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是沈宫商。”他回答道。
“诲淫诲盗沈二娘?”
“江湖朋友浑叫着好玩的名号,不足挂齿。”
“久闻大名。”
“过奖。”
“可否请教一事?”
“好说。”
“你明明是男子,为什么被人叫‘二娘’?”
沈宫商一笑,道:“小时候怕不好养活,假充女子养,后来被朋友们知道,戏虐来着,谁知道就传开了。”
“你不介意么?”
“倒没什么好介意的。”
“你真大度。”沈青愁一赞。
“过奖。”
“那在下还有一非分要求,你一定也不会介意。”
“……”沈宫商笑了笑,道:“若真非分,阁下可以不提的。”
“不提我心里不痛快。”
“可是你提了,我怕我心里会不痛快。”
“可是你不痛快,好过于我不痛快。”
沈宫商嘴角抽抽,道:“阁下真直接,这么说,我不能拒绝么?”
沈青愁缓缓摇头,道:“不行。”
“那没办法了,请说吧。”
“你能不能不姓‘沈’?”沈青愁道。
他这话一出,沈宫商脸色沉下来了。
花鸢嘴里咬着肉脯,只用眼睛看这两人,也不做声。
“为什么?”沈宫商问。
“因为我也姓沈,因为我不喜欢你姓沈。”沈青愁的话,不可谓不嚣张跋扈,可难得的是他用一本正经的态度讲出来,就好像他说的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天底下姓沈的人何其多……”
“可我就是不喜欢你姓沈。”
沈宫商整张脸都黑了。
姓,是祖宗的姓,如果有一天,某个人不准你姓祖宗的姓了,只因为他不喜欢,这是不是太过分了?
气氛顿时变得很僵,几乎剑拔弩张。
这一次,连花鸢都看不下去了,过去沈青愁做的过分的事情很多,但沈宫商到底也算是她的朋友,她不能眼看他这样迁怒人家。
是的,迁怒,就因为那只童子鸡。
真拿他没办法,于是她甩了甩腿,懒洋洋的对脚边上那个貌似给她捏脚,其实是竖着耳朵听八卦的小姑娘说:“去厨房给我把那只童子鸡退掉。”
小姑娘正听在关键处,一时没意会过来。
“去呀,给我去把那只鸡退掉——”花鸢轻轻踢了她一下,小姑娘才回过神来,应下起身出去了。
“我说——”花鸢这才抬头对沈青愁说:“吃肉脯么?”
沈青愁看了她一眼,道:“好吃么?”
“还不错。”
“那我来一片。”
花鸢就捻起一片,递给沈青愁。
沈青愁却不接过,而是径自过去,捻起盘子里半片放在嘴边,细细的吃完,那半片是花鸢方才没吃完搁那里的。
花鸢脸一热,翻了个白眼,这厮果然够闷骚。
“好吃么?”这回该花鸢问了。
“还不错。”沈青愁也如此答道。
“这肉脯是沈老板这里的,所谓吃人嘴短,你吃了人家的东西可不能再逼人家改姓氏了。”
花鸢明显是想打个圆场,谁知话音刚落,沈青愁还没说话,却立即有人表态道:“不用了——”
是沈宫商,居然是他否定了花鸢的话。
“嗯?”这回不止花鸢,连沈青愁都奇怪了。
“我不姓沈了,从今天起,我也不叫沈宫商,我改姓何,我叫‘何必’。”
没人料到,沈宫商居然气定神闲的说了这样的话。
“‘何必?’”花鸢苦笑:“你又是何必呢?”
“因为……”
“因为他本来就不姓沈,也不叫沈宫商。”这一次,倒是沈青愁截住了沈宫商,不,应该是何必的话:“当然,也肯定不叫‘何必’。”
“你怎么知道?”何必问。
“猜的,我猜得对吗?”沈青愁轻笑。
“那你能猜出我本来叫什么吗?”
沈青愁摇头,道:“这也是我很想弄清楚的事情。”
“何必呢,每个人都会有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去,何必咄咄逼人。”何必哼了一声,今天他已经够憋气了,实在不想再看到眼前这个人,便转身就走,边走边道: “我告辞了,指望两位行行好,耍花腔就回去耍,真斗气就杀个你死我活,好过迁怒不相干的人。”
原来,他也知道自己这是无妄之灾。
何必走了,花鸢就有些讪讪的了,弹琵琶个唱曲的小莲和玉儿,也早就不敢弹唱了,她就让她们下去了。
“你说——”沈青愁走到窗户边,左右看了看,嘴里向花鸢问道:“沈宫商也好,何必也好,他知道我是谁么?”
“显然。”花鸢没好气的道,如果沈宫商不知道沈青愁是谁,也不至于这样忌惮。
一个妓院老板,是斗不过北方第二大帮会的总堂主的,这才是关键。
“那他知道你是谁吗?”
