苻聿珩霎时出了神,这冰桥碎落的景象触动他心底某个角落的恐惧,他一直隐忍不发的惧然,假若他救不了湛浔,该如何是好?假使这一切都不如他所策划预期的,那该怎么办?苻聿珩深吸口气,不想自己打击自己,他应该心怀希望,相信湛浔一定会回到他身边才是,哪怕他元灵俱灭,只要湛浔平安,他也就心满意足了……
「苻兄弟,快来。」临一手拉着柳随风炙热不已的手,一手拉着苻聿珩冰冷不已的手,往那陡峻的山壁跑去,迳往山头奔去。
不消多时,他们已站于山巅。
处于山巅,苻聿珩顿时感觉一股由内而生的寒意向外扩散,与外头的冰冷渐渐融合,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由内而外,由外而内冻结了起来。
「苻兄弟,朱雀就在里头。」
苻聿珩勉强集中精神,往柳随风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四周丛山峻岭,将中间的一块碗盆形状的地给围起来,这块地杂草丛生,居中至低之处有个淤塞湖,湖面清澈如镜,倒映着蓝天白云绿地,但若细观,可于玄黑的湖心发现一抹忽现忽隐的红光。
「朱雀只有一只?」苻聿珩望着那忽明忽暗的红光,莫名地觉得燥热。「我一直以为朱雀是一大群。」
「严格说来也算是一大群,只是朱雀是不会死的,九世方会浴火重生一次,届时又是新的一番气象。」临化回原身,「苻兄弟,麻烦你将我家主子扶上我的背,你也一道上来。」
「为什么?」苻聿珩闻言,扶助柳随风的手顿了下,随即感到自柳随风的手心传来的高温温暖了他因伤而冰冷的身躯,让他倍感暖馨,一抬头,又见柳随风眯着眼朝他直笑,他也不自觉地回以一笑,但一细想,又觉柳随风的体温似乎不似平常人,透着诡异的高热。
「你不是要找朱雀?」临久久未感到背上熟悉的重量,因而回头看他们。
「是啊……」
「那还不上来由我带你们下去?」临的眸光落至柳随风身上,微黯,待柳随风与苻聿珩两人皆坐上他的背,他方打起精神,低道:「捉稳了,苻兄弟,我家主子就交给你保护了。」
「嘎?」苻聿珩还不甚了解临话里的意思,柳随风即笑道:
「临就是爱操心……不过我的确需要你来帮我一把。」
「什么意思?」
柳随风握住了他的手,舒适地叹了口气,「帮助我冷却我体内的昧火。」
苻聿珩睁大了眼,直瞪着柳随风说不出半个字,这当口,临已加速飞奔,一跃入湖,湖内的高温是苻聿珩生平仅见。临张开了保护网,护他们周全,但苻聿珩仍能感受到湖里的温度直透过保护网袭向他们,尤其是柳随风。
柳随风就像颗大磁石,不断地凝聚热度,而他握苻聿珩的力道也愈来愈大,苻聿珩体内的冰冷却因此而获得平衡,使他感受到近日来最是舒畅的时候。
只是柳随风的表情跟着他们愈靠近湖心,愈显痛苦扭曲。
「柳兄弟,你还好吧?」
「嗯……」柳随风试图给苻聿珩一个笑,自咬紧的牙关逸出一声回应。
「主子,您再忍忍,我们快到了。」临似乎明白柳随风强忍的痛苦,加快了脚步。
不一会儿,他们已穿越那炙人的湖水,通过那晦暗与红光的交界,奇异地,一通过两者的界线,原本感受到的热度渐渐褪去,而柳随风的体温似乎也跟着调节,回复到原本的温暖不烫人,至于苻聿珩,则感觉到为寒气所苦的身体,不再那么难受了。
