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的,是真的,真的想补偿嘛,我明白的。
一早醒来,天气大好。
推门而出,差点撞在一个人身上。是惩我。
他肩上还有些露水留下的痕迹,看来已经等了很久。
“姑娘可有时间?”
“干什么?”
“我想你,陪我去个地方。”
寻思一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的。“你要去哪?”
“看个人。如果你觉得不想的话——”他拉长了声音,意有所指。
“谁说我不想。”对他笑,有些僵硬。
清晨的空气很好,几许微弱的光亮点缀下来,晒得我浑身疲软。与他策马,马蹄声扬,错觉是又活了一次。
没有计算过了多久,他在我前面停住落马。转头回来,温柔的伸手要接我。
“那个,其实,我的马术还是不错的。”不习惯有人对自己这么好的。
他不理睬我的抗议,执着的伸长了手,好象我不接他就不放下。
好吧,没有办法。借力下地,反手拉下他的面具。
“只有我的时候就别戴了,多好的一张脸,何必遮遮掩掩的。”
他一笑,“我习惯了。”
是,都是习惯问题。我和他,很多事情,做得多了,自然也就习惯了,倒像本该如此似的。
走了两步,路面拐角处立现一座坟。上书:孟神通。下面是:不孝女:谷之华泣立。
明白了,感情是来凭吊死人。
他皱眉站着,指腹划过石碑。我想那一定是麻痒入骨的。
“不孝……”他轻声念道,“在生前正义凛然的,死后惭愧有什么用!”
他转头看我,长吐一口气。
“姑娘,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好笑?其实像我这样的人,又有什么资格去责怪别人呢?”
看不得他这自贱自弃的样子,他是我见过最超脱的男子,一言一笑都不是这凡间该有的
“不好笑。”
“是吗?”他唇线轻提一下,“姑娘说,我应该怎么做?”
我沉默了。怎么做,你心里早有答案,问我,只是客气的。
“我是否应该杀了什么人来葬他?”见我不答,他又逼近了问。
“那公子像杀什么人来葬他?”手在袖里握紧,我希望不是。
愿望落空。
他挑眉问我,很有些深意:“我若说是金谷二人,姑娘会如何?”
长叹一口气。
“你,杀不了他们的。”
“为什么,是你不让吗?”
我笑。
“你只说对了一半。金世遗是不会让任何人伤害谷之华的,而我,”无可奈何的摇头,“也同样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他。”
他正面对我,看得过分认真。突然伸手过来,撩开我额前碎发。
“这世上,没有我不能的,只有我不想。”
知道他所言不假,忽然就有些害怕了。扯住他的衣角,近乎恳求。
“你,不要去打扰他们,好不好?”
他笑,任我拉着,神采有一瞬的飞扬。
“姑娘是在求我?”
“算——是吧。”为了他,还有——他的她。
“呵呵。”他就笑,一手扶了墓碑,笑得有些支零破碎。
“好。”他突然停了,好象从没笑过一样,不留痕迹。
“是你开口求我,我怎能不应。”
除了些草,坟头顿显干净。
与他同归,一路无话。我暗自揣摩他的心思,终无所获。
到了门口,滚金的大字:落雁山庄。一眼是看不尽的,非要亲自进去才能明白什么叫侯门似海。
脚抬起,又放下,竟隐约的有些怕了。
不知道他们还在不在。心里仿佛是希望他们快快走了的,但如果真是走了,我却不知道自己是否承担得起。还是有着妄想吧。
人家说近乡情怯,我是近人情怯。其实一样卑微得可耻。
正胡思乱想着,惩我打断我。
“这字是我提的,你觉得如何?”
“不错。”
“还有呢?”
我斜瞥他,怎么起了赏字的雅兴?
“我倒很想再修个屋子呢——”故意拖长了音调,又没有下文。
阁下看来很喜欢玩这种游戏。
“要么说要么不说,老一半一半的,你也不嫌闷得慌。”没好气的瞪他。上个坟而已,至于高兴成这样?
“我想修——男居,可好?”
男居?不会是修给我吧?你真当我会在这里长住吗?回头看他,脸上是无半点笑意的。
“其实……惩我——”学了他,有的话说不出口。
“什么?”
“其实你爹,致命的那剑,是我刺的……”低下头,突然不敢看。他是不知道的吧,否则,怎会救我。
“我知道。”头上传来他清亮的声音,有气息吹拂了我面旁的发。
“我不怪你,你只是报仇罢了。我明白。只是,你以后,再也别提。”
这样吗?突然变得异常明白事理?不可能的,只怕还有下文。
“那,他们呢?”
