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无阿弥陀佛……”
荣睿的尸体入龛后,停放在法堂。
普照、祥彦等弟子侍立在门外,为荣睿念诵经文超度。而鉴真则一人静静地坐在尸龛跟前,他陷入悲痛的心境中,荣睿生前的一幅幅画面不由得闪现在他的面前:
大明寺,荣睿和普照跪在鉴真面前请求东渡……
既济寺,荣睿被捕役从莲花池里湿淋淋地拽出来……
荣睿与普照被关在狱中不得自由……
海岛沉船,荣睿一人站在礁石上惊喜地向远处的渔船挥手……
荣睿戴着重枷由越州被押送京城……
荣睿大口吐血,倒在地上状如死人……
荣睿离开玄朗家一路乞讨着回到阿育王寺……
从南海返回的路上与疾病抗争的荣睿,他生怕自己完成不了使命,不断焦急地催促鉴真快点到日本去……
〖JP+2〗回忆着这一切,鉴真心痛如割,泪水流淌,眼前的影像一片模糊……〖JP〗
荣睿的尸龛安葬在龙兴寺后的山坡上,高高垒起的土墓像一座小塔向着东方。这位伟大的日本僧人涉波历险,风帆万里,来到大唐,遍访大德,精诚向学。为完成日本以佛教治国的使命,在东渡的历程中,数履死地,矢志不渝,最终将自己变为大唐的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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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继续在江上航行。大家沉默寡言,气氛压抑。普照坐在船尾,更是郁郁寡欢,思托有意陪伴在他左右,找茬儿与他拉话,而他只是点头摇头,连嘴都不想张一下。
到了广州,卢奂自然率领官员、僧俗众人隆重欢迎,请鉴真讲经授戒,一如既往。空闲下来,鉴真安排思托、法进去港口打听航海的行情。他对思托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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鉴真东渡 第十二章(7)
“广州的珠江口是个繁华的港口,听卢奂都督讲,那里有南来北往的船只,有很多是外国来的。你和法进这两天跑一跑,看看有没有到日本去的船只。”
“好的。”
祥彦见思托白天出去,傍晚归来,问打听到船只没有?
“今天没有,不知明天会不会有新来的船。”
祥彦说:“思托,你拉着普照出去转转吧,荣睿师兄走了,对他的打击太沉重,整天少言寡语的,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出来。唉!我担心这样下去他会生病的。”
思托一听此话,起身就去找普照,进了他的僧舍,见屋里昏暗,普照如打坐般坐着,把自己笼罩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思托坐在普照身旁,故作轻松地说:“师兄,这两天,我在港口看到很多波斯的船,还看见赤蛮、白蛮,好多外国人啊……”
普照突然抬头发问:“有日本人吗?”
“也许有,但我没看见。”
“有没有去日本的船?”
思托老老实实地摇头。
“你都问了吗?”
“怎么能不问呢?师父特意让我去打听的呀!”
普照眼中的光瞬间熄灭。
思托说:“师兄,明天你跟我一起去港口转转吧,一来散散心,二来说不定你一出面真能找到去日本的船呢。”
普照被思托生拉硬拽地跑了两趟港口,没有找到日本人,也没有遇上近期要去日本的船,不免心灰意冷。一天,他在寺里转过廊柱,听见寺内花园里有几个僧人在说话。这说话声让他停下了脚步。
原来是德清、澄观、昙静在花园里乘凉,聊着闲天儿。
只听昙静问德清,说:“如果这次再走不了,又回到扬州,师兄你怎么打算?”
德清说:“就看师父的意思了,我一切都听师父的。你呢?”
“我也一样。”
澄观说:“我的想法和你们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昙静问。
“我已经累了。”
“看你说的,谁不累呀?”
“我想回洛阳。”
“你是真不想去日本了?”
澄观摇头道:“日本有什么去头?小小的岛国!我只是崇拜师父,才提着命去冒险。现在看来,师父让荣睿、普照折腾了八年,这颠沛流离的生活,已经让师父体力不济了。我想如果能回到扬州,即使他老人家东渡之志不移,也很难东山再起了。”
德清反驳道:“澄观,你呀,白跟了师父八年。”
澄观说:“正因为跟了师父八年,我才下此结论。不信你们看着,师父到头来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普照听到这里,快快离开了。这一晚,普照两眼望着窗外的月光,独自坐了一夜。
看到师父讲经授戒回来,累得倒在铺上,思托赶紧上前为他按摩去乏。
“师父,我给你在睛明穴上按一按吧?”
“好啊。” 鉴真闭上困倦的双眼说:“思托,我犯眼病的事,不要在寺里说出去,免得大家担心。”
“师父,我明白。不过,这些天,师父的眼病好像越发严重了。”
“你怎么知道?”
