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照当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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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照当楼- 第5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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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不像我,在我看来,你不染纤尘,又生就那样一双似乎能将一切看透的眼睛,让我不能进退,到头来,却什么都不明白——我时时刻刻都在保护你、珍惜你,你却要这样、伤害自己?

  松甫高陵!我只悔没有亲手将他碎剐凌迟,我完全不能想象,这个连我都不愿意多看一眼的丑恶男人,你又是如何承受他的欺凌?

  她走到他身后,轻靠在他脊背上,双手揽住他的腰,一生的怨切恩爱,都倾泻在一片泪水的恣意汹涌里。

  他任她抱着,一动不动;直至那温润,打湿他的外衣并衬衣。

  他转过身,为她擦拭眼泪,幽然长叹一声,扶她到床前坐下,自己也坐在她身边。

  泪色微霁,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件东西,交到他手里。他以为是块手帕,打开看,却是一件小衣服。

  “这是什么?”

  “这两天我赶着做出来的,你拿着……”

  他疑惑地接过,那衣服很小,初生婴儿才穿得下,“为什么要赶着做这个?”

  她笑着抚平他因疑惑而紧皱的眉头,是啊,你还不知道,你就要做父亲了。

  “你拿着,以后会用得到。”

  他恍惚觉得,她笑意的温柔里,竟有为人母的幸福,心底里似乎有一簇温暖迅不可挡地袭上他大脑,使得这样一个敏锐的人竟完全没有听出那言语里的信息;只有一份窘惶在脸上,蓦地变得几乎口吃起来,“是啊……以后会用得到……那、你就替我保管起来吧。若是这次大难不死……”

  若是这次大难不死,日后,会有你一家三口、开开心心地生活在一起,再无芥蒂、再无烦忧。

  等你们老了的时候,给儿孙们讲这一生的故事,偶尔提到“小蝶”这个名字,你能为我些许洒几滴泪,我在天上看着你,便很开心了。

  秦敖没有把话说下去,并非因他听到到怀里那女孩笑容下面一颗心慢慢裂开的声音。大难不死……会有这样的结局吗?便是没有死在日本人手上,他又能以何种身份面对党国?乱世用重刑,他做了十几年的军人,心里非常清楚,从他追随汪精卫、与日本人产生纠葛伊始,就注定了那样的结局。

  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

  待到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我又何在乎、那身后之名是忠是奸?

  我并非热血男儿,亦无豪情万丈;疆场麾旌,金戈铁马,非我志趣;扬名天下,光照青史,非我所求。我更愿生在清平世界,国家泰治,百姓安康,得一心人,白头不离,生儿育女,研经读史,踏青赏月,听荷品雪。是那群野蛮的铁蹄,踏进我的家园,逼得书生报国,一生戎马。得遇你,是苍天到底可怜我秦敖。

  “少爷,给我讲讲你小时候的事情吧,讲讲你小时候的样子。”

  他隐约发现她这请求略有奇异,却没有追问,只仔细想着回答她,“我小时候……我小时候不爱说话,亲戚邻里都以为这孩子呆傻,直到后来读书,爸妈才发现我也许并不像他们想象得那么傻。”

  她笑起来,一猜他小时候就该是这个样子,真像她的弟弟;长成后,他的端雅,又极像她的爹爹——或许,他本该,与她一家人,极有缘分的。

  她抬眼看着他,充满好奇地问,“那你淘气吗?会打架吗?”

  “应该不算淘气吧,因为不愿意过多地和别人交往。打架肯定是会的,不过一般不打。”

  她笑着沉浸在自己无边无际的想象里,可惜,她再没有机会亲眼见见那即将出世的小少爷——那不是她所诞下的孩子,可那孩子的出世,到底有她功不可没。

  “我知道你小时候会打架,你为春晓打过架。”

  俞春晓死后,她再没提到这个名字,怕触动他们伤痛的神经;而今,她就要慢慢归入她的行列了,再提及这个名字,那感觉竟像即将见到久别的朋友。

  “你也一定、为她打过架。”她幽幽地说。

  他没有回复,她亦不再追问。

  原来,没有一天,她不在嫉妒。

  他与那个女人,青梅竹马的长大、相恋,他们曾有过怎样的朝朝暮暮、点点滴滴,她无从知道,那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事情,与她并无关系。

  而今而后,他们的相守,如她出现之前,同样也与她再无关系。

  只是,那件东西,必须交给他,否则,她承受的那些屈辱和痛苦,她于他千疮百孔的心上再添的一刀,将全部失去意义。

  不过一两个小时的时间……

  她把手伸进衣袋里,掏出那只小盒子,一直陪着她的小盒子,塞到他手上,“少爷,这个你收好。”

  秦敖打开看,微微一愣,“这泥人……你不要了吗?”

