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更显光亮而寂静……
看见这里一切跟从前一样,他心里莫名地有些惆怅和甜蜜。轻步来到方家把势场后院墙下,只听院子里正发出乒乒乓乓的声音,他心里顿时热血直涌。三十年了,她还是跟从前一样,在练习祖传的枪法!想起少年时那段偷窥旧事,一时感慨不已,提一口气,轻轻跃上院外那棵歪脖老树,分开面前茂密的树叶,只见一个白衣少女正在练习枪法。
那把势场还是跟当年一样,东西两边院墙下各有一排兵器架,架中陈列着刀枪棍戟等十八般兵器,南面一棵柳树下还放着一个练习臂力的石锁。石锁旁边有一矮几,上面放着一盏马灯,灯后矮椅子上坐着一位中年美妇,正默然观看场中少女舞弄长枪。
只见那少女在场地中纵高伏低,闪展腾挪,刺扎生风,身法灵动,时而长枪破空,时而红缨覆地,时而拖枪游走,时而乱舞枪花。因为背光,加之又不停游动,所以看不清少女模样,但见她白衣如雪,身段娉婷,似乎是位标致少艾。自己虽是一代高手,见识过更高武功,但见那少女一招一式有板有眼,一杆枪舞得甚是好看,也不由暗暗点头。
自己正看得出神,忽听那中年美妇说道:“好了,你歇息一会罢。”
少女嗳了一声,收势停下,看向中年美妇,有些羞怯地说道:“请母亲指点。”
母亲?原来中年美妇不是少女的师父,而是她的母亲!
这时少女的脸正好朝着这边,所以自己终于看清楚了她的面目。但见她十六七岁年纪,容貌清秀,神情动人,皮肤皓洁,身段娉婷,虽然模样和神情都与自己记忆中的方姑娘依稀相似,但……到底不是!
三十年后,景物依旧,但歪脖树下,把势场中,习枪的已不是当年的那个白衣少女!……
虽然明知这一切只是自己的幻想,但他还是酸楚得难于自己,一滴泪水悄悄滑落。
正自伤心,忽见一个年轻僧人担了两只粪桶,一荡一荡地迎面行来。蒋平恐被对方耻笑,慌忙举袖拭去泪水。
一路胡想遐想,也不知道瞎走了多久,猛见前边出现一片菜地,他的神思才重又回到现实中来。
这片菜地里全种着卷心菜,因为天干少雨,所以长得不好,个头既小,颜色也发黄,其中还有不少卷心菜被山耗子偷食得惨不忍睹。极目四望,但见菜地左首是坡地,右首是一道低矮的院墙,红墙黑瓦,粉壁斑驳,墙脚生满杂草,蜿蜒曲折地绕着这片菜地向前延伸,最后消失在菜地对面那片衫树林后。那座衫树林,每株衫树都又高又直,青枝馥郁,绿叶阴森。依着地势连绵起伏,在黄昏中看去,倍显安静和神秘。
蒋平看了一会四下风景,自言自语道:“看样子是少林寺的菜地吧?”为了确定自己的想法,他又转过头去看身后。果然,不远处院墙下面有一个小门,自己刚才就是看见小门开着才走出来的。
有风吹过,树叶乱草沙沙地响,宛若千万条蛇经过一样。风中有股浓浓的粪便、卷心菜、木叶以及*植物混合而成的怪味,让人一时有种不是处身于佛院,而是置身于乡下田间的错觉。这时已经暮色四合,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有些影影绰绰的。因为距离大殿已远,所以完全听不见佛唱声。微风吹过去后,四野阒寂,除了偶尔听见几声蛙鸣外,没有别的声音。
他感到腿脚有些发软,见前面十余丈处院墙下面有棵古意盎然的老槐树,便过去依树休憩。
坐了一会,忽然听见一阵轻微快速的脚步声,听声音似乎是从菜地对面那片杉树林里面发出的。微微一惊,循声张去,只见一个身量苗条的身影正慌乱地小跑出林来。从其衣裙和发式看来,似是一个中年妇人。
那妇人本想穿过菜地向自己这个方向行来,但看见树下坐着一人,正向自己看,仿佛受了惊吓似的,顿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去,跟着林边那条小路飞快地离去,眨眼间便消失不见。
两人相距虽不甚远,但因为天光已暗,那人影又只惊鸿一现,所以蒋平几乎什么也没看清楚。只是觉得对方不是一个乡下妇人,而象是一个从城里来朝山的女香客。见对方形迹奇怪、慌张,蒋平心里不由升起疑云。“这妇人是谁?怎么这个时候会从那个林里出来?她做了什么事,为何好象生怕被人见到的样子!”