“我看你有时候拿东西,手好像在摸索。”
“累得狠了,眼睛的视线就更模糊。这一阵讲经的日程安排得很满,等讲完了消停下来,再好好治吧。”
就这样,鉴真在广州度过了一个春天,由于没有去日本的便船,只好决定离开广州,再次返回江南。
这天,行到韶州(今广东韶关),普照看到当地迎接的官吏和僧众跪了一地向鉴真叩拜。
“师父真是大唐国宝级的高僧啊!”普照不仅感慨。
思托说:“过去,师父弘法不离江淮浙一带,东渡之行反而让师父把法音带到了大唐的最南端。也是佛缘啊!”
鉴真东渡 第十二章(8)
普照注视着思托,道出了藏在心里的疑惑:“思托,你说,我们硬要让师父东渡日本去冒生死之险,究竟是应该还是不应该呢?”
这些话他对荣睿说过,但对唐僧,尤其是鉴真的弟子还是第一次透露。
思托一怔,奇怪地问:“师父发愿以来,历经苦难,矢志不渝。师兄怎么会这样想呢?”
“那你呢?说心里话,真的想去日本吗?”
“我听师父的。”
“你自己就没有别的想法?”
思托坦诚地回答:“师父要是仍然准备去日本,我一定没有二话,高高兴兴地陪他同去;如果他已经放弃这个心愿,留在唐土,我也就留下来,在他老人家身边侍奉。”
普照又说:“回到扬州,你们大家都还可以回到各自的寺庙里去,而对我这个外国僧人,又是唆使师父东渡的主谋,官府会怎么对待我呢?”
这一点思托没有想到,怔怔地望着普照。
“再说了,我只要人在扬州,官府就会加强警戒。为阻留师父东渡,会不会又像上次一样,将师父软禁起来呢?”
思托也意识到这是个问题,但他安慰道:“现在想这些不是自寻烦恼吗?车到山前必有路。回去再说。”
普照可没有思托洒脱,他最为担心的就是回到扬州的结局有可能是重蹈覆辙。一次一次的失败,一次一次地从起点转了半个大唐再回到起点,那走向终点的路在哪里呢?想到这里,普照内心的绝望真是无法形容……
在韶州住下后,普照思前想后,终于拿定了主意。
他来到鉴真的门前,欲推门,却又犹豫地缩回了手。怎么开口呢?分明自己就要当一名逃兵了,可是此刻不离开,又待何时呢?他的心在颤抖,师父啊,你能理解弟子吗?
祥彦拉门走出来,看到普照在门外呆呆地站着,奇怪地问:“师兄?”
“师父在吗?”普照问。
“师父刚休息。”
“那我一会儿再来。”
突然,听到屋里鉴真的叫声:“普照……普照……”
普照急忙进去,见师父侧卧在铺上,急忙答应:“师父,弟子在!”
鉴真睁开眼睛,一片模糊,他眨眨眼,视力仍然没有恢复。他坐了起来。
“师父,你叫我?”
“我听的是你的声音,有什么事吗?”
普照难以启齿,停顿片刻:“师父!”
“嗯?”
“师父!弟子我……”
“怎么?”
“我想离开这里了。”
鉴真的脸上露出了很久不见的笑意:“哦,想早动身了吗?”
普照一阵心酸,他不忍再说下去,但又不得不硬着头皮将自己的决定告诉师父:“不,不是的。我想就在这里拜别师父。”
鉴真浑身一震:“你说什么?”
“我想了很久,决定到明州阿育王寺去,到那里去等候日本的便船。”
“为什么?”
〖JP+2〗普照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但声音忍不住地颤抖着:“师父……弟子……不能再让师父去遭受颠沛流离之苦了,师父!”〖JP〗
鉴真完全明白了普照的心思,他睁开眼,注视着普照,向他招手说:“过来,到师父跟前来。”
普照膝行而前。
鉴真抓住普照的手,紧紧地握着,半晌不语。
普照一下子控制不住了,低声地啜泣起来。
祥彦、思托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侍立在一边,默默地望着。
鉴真沉痛地说:“我发愿赴日本传法,几度启程下海,不幸至今仍在本土漂泊,但此心此愿,必有一日将会实现。”
普照声泪俱下:“师父……”
“长年流浪,大家跟着我都累坏了,广州没有找到船,我们只能先回到扬州休整一下再作打算。就是重新启程,估计还得有一些年月。可是,普照啊,你的地位跟我们不同,一直这么等着,只是延长留唐的生活,为师也认为,如果有便船,你可以先回去……”鉴真说着说着,声音也变了调:“只是……只是想到八年同艰共苦,不能同船东渡,为师心中真是难言的遗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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鉴真东渡 第十二章(9)
说着,他的眼里也流出两行清泪,他轻轻拭去泪水,再看眼前的普照,其身影更加模糊;不知怎么,就好像日蚀一样,他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