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他,扎根心里多年的、那不共戴天的仇恨,慢慢地化作嘴角的一抹冷笑。这冷笑,更刺激了渡道,他拽着她的脸颊,径直将她拔起,旋即抡倒在地。
她伏在地上,咳了两声,嘴里的血慢慢落下来。
渡道持着一把匕首走到她身边,蹲下,抓起她的头发,“你不说?!你想挑战一下我的手段吗?我可以让你把血流尽却还有知觉!我可以一块块削掉你的肉,让你的体重比一个婴儿还轻,却不触及致命的地方!你信不信?”
老吴在一旁,下意识地抬眼,望向门外,他恍惚地以为,又像上一次,会有个男人,决然闯入,前来营救他心爱的女人。
并无一人,那不过是,秋风吹动堂门的声音。
老吴低头去看地上的女子,已无血色的双唇微微一颤,一口鲜血,猛然啐去,那张狰狞的脸上,似绽开一朵殷红的花。
渡道恶狠狠地抹干脸上的血迹,狞笑着,将那锋利的匕首慢慢地、旋入她锁骨的凹陷之处……
她的眼睛猛然睁大,头向后仰去,脖子上血管突出,手指甲几乎插进了地板中。第一时间里,她的身体由于驱避痛苦的天性向后躲避,而旋即,竟扭转身体,向前冲顶,使那匕首更深地刺入了她的脏腑……
一旁,“四姐”的冷眼旁观、老吴的欲言又止,黑龙会上下几十个特务的惊目,都笼罩一片似一触即发的寂静里。几十双耳朵都在等,等自那柔弱的女孩儿喉咙里发出一声惊心动魄的嘶吼。
久久的寂静。
那女子因剧痛而后仰的头慢慢、慢慢地抬起来,额头上,满是汗珠,下唇,依然咬在双齿间,上唇,仿佛被靛染一层深紫色,清秀的一张脸,因痛苦而扭曲变形——只有那目光依然,炯炯而凌厉。
渡道咬牙切齿,一把撕开她的上衣,将刀尖对准她的胸口。
“渡道君!”老吴终于站了出来,“渡道君,事情还没有搞清楚。您、不是说从来没有见过她吗?她未必认得您的。”
“你老糊涂了吗?!”渡道恶狠狠地转向老吴,这样完全失了礼节,让老吴一呆,“你看不出来吗?她这样的目光,像是不认识我的样子吗?”
“可、可她毕竟是秦敖的人,一切,还是等秦敖回来再说吧。”
“这是我和她之间的恩怨,秦敖他管不着!”
“万一她死了,秦敖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老吴的话还没说完,发现有人在拽自己的衣服,他俯首,看小蝶勉力撑起身体,右手拽着自己的长衫。
“金、田先生……”这四个字出口,似乎用尽半生的力气。
再开口时,她才发现,适才咬紧牙关的力度,使得自己的下颌骨几乎脱臼,咀嚼肌几乎断裂。
“金田先生……我有句话,想告诉你。”
老吴蹲下来,看着这张因痛苦而扭曲的、熟悉而陌生的脸,有一丝不忍,“你想说什么?”
“渡道俊树说得没错……我记得他,两年来,从来不敢忘记他!”
“真的是他?!”老吴惊愕地问,“我只大略听说,你一家糟了歹人,竟是渡道君……”
“吴大爷……”小蝶陡然换了称呼,老吴心里一愣。
她看着他,眼中的怨毒慢慢换作更深的幽凉,气息微弱,“小蝶是个薄命之人,全家罹遇灾祸,横遭毒手,不得不背井离乡,一生漂蓬;敢问,你们日本人远离家乡、舍弃妻儿,更有身死异乡、片骨不得遗亲人者,又是为了什么呢……你的儿子,至今、找到没有?”
老吴微微阖目,慢慢捍住心底因这话而起的动摇,沉沉地问,“这话……不是你现在该问的,你只说,你到底有什么企图?”
“……我接近他,的确有我的意图;我对他做的事,也会威胁到你们的安危……”
“你对我做了什么?!”渡道一把拽开老吴,拎起小蝶,“说,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小蝶看着老吴,“……我只对金田先生讲。”
“你还有什么资格跟我提条件?”渡道举起匕首,被老吴一把拉住,“渡道君,你不了解她的脾气。您先少安毋躁,还是我来问吧。”
渡道思忖片刻,将小蝶狠狠地推倒老吴脚下;老吴蹲下来,看着奄奄一息的小蝶,“小蝶啊,你快说吧,免得再受皮肉之苦。”
她笑笑,“说与不说,都是一死。只是,不能……再见少爷一面,我死不瞑目……”
她的气息已经如此微弱,老吴需将耳朵凑近她才听得清楚,“……我房间里,有一只盒子……”
老吴直起身,命一名特务到她房间取来那盒子。
打开那盒子,里面是一条织锦长绢,其上平金纹绣一阕词:
“少年聊作花间吟,
负染林,立黄昏。
刍狗万物,飘蓬销孤魂。
二九得遇致殷勤,
就此系,一生心。
尝闻人怨潮有信,
宁嫁与,弄潮人。
既添新恨,戚戚感旧恩。
纵然负我千行泪,
念苍天,幸遇君。”
老吴在盒子拿到她眼前,“这是你要的?”
