褪尽红丝,变成莹白剔透的雪魄,化作养元神益精气的绝佳灵材,才值得出手采集。
雪魄形成不易,数量极少,在外界也只有极北或极南的冰雪之地存留着一些。因此,到了冰之试境,即使不是任务所需,修士们也会想方设法,破冰入水,尽量多弄些。
古月晓得雪魄的珍贵,所以找够任务的分量后,仍然留在冰川底下四处探寻。
第二天,她已深入海底三千多丈。
起伏的山峦,绚丽多礀的珊瑚,斑斓狡猾的游鱼,数不清的海生物游弋于浓郁的水之灵气中。越往下,具备灵性的生物越多。已生灵智的海妖大多凶猛好战,奇怪的是,每每遇上古月,都安分乖巧得很。
海底无日月,深幽漆黑,一块拇指大的洁白晶莹的雪魄散发着淡淡灵光,在黑暗中分外显眼。
古月眨眨眼睛,提起精神,游过去。
刚捡完雪魄,头顶上方忽然传来一股冰冷彻骨的寒意,她身影一动,瞬间闪出半里之外,但见下一刻,轰隆一声,一块两人多高的巨冰砸落在她方才所立之地,震得碎石四溅,吓得周围的鱼虾蛇龟等纷纷逃命。
待到水浪稍缓,看清巨冰时,古月傻眼了。
冰中冻着一个人。
白衣覆身,血迹斑斑,乱发贴面,依然难掩其之清俊。
古月瞪着巨冰里的容止,头疼。
人命关天,腹诽归腹诽,她还是得游回去救人。
巨冰中央有一部分覆盖着浓浓霜白,使容止整个人看起来就像被一片不断扩散的白雾逐渐吞噬了似的。
古月仔细研究了一会儿,发觉他的气息很薄弱,但还有生机。直接敲开冰块是行不通的,一不小心就会连人带冰都弄碎了。思来想去,只能用真元化火的法子,慢慢融掉冰块,虽然费劲,但胜在安全。
一刻钟后,巨冰彻底融化成水,冲淡了白衣上的血迹。海底水压太大,好在古月身上戴着连尊赠送的紫玉佩,可将海水隔离到体外一丈远。她不敢迟疑,立即把刘远景抱到身边。这一入手,顿时察觉他居然重逾千斤。
她心下奇怪,开始检查他的身体,发现他体内的经脉多处受损,五脏六腑俱有重伤,按理早该气绝身亡,然而丹田中却有一团精纯至极的真气,引导着一缕缕冰之灵气缓缓流转,修复他的血肉脏腑骨骼。
冰灵根……
古月叹了一口气,心想,之前都不晓得他竟然具有罕见的冰灵根,难怪受了这么重的伤,又被冻结在冰块里都死不了。
至于那千斤之重,却是来自他右手死死紧握着的一把长剑。
那剑不知是何物所铸,幽蓝透寒,薄如蝉翼,光看品相,倒比那些极品法器还要好些,且是冰性之器,她便想他这一身伤很可能是由这把剑引起的。所谓怀璧其罪,有运气得到宝物的人未必有本事保得住,他也算硬气了,自知伤势过重,干脆引冰将自己封冻在内,利用此剑的重量,迅速沉入深海,躲过杀机。
她这一番猜测,与事实真相倒是*不离十。
两枚回元丹喂下去,约莫两刻钟,容止的面色终于褪去苍白,浮起淡淡红润,没多久便醒了过来。
几条白鲨从他们身旁游过,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水声沉闷地哗然。
丈余宽的无水地带,一人刚好,两人嫌窄。
古月变幻了容貌与气息,如烟霞敛尽色彩,仅余素影一片。不过容止还是一眼认出了对方。但见对方似不愿相见便不多言。
回元丹药效显着,不过半个时辰,容止伤势转好。古月便控制着无量重符,带着他慢慢浮上海面。
容止此行似晋升不久,身体又受到创伤,尚未恢复需食写食物补充。天色微沉,四周冰川连绵,草木稀少,无法生火。好在水质清澈,蕴含灵气,使得某些鱼类的肉质细嫩鲜甜,即便生吃也不难下咽。
经过先前的交谈,古月对容止的看法已略有改观,此时见他生食鱼肉,便掏出一葫芦灵酒抛过去。
容止伸手接住,冲她浅浅一笑。
他身上白袍有多处裂口,残留着斑驳血迹,褴褛不堪。满头乌发少了发带的束缚,也显得颇为凌乱。然而,即便是如此的狼狈,他的笑容依然清雅如兰,令人怦然心动。
长睫微颤,古月眯了眯双眸,若无其事地别开脸,眺望远方暮色冰峰,暗地里再次把容止定位于祸水级。
离开冰之试境的前一刻,古月塞给他一瓶子保命的丹药,然后加上一句保重。
容止捏着瓶子,话到嘴边就被她的背影给堵了回去。
【099章】再遇
及至风之试境,入眼即是飞沙走石,风似刮骨刀,片刻不消停。
千罗伞出,蒙蒙虹光辟尽烈风。
三日光阴如白驹过隙,古月兜着一小袋碧乳风晶,赶往传送台。一路疾飞,风卷云涌。地面上风沙漫漫,人迹寥寥。
