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大和尚毕竟是六十一岁的老人了。” 荣睿情绪也低落了下来,怕东渡的事情就此没了结果
两人因为同样的心事,都默默地望着河流。
到了崇福寺,劳烦门口的小沙弥通报后,便在山门外等待着。一会儿思托飞奔过来,嘴里连喊:“我一猜就是两位师兄回来了,阿弥陀佛!总算又见到你们了。”
普照、荣睿拉住思托的手,也格外激动。普照迫不及待地问:“师父身体可安康?”
“你们走了以后,官府见师父成天讲律授戒,治病救人,建寺造塔,绝口不提东渡之事,便以为他年纪大了,即使东渡也是力不从心。渐渐地也就放松了对师父的监视。”
荣睿一听,心里有了一线希望,直接向思托探口风,说:“是吗?太好了!不过,思托,你一直在师父身边,请你告诉我,私下里,师父他还提东渡的事吗?”
“不提。”思托摇头。
荣睿刚燃起的希望顿时又给浇灭了。
见两位师兄露出担忧的神情,思托宽慰道:“别担心,等你们见了师父就知道了。”
荣睿、普照一路怀着忐忑的心情跟随思托来到鉴真禅房,一走进来,俩人同时五体投地异口同声地说:“弟子拜见师父!”
鉴真见到两人精神大振,百感交集地说:“荣睿、普照,你们来得正好!三年来我天天在等待你们,相信这一次一定能得到释尊的庇佑,实现我们多年来的心愿。”
荣睿、普照仰视着初衷不改,威仪不减当年的师父,感动不已。
“师父,我们走了以后,无时无刻不在想念你啊,都是我们把你拖累了。”荣睿说。
“别这么说话,艰难困苦,玉汝于成。玄奘西天取经,光路途往返就整整三年,遇到了数不尽的灾难,如果他没有信心,哪里能取到真经?我们只要有信心,就不愁离不开扬州城,不愁渡不过大海去!”鉴真语气安详地说出了他东渡的决心。
荣睿、普照眼睛里顿时放出光彩,来时的担忧一扫而光。
鉴真又问:“日本遣唐使的船什么时候会来?“
普照告诉鉴真现在还没有确切消息,要等一年两年也说不一定。
鉴真果断地说:“我们不必等,可以自己造船走。”
“真的吗?师父!” 两人喜出望外。
夜色浓重,崇福寺鉴真寝室内却是烛光明照。屋子里静悄悄的,鉴真在运筹帷幄。弟子们围他而坐,屏息倾听着他的话语。
“船只我们要造得结实一些,地点在河口,那儿靠江边,入江快,物资分头采办,数量和品种与上次差不多。”
“钱够吗?”普照不禁问。
鉴真说:“钱不用愁,三年前,法进在福州买了船和海粮,后来听说我们出事了,就变卖了资产,把钱又带了回来。”
鉴真对祥彦说:“你去白塔寺把他找来,你和他继续负责置办造船、采买物资的事宜。”
“好。”
思托拿出一张名单递给鉴真说:“师父,神仑、光演、顿悟、道祖、如高、德清、日悟他们都说,如果师父再去日本,他们愿意随行。这个名单上还有些是新加入的,你过过目。”
荣睿一听德清的名字,很惊讶,问思托:“德清还在扬州?”
“他回了一趟洛阳,前不久又来到扬州。”
荣睿感叹道:“六年前,德清随道航和我们从长安来扬州,自始至终都跟随着师父,真是了不起啊。”
鉴真认真看了名单说:“这些人品德、学识都不错。再加我们和法进,够了。另外,工匠、水手也要物色好的。人要精,心要齐。一切行动必须加速进行。”
鉴真东渡 第十章(6)
大家点头,神色如同即将奔赴战场的勇士。
4
翌日,祥彦约周士杰在茶楼品茶,虽然官家已经对东渡的事情放松了警惕,但是以防隔墙有耳,两人说着悄悄话。
周士杰知道了鉴真的再一次东渡计划,问祥彦:“几时动身呢?”
“就在这两日。”
周士杰思忖片刻说:“这一次,我不打算让琼花跟着一起走。”
“哦。”祥彦一怔。
“姑娘大了,已经二十五岁了,再跟着我四处漂零也总不是个办法。”
“是的。”祥彦说完表情有点尴尬。
周士杰凝视着祥彦问他:“我想把她托付给陆达,好让她终身有靠。你以为如何?”
祥彦迟疑了一下,说:“阿舅考虑得很周到。”
〖JP+2〗周士杰当然明白这几个年轻人的心事,说:“陆达人不错,也很喜欢琼花。可是我知道琼花她早已另有所爱,但那都是不可能的啊!唉……世间的事就是这么麻烦,你爱的得不到,爱你的你又不爱。阴错阳差,种下了无数的苦果。”〖JP〗
祥彦生硬地转了个话题说:“那么,阿舅独自出海跟琼花说了吗?”
