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人教安期生,安期生教毛翕公,毛翕公教乐瑕公,乐瑕公教乐臣公,乐臣公教盖公。盖公教于齐高密、胶西,为曹相国师。乐瑕公、乐臣公皆是名将乐毅后人。(《史记·乐毅列传》)当时,曹参任齐相,曾请来很多名儒巨学求教安邦治国之道,可是人言人殊,各人的主张都不一样。他听说胶西有位大学者叫盖公,就向他请教。盖公给他点拨说:“治道贵清静而民自定。”曹参用此思想治齐取得成功,而后继萧何成为惠帝的相国,把无为思想带到庙堂,因此演绎了“萧规曹随”的美名。黄老政治推行的结果是,人口增长,财富增加,地方粮仓爆满,国家粮仓因存粮太多以致霉变,库存的钱因为长期不动用,串钱的绳子都被虫蛀断。史书的文法是“衣食滋殖”、“刑罚罕用”、“天下晏然”。 。。
第二章 治乱因缘(5)
用“黄老”的思想,在历代帝王中,突出的例子是朱元璋。明太祖读《道德经》很有心得,说“斯经乃万物之至根,王者之上师,臣民之极宝,非金丹术也”。认为道家并不是闲云野鹤、餐风饮露、炼丹求仙之一流,而是有很多的国家经验在里面。他在亲自撰写的《道德经序》中深有感触地说,自即位以来,对前代哲王的治国之道一无所知,心里很是着急(宵昼遑遑),于是问道诸人,人皆我见,未达先贤。一天偶然读到《道德经》,见书上说“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当是时天下初定,民顽吏弊,虽早上十人被杀,晚上仍有百人铤而走险,这岂不是和经书所说的一样?于是罢极刑,而改为劳动改造。野史上说,朱元璋一次独上寺院,一高人在寺壁上题了一首墨迹未干的诗,劝朱元璋行政不免和气些。作为故事来听,自然有趣,但事实上这只是一个美丽的误会。明初的反省刑法苛刻,如朱元璋所说,实是受道家的影响。
而把思想收编到儒家上来,这是建元元年(前140),也就是汉武帝即位初年的事。董仲舒在对策中提出了“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思想。这可是历史上极重大的事,直接影响了往后几千年的文化历史,史家多以“禁锢思想”一说来认为此政策提出的负面性。已归道山的柏杨(先生千古)就说:“光芒万丈的思想学术自由的黄金时代,开始夕阳西下。”我却不这样认为。
百家争鸣,也就是六国的多辩士。这和封建时代的用人制度有关。封建时代,从天子以至官吏都是世袭,龙生龙,凤生凤,一般的读书人想参知政事,只有一途,自荐与游说。鼓起如簧巧舌,奔走游说,情形有点像现在的推销员。张仪一次遭毒打后,回家问妻子,我的舌头在吗。回答说,在。张仪说,这就好办。韩非舌间功夫不强,口吃得厉害,只得以书面上陈见解,错过了与嬴政的见面,因而见杀,这不是韩非的错,这有历史的因缘在里面。而汉的察举、魏晋的九品中正制、唐宋的科举,是把布衣读书人的入仕之途全面开放了,只要有本事,考个进士,自然不愁无用武之地。因此也就没有必要遑遑然如丧家之犬。
历史之所以选择儒家,自当有其选择的理由。钱穆先生在《中国历史研究法》一书中说:“至秦汉以后,中国学术大致归宗于儒家,此非各家尽被排斥之谓,实是后起儒家能荟萃先秦各家之重要精义,将之尽行吸收,融会为一。故在先秦时,尽有百家争鸣,而秦汉以后,表面上似乎各家都已偃旗息鼓,唯有儒家独行其道。按诸实际,殊不尽然。此因中国学术精神,乃以社会人群之一人事问题的实际措施为其主要对象,此亦为中国学术之一特殊性。儒家思想之一主要理想,及其基本精神即在此。”钱穆先生持此说,是有理有据的。班固就认为,诸子之说虽然各推所长,穷知究虑,以明其指,但合其要归,也是六经之支与流裔,源头都可以归到六经上来。换句话说,儒家在吸纳的过程中其学术思想是优于各家的,此即历史独青儒家的原因。
此地旧长安
李白《金陵》诗:“晋朝南渡日,此地旧长安。”虽是指晋朝南渡以现在的南京为都城,然文意极好,我于是拿它实指了。故都此时,已然如乐游原上,夕阳正苍。而自刘邦开都于此,迄赵宋易都开封,凡一千多年,却是风月满长安的。
第二章 治乱因缘(6)