我确定这时我没有看错,他漂亮的眼里飘上一股恨意。
“你觉得,一个帮外人杀了自己父亲的女人,值得原谅吗?”阴沉的,有些怨毒,有些残忍。
这,才是真的他吧?又或许,是最不像他的他?我是一直不懂这个男人的。谁说只有女人心才是海底针,这男人的心或许是连大海也承载不了吧。
“何必呢?我不想最后与你为敌。”忍不住,还是说出来了。
他似宽宏的拍拍我的头,“我也不希望啊,但是,有什么办法呢?除非,奇迹吧。”然后推开门进去了。
我跟在他身后。是真的需要奇迹呢,等到哪天我不用再爱他,他不再怨恨。我们才能真正的化敌为友。
“胜男!你们去哪里了?”没走两步,远远的看见金世遗奔来。
“我先走了。”惩我点点头,不睬他,像对了团空气般走过他,径自而去。
“你去哪里了?我找了你一早上。”金世遗伸手过来,我躲开。向他身后看看,竟没有谷之华的影子。这倒奇怪了。
“她呢?”像在问一个老朋友。
“邙山出了事,她要回去,来不及告辞。”
回去了?
“那你怎么不走?”不是一向跟进跟出,保护有加的吗?这次面对真正的危险倒掉以轻心了。
“你还在这里,我不能走。”
什么话,我拿东西绑住你了?
“你走哪里是你的事,我不会拦的。”
“我的意思是——”他走近一步,我退开,他再走近,我再退,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终是避无可避。
“我的意思是,你在哪里,我便在哪里。以后,我一步也不会再跟丢了。”
这话入耳,我半晌方回过神来。冷静冷静,他不会是你想的那种意思的,厉胜男,出了那么多次丑,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狠一甩开他的手,我急急的跳开一旁。保持距离等于保持清醒。
本想一走了之,什么也不用想,睡个觉醒来我还是我他还是他。却又在眼光相交处停止。
金世遗,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我,我不是你的之华姑娘。
瞪着他,却没法恨起来。恨得起来,我早不是我,早不在这了。还是归于懦弱。
最后抵不住,终是先开了口。
所以说,从天而降的那时起,我早已注定会输得一败涂地。
“什么意思?”
“你还不明白吗?”他上前一步,又要伸手。
“站着说就行,太近了我不习惯。”其实,是怕习惯了以后再要拿走。得而复失,我自问没有能力承受。
他起先的神色暗淡下去,继而复明,一波三折,尽化了离忧。
“胜男,曾经我不懂,所以总是让你跑开。现在我懂了。所以,天涯海角,有你,有我。”
我呆在那里。
这些话,换了以前,恐怕早已经奉为至宝,留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品味。可惜现在,我苦笑一下。
“金世遗,你总是这样的——记得一个,就不记得另外一个——”深呼吸,“如果,现在谷姑娘在,你是否还说得出这样的话?”
难住了。他静声,复杂的看我。
“之华——我会和她说的——”
何必呢?我其实早已经不想什么了。你何必,再如此为难自己,为难我。
平复平复,眼泪依是涌出。忙借了上仰的当硬生生的逼回去。这样的事情,我早就习以为常了。原来是这样,现在是这样,将来,应该还是这样的。
“金世遗,你总以为你欠我,然后以为这样就是爱我的。或者你是真的,喜欢过厉胜男,但在你心里,你最放不下的,始终不是我。如果我和你走,终究有一日,你还是会回来找,这里,有你放不下的东西——”
“不——”他慌乱的,似乎想辩解什么。而我,已经没有力气再多听一句。
“嘘——”一只手指轻按上唇,他安静下来。我在胸腹闷着咳了几下,骨头好象碎了。
“如果我跟你走,也许能有几年的安宁。但是,当你想得清楚明白,我知道你的,你一定会走。而我,真的,没有从前那样的勇气,再来追你。所以,趁现在大家都在,我们就这样,已经很够。我不想哪一日,我们非要撕破了脸相对。我不想,那么难看,你懂吗?”
“你不相信我?”他沉默良久,憋着气脱口。
不要那么顽固吧,说得还不够清楚?
我气闷,眼前黑了一下。
看见旁边的大石,不管不顾的挨上去。有个支撑,总比摔在地上的强。他没有发现什么,还是一副受气的样子盯着我。
其实,他又有哪次是发先的呢?不关心,所以,不发现也是正常的。
“不是不相信你,你别那么固执。“我说一句,喘三下。
不是好了吗?明显给惩我摆了一道。
不行了,得赶快回去,死撑活撑也不能在他面前晕倒。这块木头,还真老老实实的原地站着,摆出我欠天大人情的嘴脸等下文。
气一上来,我提高声音,“你烦不烦呐?那边还有谷姑娘在等你!”气若游丝了,我扶着石背过去,一步一惊心。
“走吧,回到你想回去的地方。我要的,你原来给不起,现在,我也不想再要了。”
祸从口出。
他一个箭步冲上,使劲抓了我的手扭转了身。
“你……”语停,愕然。
还是,给你看到了……真没用,每次最难看的样子,都给你,看到了。我想对他笑笑,却完全失了力,软软的躺下。
“胜男!胜男你不要吓我!胜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