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老太公眯着眼睛不满道:“远志,家里需要你帮忙的时候,你便如此退缩?当年你欠了那么多赌债,还不是家里帮你还上的。这两年,你与三变两人在外,互有来往,也算是与他走得最近之人。你这三弟,聪明伶俐,只是最近有些消沉。若是你能让他走回正道上,也算了却了为父的一桩心事。”
“不行……不行。”柳远志仍旧头摇得如同拨浪鼓一般,“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人……”
柳老太公眼中露出商人的犀利精明之光,一捻胡须道:“猫不见鱼不动,这样,远志,若是你说服三变从事家里这药铺医堂之业,我便让先达分给你一间药铺给你打理。你不是也想找点事做吗?”
“我……”柳远志一时间竟然没有勇气拒绝。他的确是需要一份差事。自己已经老大不小,也不想在整日游手好闲。虽说自己家族,在县里和邻县开枝散叶,有五六家医堂药铺。可是,自己作为家族成员,从来没有染指过一丝一毫。这一切,只怪自己早年浪荡不羁,沉溺于吃喝嫖赌,把名声都败坏了。家里哪敢让自己染指家业?
柳老太公又眯了口小酒,看了一眼柳明:“这孩子,还是挺聪明的。既然是咱们柳家后代,也自然应当上书堂念学取仕。明儿,你可愿意?”
“明儿谨遵阿公教诲。”柳明恭敬道。他之前就是名牌大学毕业生,又是门萨俱乐部成员,记性极佳,几乎过目成诵。俗话说,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对于像明经科这种以经书子集背诵为主的考试,可是最为擅长。
柳明相信,读书治学,花不了自己多少力气。
柳远志见自己老爹又是答应给柳明念学,又是许诺给自己医堂药铺打理,心想再推辞便说不过去了,便挺着胸膛说道:“爹,那我去劝劝三弟吧。”
饭后,柳远志背着双手,带着柳明直接往柳永屋子走去。
门是虚掩的,一进门又是闻到刺鼻的酒味。那柳永衣衫凌乱,靠在席上抱着酒坛。
柳远志摇摇头,说道:“三弟……你喝得也太多了吧。”
柳永抱着酒坛,眼神幽幽道:“黄金白壁买歌笑,一醉累月轻王侯。”
“不是啊……三弟,你得振作起来。”临时居委会主任柳远志坐在柳永身旁,口沫飞溅劝道:“虽然咱们三次科举不第,可是咱们不能气馁,还可以第四次嘛。你还年轻,就算四十考上进士,也还是带有前程。人家都说了嘛,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
柳永脸露醉态,望着窗外的夜色,手指打着节拍唱道:“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风流事,平生畅。青春都一饷。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这柳远志见自己三弟也不搭腔,一首词一首词地念,他挠挠头听了半天,也不明白这是啥意思。
“爹,小叔的意思是……即使人生苦短,不过一瞬时光,还是把金榜虚名换成及时行乐的小饮清唱自在。”柳明笑着解释道。
“我这侄儿,果然读过些诗书。”柳永斜靠在席上笑道,“这首词,也是我前几日新作之词。没想到侄儿如此快领会了我之意。”
柳永并不知道,自己这首发牢骚的《鹤冲天》,会成为传世名作,甚至惊动了宋仁宗。在这位才子若干年后第四次科举时,仁宗临轩放榜,想起柳永这首词中那句“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就批注道:“且去浅斟低唱,何要浮名”,便这样黜落了他。
“三弟啊……你可不能自甘堕落啊……”柳远志想起了老太公许诺的条件,挺直腰板教训道:“你重新振奋心志,三弟。像你二哥学习……你看你二哥我……咳……咳……从小一身正气,胸有大志。”
柳远志越讲越兴奋:“身为大丈夫应当如何?我对此很有研究,按照儒家说的——修肾齐甲痔割平天下!这就是说啊……咱房事得节制,外表得干净,有啥病——得治疗啊!”
第八章 莫等闲
听了自己老爹这一套修肾齐甲痔割的理论,柳明也是一阵无语。
柳远志已完全入戏,说得忘乎所以:“三弟,我不求你像二哥我这么清正廉明,只求你能够重新振作起来,不要让老太爷失望……三弟你咋睡着了?你听到没有?”他脸色略显失望,又把昏昏欲睡的柳永摇醒。
“二哥……你别说了,你我经历不同,你没法理会我的痛苦。”柳永睁开眼,有些伤感道。
柳远志头一歪,不满道:“三弟,你不就是说我读书没你多吗?”他扭头将柳明推了过来:“三弟啊,我是没文化,可是咱儿……可是识得文墨之人。明儿,你来劝劝你小叔。”
柳永仰望窗外星空,叹道:“明儿太年轻,并不知怀才不遇之苦啊。”这一句话,似乎并没有将柳远志的提议放在心上。
“二弟,难道没人能够劝得动你吗?”柳远志懊恼道。
“当今宰相晏殊大人的词,工于词语,炼字精巧,为柳某所佩服。”柳永醉醺醺道。
也难怪柳永不听劝,一直我行我素。像柳永这般恃才傲物之大才,能够对他产生影响的必须也是满腹经纶,才情过人之辈。
听到这句话,柳远志摸摸脑门,心想我到哪去请宰相大人来跟你说道说道。
“算了,算了。你二哥我是没辙了。”柳远志叹了口气,坐了下来。
“明儿……咱们到院内走走。”柳永看着窗外的月色道,“否则辜负了这一片月色。”
两人来到院中,并肩坐在院内,明月高悬,清辉如水泻一般,映在院落中。
“以天为被,以地为席……”柳永抱膝席地而坐,看着那皎洁明月,叹道,“岂不快哉!”