将近目的地时,偶见断壁残垣间有五人厮杀,她定神一看,其中三个竟是熟人。
九天,怀禹,昔辰。
飞雪腾岚翼,风属性中品法宝,原料取自千年雪蝙蝠王的双翼,具有破空瞬移之术,原本是天雪狼人遗失在风之试境里的宝物。时隔百年,九天好不容易寻得此宝的下落,奈何怀禹先他一步得到此宝。九天无法,愿用其他珍稀灵材换回飞雪腾岚翼。怀禹不肯。
双方数言不合,遂大打出手。
怀禹这边虽然只有一个族人是金丹期,但他们天生神力,密法诡异,令人防不胜防,一时间未显败象,反而越战越勇。
只不过,怀禹望见古月过来,便指挥族人退出了战圈。古月得知来龙去脉,自是不想他们再打下去,于是问九天如何才愿让出飞雪腾岚翼。
九天道:“晚辈有一师弟灵根属风,天资过人,年前结丹,手中还未有称心的法宝。晚辈本想将此物带回师门,让师弟瞧瞧。只是,既然前辈开了口……”
卖个面子,他日有事好商量。
古月也承情。
最后,九天以十一种稀世灵材换回飞雪腾岚翼。
临别时,怀禹提起西南仙山三宗的百年论法大会。邀请她到太元宗作客。古月算了算时间,答应他届时有空便去。
过后,九天问她可曾见过容止。古月随即说起海底之事,发现九天的说辞亦与容止所说一致。她有意与他细谈。可惜传送时限将至,唯有暂且作罢。
雷之试境,排于八大试境之末,玉简中并未列出任务。只注有四个字,本心行事。
刚进入试境地的时候,只见山清水秀,风轻云淡,竹亭瓦舍分布在岸,沿途更有百花争艳,蜂蝶飞舞,俨然一派桃源风光。
然而,临空俯望。千里之内竟只有稀稀疏疏两三百人。再细看。其中无一是普通之人。全是历经艰辛,突破重重难关,抵达此地的修士与武者。
风光无限好。置身其间,有人泛舟江上。有人卧石垂钓,有人独坐闲庭,有人对酒当歌,有人哀念故友,有人交流得失,有人打坐养神,有人全心戒备,有人……
问心之所向,该如何处世做事?
古月一边思忖,一边飘然而下,停于绝壁一角。脚下流水潺潺,偶有未枯鸀叶自上游来,追随落花去。
极目远眺,岸边烟树影绰,行舟如芦苇,何以及彼岸?
歌声悠悠,由远而近:“……怀新道转迥,寻异景不延。乱流趋正绝,孤屿媚中川。云日相辉映,空水共澄鲜。表灵物莫赏,蕴真谁为传。想象昆山礀,缅邈区中缘。始信安期术,得尽养生年。”
长歌之人持桨划水,悠然自得,一曲唱罢,搁下桨,闲坐船头,任舟径自漂流。
古月听他唱得清澄朗澈,意境恰合此山此水,心中欢喜,于是出声提醒:“前方有暗礁,小心。”
那人抬首仰望,隐约见得一人立于壁间松上,素衣临风,清逸如仙,便不疑有诈,连忙调过船头,而后拱手笑道:“在下苏今庭,多谢姑娘提点。”
步踏虚空,弹指近。古月足点船尾,素裳翩蹮,声若泠泠清泉滴入幽潭:“你打哪弄来这艘船?”
她虽更改了容颜,仅是清秀之貌,奈何境界未固,难以掩尽风华。以至于苏今庭痴看半晌,才勉强稳住心中怦然,指向东边屋舍密集处:“东岸青柳下。”
古月转首眺望,远方水烟蒙蒙,翠影婆娑间,几叶轻舟待客,蓦然想起一句“风慢日迟迟,拖烟拂水时。惹将千万恨,系在短长枝。”
“此船乃青蛇所变,然青蛇无恶意,你还敢让它载你过江么?”她回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苏今庭。
苏今庭面露惊诧,不知不觉地换了称呼:“仙子此话当真?!”
古月但笑不语。
苏今庭只好俯身打量,只见船身黑灰带鸀,头宽尾尖,外侧间或雕刻着一些奇怪的环形花纹,仔细看来还真的有点像是蛇身上的纹路。
“妖不害人,人有何惧?”想了想,他坦然笑道。
这是实话。
妖与人一样,有善恶之分,而它们的世界远远不如人类的复杂。
古语有曰:惟天地万物父母,惟人万物之灵。众生从无平等。人类自傲,以己为贵,说什么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回过头来又自相残杀。且,那种不分青红皂白,喊着要蘀天行道的人往往就是贪图妖丹之辈……
旬日来,古月目睹了不少同门挚友之间反目成仇,背信弃义的闹剧,有时不免觉得妖比人更可亲可爱。因此,苏今庭的这句话正对她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