他微一犹豫,决定追上去看个究竟。施展轻功,向那条小路追去。转过一道弯后,只见那条小路忽然变陡变窄,向山下延伸去,并很快地消失在下面的莽林之中。居高临下看去,这条山路就象一条长蛇钻进林海一样,无迹可寻。
他站在半坡,看了一会蜿蜒曲折、寂静神秘的小路后,终于决意放弃无谓的追赶。心想与其盲目地追赶,倒不如到刚才她出现的那座树林里去看看,或许还能发现什么!于是重回到菜地,走进那座衫树林。
这座衫树林十分茂密,就是白日,也黑压压的不见天光。何况现在已是傍晚,林子里光线更是黝暗。林深处不时传出几声鸟雀“扑棱扑棱”展翅的声音,反而将林子衬托得更加阴森和幽静。林中没有道路,树下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和荆棘。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见一个微弱的声音!声音听起来非常痛苦,仿佛一个人在呻吟。
“喂,你是谁?你在哪儿?”为了减少自己的紧张和不安,他一边故意大声喊话,一边壮着胆子向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行出十余丈后,他终于看见了一个黑影。那黑影伏在一棵大树下,一动不动,似乎已经昏迷或者死去。
看见对方明显受了重伤,他心里再无顾忌,飞跑过去,虽然光线很幽暗,但还是能看出对方是一个少林僧人。身量矮小,穿着一袭灰袍,似乎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和尚。“小师父,你受伤了么?”他蹲下身去,正想去扶对方,但就在他的手伸出去一半时,那个和尚忽然侧过脸来看他。看见对方的脸后,他不由全身一震!
原来这个“小和尚”不是别人,竟是海山!“啊,是你!你……怎么了?”
“别动,没救了!”见他要来扶自己,海山用微弱的声音说道。
蒋平见他用两只手捂住自己的胸口,身下草地有一大片黑色,猜到他胸口多半受了重伤,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呆了小会,才弯下腰去察看他的伤势。
虽然已经猜到对方受了重伤,但真正看到那把凶器后,他还是大吃一惊!只见海山两手握住一把匕首,那匕首所插位置,就在他心窝下面一寸地方,虽然匕首柄被手遮住,只露出半个圆环,但他还是看出那把匕首已经全部插进了海山的体内。
海山显然很想拔出凶器,但他知道这样做只会加速自己的死亡,所以虽然握住匕首,却不敢拔,那样子就象是他自己把匕首插进胸口一样!
“是……是那个女人暗算你的么?”蒋平深吸口气,终于低声问道。
海山不答,身子也一动不动,蒋平正怀疑他是否已经死去,他忽地开口,却答非所问:“蒋平,你在少林寺学不到东西。你……不适合学少林派武功。你跟我一样,瘦、小!”
蒋平虽然明知对方并非好人,但见他临死之际,还惦记着自己学武一事,鼻子顿时发酸。吃吃道:“可是你……还是学会了少林武功,而且……还是一个高手!”
海山道:“那只因为我学的不是少林武功。对不起,答应你爹爹的事情,不能兑现了!”不知是因为失血太多,神志已经开始混乱,还是因为自知将死,没时间回答无关紧要的问题,海山的话显得有点前言不搭后语。
“……可以问一个问题么?”蒋平也看出他马上将死去,小心问道。“你为何要答应我爹爹?你说你不是因为同情他,那是因为什么?”
海山听见这话,脸上的痛苦神情更深,用微小的声音答道:“其实……只因为我听见你爹爹临死前说的……那些话。我突然发现,我们有……同样的……痛苦。痛苦……因为……我们都想做一个真正的男人!”
对于这些话,蒋平其实似懂非懂。因为他从来没和父亲谈过心,所以对于父亲的痛苦可以说毫无知觉。在他眼里,父亲是个除了喜欢喝两杯外,没有任何嗜好的人。既不爱说话,也没有什么想法。
而自己,却偏偏是个想法太多的人。
不过在外人眼睛里,他跟他父亲一样,是个没希望没想法的人。因为他想法虽然多,却从来没付诸行动。也从不对人说出来。因为他知道自己的想法都不现实,所以只能在心里想一想而已。
“或许,爹爹也跟我一样,心里其实有很多想法,只是没有能力去实现,所以才不说出口而已?”
他正自心潮暗涌,海山忽然睁开眼睛,用力却小声地说道:“武功……五姑娘的床下面……你……”眼睛一瞪,终于停止了呼吸。
(第七章《左手杀人》完)
第八章 弄假成真(上)
蒋平虽非第一次看见人死,但如此近距离地与一个死人在一起,还是第一次。发呆半晌,才回过神来。看到面前一动不动的海山尸首,又见林子里黑压压的,寂静得可怕,一种恐怖感蓦地从心底爬上来。不敢多留,慌忙逃出林去。
刚跑出林,就见一个黄衣僧人正要关上那道小院门。蒋平慌忙叫道:“别关门!”那僧人一惊,见一个俗家弟子神色惊惶地跑过来,问道:“你是桃李院的弟子么?慌慌张张的在做什么?”蒋平气喘吁吁地道:“有个僧人给人杀死了!”
那僧人闻言大惊,问道:“你说什么?谁给杀死了?”
“是……我也不知那位僧人法名叫什么,就在那个树林里面!我刚才亲眼看见一个中年妇人从那个树林里面逃出来,从那条小路逃去了,我怀疑凶手就是那个妇人!”
那僧人见他神色不似说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