“敢说吗?”周士杰狠心道:“等我们一走,她没有依靠了,也就会考虑和陆达的婚事了。”
祥彦端起茶碗喝茶,掩饰内心的怅然。
和周士杰见面回来,祥彦被心魔所缠,无法平静。生为人是多么复杂啊!明明知道自己与琼花早已断了情缘,可是一旦确定她不再跟随东渡,而且要留下来嫁人,祥彦心乱如麻,怅然若失。夜深人静,跑出去用凉水冲澡,心中的火焰仍然不能浇灭。独坐廊下,琼花的身影总是进入他的脑海,挥之不去……
抬头看天。月在天心,月光如水。不知怎么,一会儿,月亮里也显出了琼花姣美的面影,正对着他含情脉脉……
祥彦猛一眨眼,面影消失。他恨自己走火入魔,一咬唇冲进僧寮。
祥彦在案前坐下,他的目光落在案几的《心经》上,他拿起来,开始默默诵读,但他读了几句便读不下去,突然,他看到笔筒里有一把小刀,伸手取出不假思索地朝左手手背扎了下去,顿时鲜血如注。
待鲜血在案上汩汩流淌,流到了砚台前时,祥彦的心顿时平静了,他的双眼又恢复了往日的明澈。他轻轻将流血的手伸了过去,血流在了砚台里。然后,他用布巾扎好了伤手,擦去案上的血,郑重地铺开折叠好的纸,用小楷毛笔,蘸着砚台里的鲜血在纸上一笔一划写起来。
他写的是《般若波罗蜜多心经》: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若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法进从祥彦那里知道了师父的计划,马上开始筹备起来。另一方面,思托也到处寻找水手和各种能工巧匠。这一次,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人力物力很快都筹备齐了,俩人来见鉴真禀报情况。
法进首先报告说:“师父,船打造好了,海粮、佛具也准备好了,一切安排妥当。”
“水手和工匠也都聘好了。现在就等师父确定启程日期。”思托接着说。
鉴真异常兴奋而果断地定下了计划:“好!夜长梦多,今天是六月二十五,明后两天搬运东西上船,后天晚上动身!”
法进也振奋起来,马上答应说:“那我们就通知各路人马,按此计划分头行动,二十七晚在新河口上船。”
“好。”
周士杰自从那日和祥彦见面回来,心里就一直盘算如何把女儿交付给陆达照顾,于是在临别之际,约陆达到酒楼对饮。
窗外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雨天饮酒,又是离别,难免让人心情忧郁。
陆达给周士杰斟酒说:“来,周画师,劝君更进一杯酒,船去东瀛无故人。”
鉴真东渡 第十章(7)
两人哈哈笑起来。
陆达笑道:“我没有王维的文采,只能借他的诗句,了自己的情怀。”
周士杰举起酒杯说:“干杯!今日离别,不知何时还能相见。”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陆达真诚地表示:“虽然我不能跟随画师与鉴真大和尚东渡日本了,但是请你放心,我陆达一定不会让琼花受半点委屈。”
周士杰不无感慨地看着眼前这位优秀的青年,他说:“我相信你的为人和才干,所以才把女儿托付于你。陆达,琼花从小没有了娘,怕她受后娘的委屈,我又当爹又当娘,再也没有娶妻生子。但是,也把琼花给惯野了,她的刺绣细腻,精致,名满苏杭,可她的性子却像匹烈马,我行我素,不受约束。往后还请你多多宽容。”
陆达说:“我喜欢她的性格,没有大家闺秀的做作,也没有小家碧玉的矫情。白玉不雕,自然天成。很难得。”
“琼花有你如此理解和欣赏,老夫我就放心了。来,喝!”
两人再次举杯共饮。
此时,琼花对即将发生的一切浑然不知,她独自在家,坐在廊下刺绣。小院门开,她抬头望去,见祥彦举着伞进来。
琼花起身,高兴地叫祥彦:“表哥!你来了!”
“阿舅呢?”祥彦环顾四周,收起伞问道。
“出去了。可能一会儿就回来。表哥,进屋坐。”随后,琼花忙喊侍女上茶。
祥彦迟疑了一下,说:“不进屋了,我一会儿就走。”
“干吗这么急急风似的?”
祥彦走过来看着琼花绣的图案,夸道:“绣得真好!”
琼花撒娇地噘起嘴说:“难得夸奖。”
此时侍女已经端上茶来,放在廊下的木几上。
祥彦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琼花看到了他受伤的手,一惊,关心地问道:“手怎么了?”
祥彦忙掩饰道:“划伤了。”
“疼吗?我给你上点药。”说着,琼花就急忙去找药。
“不用不用。”祥彦推脱着,端起茶盅喝了一口,放回到茶几上,声音暗哑地叫了一声:“琼花!”
“哎!”琼花听到祥彦异样的声音,心里一颤。
祥彦没有看琼花,自己说道:“我可能要出趟远门。”
“上哪儿?”琼花越发觉得祥彦一定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