  她笑着握紧他的手,“这是你送我的,照我的样子捏成的,我怎么会不要呢?你带着它下山,看着它,就是看着我。”

  他笑了,他只觉得,她到底也如其他女孩儿一样,也会说这样的傻话,也会在意这样的形式。他一直觉得她那是那样矛盾——常常比男人还要现实清醒,却又是女人里最执迷最脆弱的。

  “你要把它收好,连同盒子,一起收好。记住了吗?”

  看她说的那样认真,他也认真地点头答应,“好,这个我留着,这个……还是你来替我保管吧。”他把那泥人盒子揣起来,又将那件巴掌大的小衣服塞回她的手上,“时间差不多了,我要下山了。”

  她勉力站起来,待双眼饮尽泪水后,才转过身,点点头,“少爷,我送你下山吧。”

  他扶她坐下,“不要送了,山里的秋夜比不得重庆市内。我最多三四天——顺利的话有可能一两天就回。”

  她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这一别,不是三四天,亦不是五六年,而是一辈子;她没有再说话,他心里莫名地一阵难受,任自己沉沦在她湖水般的目光里,无言地收回了刚才的话,默默地点头应允。

  江上清风,山间明月。当年东坡先生有赋,“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可惜,造物所赐无尽,你我所适却有尽时。

  他拉着她的手,在这白风明月之间,她又想到一首诗: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却是虚妄,他已是第三次说,“不要再送了,就到这里吧。”

  她也是第三次以那样期求的目光看着他,只是这一次,未及开口说话,他便笑着说,“这次不许再磨菇耍赖了,现在必须回去了。”

  他那样的笑,笑得她一颗心慢慢地破碎。

  她原想,醉笑陪公三万场,不用诉离觞;

  她原想,调寄生命里所有的果敢和坚强来面对此刻的别离,冒着被打死的危险自那人伢子眼皮底下逃走的果敢、决心留下来为这个并不爱她的男人为奴为婢的果敢、委身松甫的坚强、毒杀渡道的坚强——到头来,却发现,心里软弱得令自己尚觉陌生。

  这便是人之将死。

  她本以为,人之将死,会一切看空,万念俱灰,却不知,人之将死,竟会有生所不及的强烈欲望和不舍。

  她做不到——她心力所能及的仅仅是终不再说一句话,只看着他一步步地离开,看着他一点点地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之中。

  他心头也有莫名的酸楚,还有一种几乎抑制不住的冲动想转身回她身边,再无那诸多顾虑地告诉她:

  前半生,欠你的情,后半生,我会加倍还给你。

  你等我回来。

  他终究就那样走了,什么都没有做,什么都没有说——那样的话语,几乎是生命里的最重。他怕,倘说了,反而真的像是一番诀别;倘不说,今后,必然还有机会,让她知晓。

78 幽绝
秋晨清凉,这是她最后一个清晨——她伏在秋草之上,看那发黄的叶子上闪烁的,不知是未晞的晨露,还是她的泪水。

  晨曦抚摸在她身上,拂去她的悲伤,她以手撑地,慢慢地站起来,一脸的平静和从容,仿佛适才,茕茕一人陡然倒于秋草之间,哭得那般惊天动地、痛彻肺腑的女子,并不是她。

  回到黑龙会,她开始去做生命里最后一件事情:完整地画出记忆力保存的黑龙会院落以及后山的地形图——无论是帮秦敖在这绵延的深山里找到SQ4的藏匿地点,还是待日后以协中国人的某支军队上山剿灭这个与她有国仇家恨的日本特务组织。

  问题只剩下最后一个:如何将这份地图留给秦敖。

  她打开房门,微微一愣,两人正站在门口,她认出其中一个是渡道的随从。

  黑龙会大堂之上,渡道冷冷地看着她,“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一直看她面熟——确切说,他们素未谋面,她只在后堂见过他的背影,听过他的声音;而她对渡道而言,确实是完全陌生的,除了那眼睛、那神情,像极了她的爹爹、弟弟。

  “金田说,你本是西安人氏……”小蝶看到,渡道那戾气逼人的目光中竟藏着一丝恐惧——消受了那美人眷顾之后,他蓦地发现,那神情、真的似曾相识,慌忙间找人去问她的身世,“西安”这个地名唤起了他的某段记忆。

  她笑笑,慢慢地走到他面前,从容道,“没有错,我家西安,祖上正是盛京礼部侍郎哈尔松阿,家父——”她一字一顿,“额卓氏,齐贤。”

  她清楚地看到,渡道的瞳孔正在慢慢地放大,竟似对那消瘦清癯的身躯产生了巨大恐惧般地微微后退一步,大声吼叫,“来、来人!把她给我绑了!绑了!!绑了——”他似乎已经意识到了什么,声嘶力竭地叫嚷着,以驱逐心里恐怖的猜测。

  两个特务上前,缚住她双臂。渡道狠狠地捏住她的脸,“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看着他,扎根心里多年的、那不共戴天的仇恨,慢慢地化作嘴角的一抹冷笑。这冷笑,更刺激了渡道,他拽着她的脸颊,径直将她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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