柳明坐在地上,屁股被膈得有些不舒服。再看一旁的柳永,似乎丝毫不受影响,全心全意地享受着这一刻自然的赏赐。
见柳永此赏月,心情还不错,柳明心想这个时机不能错过,说道:“小叔,其实当今怀才不遇之人很多……都是历经一番挫折与苦恨,你要振作起来。”
柳永哈哈大笑,孤傲道:“璀璨的夜明珠,绝不会像胭脂球一般遍布于大街小巷。不说这个了,明儿,你爹说你识得文墨。如此佳辰美景,何不来赋词一首?”
“小叔诗才闻名天下,我哪敢造次。”柳明说道。
柳永不羁一笑:“明儿,你帮你爹和我还了赌债。小叔心里感激。这样吧,你随便赋词一首,小叔帮你添砖加瓦一下。将来,你去书院读书,也可将这词送于那书院的老学究,振振他们。”柳永幸灾乐祸道。
柳明不知道,柳永本人恃才傲物,词震汴京。这样的大才,主动提出帮他人改词,也算是破了先例了。
“既然如此……那小侄就献丑了……”柳明站起身来,心中沉思片刻,说道:
“刚刚是一场暴雨,现在又是月明,天道无常,变幻莫测。”
他望着天上皎洁的明月,沉吟片刻,朗声道:“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此时,一旁的柳永的眼神突然变得怪异起来。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院中,柳明念词掷地有声,使得柳永眼神的中的自信和清傲,随着这一句句词,慢慢土崩瓦解。
念着念着,黑夜之中,柳明听到一阵哭泣。
“莫等闲……”柳永打开酒囊,饮了一口酒,深感共鸣。他双眼通红,声音带悲怆道:“白了少年头、空悲切……柳某已经快到而立之年,却是仍然一无所获。”
柳永自认为诗情大才,本该寄功名于朝野,任一方父母官,为百姓造福,成家立业,过上子孙绕膝的日子。然而现实与理想终有差距。而柳明念出的诗句,也再次冲击着他心中脆弱之地。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柳永自言自语了一遍,又觉得与之前一遍感觉不同,感到声情激越,气势磅礴之气,心中大动道:“此词一出,感动深受,词中俨然带着一种浩然正气……”
柳明恰逢时机,微微躬身道:“请小叔指点一二,斧正斧正。”
柳永笑着摇摇头,眉目中带着一种欣喜:“明儿,此词上阕大气磅礴,壮阔云天,实在不可多得之佳作。小叔擅长钻研小意境,在这大方向上,却不如你啊。谈不上斧正,倒是学习了。”
柳永这番话,讲得真切无比,发自肺腑。
“不敢,不敢。”柳明心想,搬出南宋岳武穆的词还是颇有成效的。
“不过这只是上阕,那下阕呢?愿闻其详。”柳永说道。
“下阕……”柳明挠挠头皮,心想自己就算说出来,这“靖康耻,犹未雪”小叔你也听不懂啊。他沉思片刻,随即说道:“我一时思路凝结,下阕恐怕还要费些时日才能作出。”
“也好。”柳永将酒囊交给柳明,“好词须多磨,二句三年得也是必要的。”
那流苏一般的月光映在院内的石墙上,倒像是披上了银色的缎带。这宅院此时浸没在一片银色清凉柔和的光辉中,倒像是广寒宫的宫殿。
柳永与柳明越聊越开怀,不知不觉,已过了四更天。对于柳永来说,已经很少有人的诗词能让他这般感动和深思。
酒逢知己千杯少,谈到兴浓时,柳永激动地搀着柳明的手,“明儿,你看,今晚的月亮,圆吗?”
柳明被柳永拉着手,甩也甩不掉,尴尬地说道:
“圆。”
柳永指了指月亮道:“古来论文情至厚,莫如管鲍。恩德相结者,谓之知己;腹心相照者,谓之知心。明儿,你我二人才情相当,这便如同管鲍之交。”他扼腕叹息道:“以前是你小叔我疏忽了,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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