光,忽然让我觉得遥远陌生,我惊诧于他的目光如此挣扎、又是如此坦然,不仅是向我,还是向整个世界昭示着:所有的善恶都是我,你可以懂,也可以不懂。
书房的门又开了,老吴一步跨了出来,站在门口,一言不发地看着我们。
“吴管家,这么晚了还不休息?”
老吴没有说话,冷冷地看着我们——第一次,用这样的眼光看着我。秦敖触到他的目光,似乎一紧,竟上前一小步,挡在我前面。
老吴把目光都聚焦在我一人身上,忽然冷笑一下,我知道这冷笑下面的台词,我知道他看我已然如今天台上的戏子,明明已经落幕,却依然带着唱腔、持着扮相、端着架子,而他自己,已完全没有兴趣把戏继续演下去。
老吴带着怨愤和不屑哼了一声,转回他的卧房。
此后日间,我每吃的一顿饭,他都会在老吴讳莫如深的目光中,先尝一口。
此后夜里,我感觉到秦敖从来没有过的紧张和警觉。
和他结婚后,我一直觉得,梦寐中的秦敖沉静而安详,像个孩子,睡得沉,蹬了被子也不知道,一夜里,我要三番五次地帮他盖好被子,可自那夜,门外一点动静,他都会猛然睁开眼睛,惊坐而起,下意识地摸向我的脸,似乎我脸上的温度可以顺着他的手传递下去,纾暖安稳了他惊惧的心。
借着窗外的月光,我看到他脸上的担忧,仿佛是险些失去我的担忧。
我问他,他什么都不说;我可以料想,一定是有人想要我的命。
我亦不再说话,坐起来,拿过他的上衣,披在他肩头,将头依偎在他肩头;他不再看我,望向窗外的月光,任我脸颊在他肩头轻轻辗转,任我两手紧紧握着他的手臂——我不去想自己到底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举动,我只想在此时此境中,握住他看我时那一份心底里流露出的担忧和珍惜——只有担忧和珍惜,没有一丝怀疑和芥蒂。
从来都不敢窃想,不敢自问,我是埋伏在你身边的间谍,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曾来没有发现过、怀疑过吗……
我不敢面对,直到后来,有人以撕裂的方式,逼我去面对。 。。
56 命搏
家里的饭吃不安稳,西城一家店的熏鱼很有名,我们便成了那里的常客。他吃得很少,常常在尝了第一口之后,便坐在那儿,不说不动,只看着我吃。
“秦敖,这几天,我觉得你很奇怪,有人要害我,是不是?”我知道想要我性命的人是谁,此刻,在他面前,这样的表演,真得已经让我厌恶。
他笑笑,良久才说,“不要乱想了,不会有人害你的;有我在,你也不会有事的。”
有我在,你也不会有事的。
很快,便有人来考验他这句话。
吃晚饭,秦敖叫了一辆黄包车,扶着我坐了上去,自己坐到另一边。
“玉成路十二号。”
车夫低着头,应了一句,他带着一顶很大的帽子,盖住了整张脸。
沿路望去,桃花流水浸淫双目,我才发现,时春已深。远处山如黛、柳如烟,近处,乱花浅草,莺啼蝶舞——去年今日,我还身在武汉,忘记了重庆城的错落有致,更将春景的明媚显现得层次分明,淋漓尽致。
想起诗圣的一首绝句,忽然间有了戏耍他的冲动。
“黄四娘家花满蹊,千朵万朵压枝低。留连戏蝶时时舞,自在娇莺恰恰啼。”
我吟起这诗,看着他。
他并不看我,只把目光凝结在前方——我心里忽然升腾起一股醋意,留连戏蝶时时舞——此刻在他心间流连的,除了那个小姑娘,又能是谁呢?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我心里忽然有一种不安,沿着他的目光望去,那车夫,破旧的裤脚里露出的那双崭新棉布袜、雪雪白白的,几乎晃了我的眼睛。
耳边掠过一阵疾风,秦敖猛地站起来,飞起一脚,踢在他身上,那车夫向前扑到在地。
秦敖拔出枪,顶在他头上,“你是什么人?”
我身子一紧,手臂被两个人架起,冰冷的枪口亦抵到我头上。
“把枪放下。”冰冷的声音,蹩脚的汉语。
挟持我的有两个人,其中一个人慢慢走上前,以枪指着秦敖,“放了他,把枪扔在地上。你敢乱动一下,这个女人马上脑袋开花。”
他们限制了我,就是限制了秦敖迅击的手段,他完全按着他们的吩咐,放了那“车夫”,把枪扔到地上。
另一个人持枪在我头顶,抓着我的两只手腕,慢慢地向后退,我只看到,秦敖早已被怒火点燃的眼睛越来越远。
我被推进一部车子里,双手被绑上,双眼被蒙上,嘴巴被塞上。
一条颠簸崎岖的路。
待车子停下,我被人拉出来,揭开眼罩的时候,首先印入眼睛的是被青山衔了半边的红日。
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忘记身边的人,我其实非常喜欢这样的黄昏,这样的山坡,这样的暮色,这样的染林。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