“也许吧。”
其实不是也许,而是一定,既然一眼就能辨出沈青愁,没可能不知道她,况且她也没有蓄意隐瞒,一直都说自己姓花,排行老二。
多的她没说,只是因为不管是何必,还是林少,都没人多问一句。
不问,也许是不需要问。
“你呢,你又知道他是谁吗?”沈青愁又问。
“如果你是说这个——”花鸢走过去,托起沈青愁的手,在他手心写下一个字,道:“我是知道的。”
“你果然知道……先不说他了,我听说你和一个叫‘林少’的人走得近,他是什么人,你应该了解吧。”
花鸢耸耸肩,其实她不喜欢这种感觉,就好像她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这很让人窒息。
“他是九幽堂的二少,萧林凌。”花鸢道:“这是你今天来这里的真正目的吗?”
“哎。”沈青愁一叹,摸了摸花鸢的头,轻声道:“丫头,你别误会我,我没有查你,但是你知道的,我在这个位置,有些事自然就会知道。”
他不查,有人会查了告诉他,尤其是和九幽堂有关,三分堂的情报工作,一向做的比较到位。
他手一揽,将花鸢揽进怀里,在她耳边落下他的轻言细语:“我没有怀疑你,一丝一点都没有,也知道你不管为什么和九幽堂的人结交,都绝不会出卖我。”
他嘴里这样说,可心里却不由自主的想,可是为什么呢?
到底为什么呢?
要和那样的人结交?
因为我没有朋友,花鸢心想,可是我知道,什么才是更重要的,若是你问,我一定说,若是你让我不要见他,我就一定不会再见他。
“我来是要告诉你,九幽堂的堂主萧庆凤,已经知道他的弟弟和你来往,将他禁足了,我目前还不知道他们兄弟俩是怎么回事,萧林凌接近你是不是另有阴谋,你……还是谨慎些吧。”
“……好。”
沈青愁并不想再花鸢面前显得太过小气,可他心底的所思所想,也就只有他自己最清楚,他一边抚摸着花鸢的头发,一边嗅着她的味道,不经意间眼睛看向窗外,猛然一震,那是——
第八十九章
若你是一个江湖人,尤其是在北方行走的江湖人,就不可能没听说过沈青愁这个人。
如果你在喝酒,也许陪你喝酒的朋友就会告诉你,江湖上现在有一个爱穿黑衣的年轻人,剑法高明,十分了不得,许多有名的武林侠客,都栽在了他的手上,其中不乏成名多年的名家,最近一次,是他与他的同伴一起在十里坡,以二战败百余死士,大获全胜,血流成河。
可能你会问,这年轻人好本事,可为何到处结仇?
那你的朋友一定会说,因为他很有野心,而一个人若想要功成名就,最快捷的办法就是踩着他人往上爬。
如果你没有在喝酒,而是打算出门办事,跟你一起的同伴也许会告诉你,此行要是遇到一个爱穿黑衣而又相貌俊美的年轻人,他若没看到你,你就走远一点,他若看到了你,不管他提出什么要求条件,最好先答应再说。
可能你会问,这个年轻人是什么人,怎么会这么嚣张?
那你的朋友一定会说,他以前是北方第二大帮会的大祭酒,后来他把原来的总堂主杀了,自己坐上了那个位置,这个年轻人城府很深,手段毒辣,又很有势力,最好不要招惹。
如果你没有喝酒,又没出门办事,而是懒洋洋的坐在门口晒太阳,这时候遇上一个相熟人的路过,那个人也许会问你,你听说了没有,最近江湖上有个爱穿黑衣……
可能你会一股脑儿从凳子上跳起来,嚷嚷道,爱穿黑衣怎么样,长得俊美又怎么样,剑法高明又又怎么样,不过是北方第二大帮会的瓢把子罢了,又不是第一,用得着人人传诵么?
那你的熟人一定会讶异的说,难道你还不知道么,原本第一的帮会自换了阁主,内部离心离德,四分五裂,已没落了,而第二的那个,早站稳了脚跟,如今势头直赶而上,还力压宿敌,虽称是第二,实乃第一也不远了……那个黑衣的年轻人,啧啧,江湖后浪推前浪呢。
他们嘴里说的那个“爱穿黑衣的年轻人”,不是别人,正是沈青愁。
而除了外头人知道的,他剑法高绝、野心颇大,争权夺利之外,他还做过许多不为人所知的恶劣事迹,甚至说还有死不悔改的乱伦之举。
就是这样一个不敬鬼神,不问苍生,自负自傲的人,当他在那一日,拥着自己心爱的,有可能是他同父异母亲妹妹的女子,透过“春意来”的窗户看向外面的时候,那不经意的一眼,结果不想,却看到了他的恶梦。
恶梦。
他方惊觉,原来今时今日,他的恶梦依然存在。
“你怎么了?”
花鸢注意到,沈青愁突然身子僵直了,便想要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谁知他却不让她挣脱,反而搂得更紧了。
那么紧,就像是害怕她被他的恶梦夺走一般,但他的恐惧,却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尤其是她。
他一边冷冷的盯着窗外,灯火阑珊处那一道鬼魅一般的身影,一边抚摸怀中人的秀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