她慢慢将手抬向那盒子,手在空中忽然停住,又伸回,以破损的衣衫仔细擦干手上的鲜血,再抬手轻轻提起这长绢……
“我知道,我再见不到他了……”她眼中忽地闪过一丝惊恍,摸了摸自己的脸,干燥冰冷——当双目再不能孕出一滴泪水,她知道,时间快到了。
“……我再见不到他了,所以,求您,将这个转交给他,我便会说出我的秘密,消除你们一干人的性命之忧……”
“这个简单!我会交给他,你快说吧!”
“不,你要发誓……”
“我发誓,把它亲手交给秦敖。”
“你……以你征战多年杳无音讯的儿子的生死安危发誓。”
老吴压下一口粗气,重重点点头,“好!我就以幼子次郎的生死安危发誓,一定将这亲手交给秦敖!”老吴忽然暴怒地抓起她的手臂,“现在,你可以说了吧!”
最后的一件事情,终于有了交代……
她的嘴角慢慢浮现出一丝笑意,抬起手,指向渡道,“杀了他……”
“你说什么?!”
“杀了他!他已经感染了SQ4,不想被传染的话,就在毒发前,杀了他!”
语出如剑,渡道身边的特务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恐遭殃及;他只在齐刷刷覆于自己的恐惧目光里瞪大眼睛,仿佛根本没有听懂她在说什么。
一口鲜血涌出嘴角,她再撑不住身体的重量,最后一次,伏在地上。
堂门外,云际间,林鸦列阵而现,黑影蔽日,萦回悲鸣;日光斑驳,洒进堂内,铺在她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一滴清泪自眼角滑落……
“清、浅……”这是她遗留在人世,最后的声音。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79 归处
直到死在“四姐”枪下,弥漫于渡道俊树心中的恐惧,更大的,始终并非来自那可以令他溃烂肺腑的病毒,而是那初见时几乎令他动心,不料最终,对他而言却似来自地狱的索命冤魂一般、幻化的一个温婉少言的女子。
日薄西山的时分,他回来了。
不足一天的时间,便“完成”了“四姐”交授的任务;当他在衣袋里看到那件明明塞回她手里的小衣服,再也顾不得“四姐”是否会疑心,只想在最短的时间里回来,在最短的时间里得见她,以消除自己心头那最恐惧的猜测。
他终于再见到了她。
他们将她架在一堆木柴之上,以待焚毁。
他慢慢走上前,看她静静地躺在那儿,面容平静……当指尖触到她冰冷的脸颊时,他听到一颗心倏忽碎裂的声音。
“清浅,”“四姐”走到他身边,目光阴冷,音调温柔,“杀她的人是渡道俊树,你若想……”
他抬手,止住“四姐”的话,目光依旧流连于那张苍白的毫无血色的脸;双唇抖动一下,却没有说出一个字,只轻轻去抚摸她轻合的双目——
小蝶,我回来了。
这眼睑遮住了你明亮的眼睛,否则,此刻,你会以如何的目光看着匆匆归来的我?
小蝶,终于有一天,轮到你,只遗一个冰冷的身影给我。
“当时只作寻常看,而今领悟也惘然。”
原来,说的并不是她之于我,
而是,我之于你。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不是真心相爱,却不能在一起,
而是你就在我眼前,却不能让你明白我的心思。
魂牵的姑娘,黄泉路上,请你再等我最后一次。
一颗血肉之心不堪承受的剧痛慢慢地化于眉梢眼角的一抹灭寂和幽凉,他转过身,“点火吧,她到底、不过是我家一个丫环……”
“四姐”以玩味探究的神色看着他把无懈可击的平静展在脸上,看着他从容克制的转身离去。
当老吴走进他房间的时候,他正一个人坐在床边,没有任何动作,也没有任何表情。
屋子里静得有些不真实,怀表嘀嗒的声音清晰可闻。时间慢慢地流逝,一分一秒,一时一日,一年一世,在他今后的那些时间里,再没有她——他从来不知道,时间还可以过得这样慢。
老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呆看了他一会儿,只把那长绢放在床上,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才听他微微动了一下,以为他会问些什么,诸如烧完了没有,诸如她最后都说了什么,诸如她走得是不是痛苦。老吴早已打好腹稿,若他这样问,他会回答说,她走得很快,几乎没有什么痛苦,就如他所看到的,她脸上永恒的平静安适。可是,他什么都没有问。
老吴轻叹一声,走出去,关上房门。
“少年聊作花间吟,
负染林,立黄昏。
刍狗万物,飘蓬销孤魂。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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