刘邦本是属意洛阳的,东有成皋,西有殽山、渑池,背靠黄河,南向伊洛二水,也是险峻之地,足可凭恃。群臣大多持此意见。独娄敬主张定都长安,张良支持他的意见,说:“洛阳虽有这样稳固的地势,但中心地区太小,方圆数百里,四面受敌,田地又贫瘠,此非用武之地。而关中地区东有殽山、函谷关,西有陇山、蜀地的岷山,沃野千里,南有巴蜀的富饶资源,北有胡地草场的畜牧之利。三面地势险要,独以一面东向牵制诸侯(此易守难攻之地)。倘若天下安定,可以通过黄河、渭河水路运转天下粮食,西给京师。如果诸侯有变,顺流而下,足以将关中粮草运抵前线。这就是所谓金城千里,天府之国了。娄敬的意见是对的。”见《通鉴》卷十一。原文:“洛阳虽有此固,其中小,不过数百里,田地薄,四面受敌,此非用武之国也。关中左殽函,右陇蜀,沃野千里,南有巴蜀之饶,北有胡苑之利,阻三面而守,独以一面东制诸侯。诸侯安定,河渭漕挽天下,西给京师。诸侯有变,顺流而下,足以委输。此所谓金城千里,天府之国也。娄敬说是也。”成语“高屋建瓴”即出于此。刘邦即日车驾都长安。
刘邦的善采纳意见,亦于此见之。当时群臣多是山东人(山东,史上所指不同,汉时则是指殽山以东地区),因此主张定都洛阳的呼声甚高,洛阳且是周时旧都,已有一定的城市规模,不比长安,还只是一个乡邑。刘邦肯定是要力排众议的。
长安的前身,不过是一个藉藉无闻的长安乡。然而关中沃野、八百里秦川,以其形胜和富庶,早在周朝时即已是风云际会之地。即如今,秦腔的粗犷沉郁,亦如满眼黄土坡,给人心灵之震撼别于“明朝深巷卖杏花”的江南。周文王在公元前11世纪灭掉了崇国之后,在长安西南沣河以西,营建新都丰京,自岐山迁都于此。关中沃野自此登上历史舞台,至李唐而大放异彩,光照千秋。周武王时,卜得在滈水西岸开阔地建新都则大吉,有利于周王朝的兴盛。这就是镐京,位于长安西北。此两段史实俱见《诗经》。
关中之所以博得文武二王的中意,亦是以其得天独厚的农业经济之故。迄至赵宋,移鼎开封,长安自此完成了她的历史使命。续后的任何一个王朝,不管疆土大小、国运长短,均没有再选基于此。历史学家分析说,这是因为经济中心东移的缘故。东南地区肥沃的土地,便利的水道交通网,显然优于迭经干戈、已是水土流失严重的关中。此话在理。
话说战国后期,秦国有一位智者,叫樗里子,秦惠王的异母弟,名嬴疾,因住在咸阳郊区渭河以南阴乡的樗里而得号。其人既风趣且多智,为秦惠王、秦武王、秦昭王时的三朝重臣,他开疆扩土,为秦国立下汗马功劳,深为秦人所重,因此被秦人称为“智囊”。他曾预言说:“我死后百年,我的墓地两边将出现两个巍峨的皇宫(后百岁,是当有天子之宫夹我墓)。”这就是后来的未央宫和长乐宫。樗里子也算是未卜先知的奇人。
长乐宫在秦兴乐宫的基础上修成,未央宫则由相国萧何一手督造。高祖七年(前200),刘邦与匈奴交兵归来,远远看见昔日的关中平原上赫然耸立起雄伟壮丽的未央宫,不禁大怒,数落起萧何来。萧何说:“天下方未定,故可因以就宫室。且夫天子以四海为家,非壮丽亡以重威,且亡令后世有以加也。”萧何此一番话全是诡辩。估计刘邦见到宫殿设施齐全,住得舒服,比起当年的泗水草亭,不知强过多少倍,嘴上责怪,心里高兴,也就住了进去,正式从栎阳徙都长安。
第二章 治乱因缘(7)
之所以说萧何是诡辩,原因在于往后的兴建还要壮观。汉惠帝元年(前194),开始筑城墙,先后动工14万人次,历时五年。至武帝时,其雄才大略也表现在修治宫殿上。兴建北宫、桂宫、明光宫、建章宫,在城南开太学(这倒是好事),在城西扩充上林苑,在周朝旧都镐京的原址开凿鼎鼎有名的昆明池,池水经由滈水,北注入渭。昆明池周长40公里,湖光山色,烟波浩渺。自此经过百年兴建,长安都城文物大备。
说来有趣,长安的“带河阻山,悬隔千里”,在西汉一朝倒是富庶与平安,之后却迭经烽火,几度失陷。
长安首次失陷于汉光武帝建武元年(25),赤眉攻占长安,一番动作,繁华之后的萧瑟亦发萧瑟,刘秀只得别营洛阳,史称东汉。之后的长安被攻陷不下十次。公元192年,董卓部将李傕伙同郭汜、张济、樊稠等攻向长安,击败吕布,杀死王允等人,占领长安,把持朝廷大权。时汉献帝迁都于此。公元313年、316年,后来建立十六国之前赵的刘曜为了显示攻城手腕,两次攻入长安。公元426年,北魏拓跋氏攻占长安,时为赫连勃勃所建夏国都城。
至此,形胜之地的长安城已残破不堪,无险可守。于是,从外孙身上扒下龙袍披在自家身上的隋文帝,只得在旧城东南另起炉灶,名大兴城——唐长安的前身。长安终于有机会歇一歇了,这一歇肩不打紧,直孕育出李唐国际大都会这颗历史明珠来,也是钟灵毓秀所致。
作为南北大运河的北方起点,长安犹如得胜者的微笑,雍容大度,气势恢弘。此时的长安,比汉长安大倍,是明清北京城的倍。同时代,地球那边的繁华都市拜占庭、巴格达,与长安一较,至少小6至7倍。仅横贯南北的主干道——朱雀街,宽度就达500尺。长安以其100万人口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