原以为的红色光芒,不过是错觉,他们身处于一个被巧妙切割的地方,再行至不远处隐隐仍有红光一明一灭地闪着,而身后则是滚烫的湖水。
『……九尾……还有临……你们……还来干什么?』断续不明的声音忽地自四面八方传来。
临紧张地将柳随风与苻聿珩护于身后。
柳随风则拍拍临的手,仰着头说道:「折旋,我们带一个人来见你,你能否现身?」
四周陷入了一股奇异的沉寂,就在苻聿珩以为柳随风口中的「折旋」其实并不存在时,一抹幽幽的蓝影自红光中闪现,尔后随着蓝影愈飞愈近,他也瞧见了那不是影子,而是一只有着美丽蓝羽大鸟,大鸟长得很像朱雀,但与传说中描述的朱雀又不尽相似。
蓝色大鸟于空中一个盘旋,最后选择于离他们不远处落地,着地的同时,大鸟也幻化为人形,只尾巴曳地的蓝羽未随着变成人形而隐起。
她……又或着该称他,容貌绝丽,分不出是男是女,脸的半边被繁丽的蓝色图腾占据,他紧合着眼眸,姿态轻盈夺目。
苻聿珩觉得这样的生物太过美丽,美丽到没有文字能加以形容,反而觉得难以亲近,正如他乍见临时觉得临是美丽又慈悲温柔的生物,但也同样有着难以亲近的感觉。
他心中有一种强烈到无法以笔墨形容的感觉,只能感叹着:原来……这便是神族……
☆
湛浔被推入一个大厅,他脚下一个打滑,整个人趴在冰地上,冰地的寒气冻昏了他,不知过了多久,忽地冰水就这么淋头而下,湛浔机伶伶的打了个寒颤,原本呆滞涣散的眸,也不由得缩成一条缝,他眼前的景物时明时暗,摇来晃去,有那么一下子,他以为是他在晃,好一会儿他才看清造就眼前明明灭灭、东摇西晃的原凶是头顶那盏不知是何物品制成的照明物。
与他们时常用的油灯火烛不同,似乎本来就发着光,但随着人影在他跟前走来走去,它的光芒在湛浔眼里也跟着一会儿亮着,一会儿又黯淡了。
他看见这是一个广阔的大厅,厅的另一头有个宝座,上头坐了只穿着黑色战甲的黑龙,那只黑龙的金眸冰冷无比,是他见过最无情的眼眸。
兀地,一双与自己相同的金眸好近好近的凑了过来,湛浔因此一惊,眨巴着眼直瞅着眼前的人不放。
那人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回头往后叫着:『他回神了。』
湛浔恍如隔世地眨了眨眼,他从来没想过,黑龙的根据地会是一个全无光明之地,这里四处都是冰,连桌椅以及那居于上位的黑龙坐的宝座都是冰块凿成的……
『带他上前。』那只黑龙开口了。
『是。』不知打哪里冒出两个人来把他推到宝座前,踢他的后膝,强迫他下跪,拉住他的头发,强迫他抬头。
两人视线相触,那人一愣,喃念了句:『太像了……』
湛浔望着那人,视线定在他头上那错纵繁丽,完好无缺的角,久久不能自己。这个人的角……跟他自己的角比起来自是美丽许多,可湛浔不知怎么的,看着那角,再想到自己的角,总是有股违和感兹生……
那人倾身望着湛浔,眸里蕴含了无数种情绪,最后恢复冷静,转眸看向一旁伺立的泱涛,『他是哑巴么?』
『禀族长,他只听得懂共通语言。』
黑龙族长沇溶微扬眉,背靠椅背,手肘靠着扶手上,支着下颔,「伊格。」
湛浔直盯着沇溶,久久不语。
泱涛见湛浔似是又呆了,于是过来拽起湛浔,狠狠一个巴掌就甩了过来,力道之大,让湛浔整个人差点飞了出去。
「醒了没?」泱涛看湛浔似是又要陷入呆滞,便扬高手,随时预备若是湛浔不回应,就再一巴掌过去。
湛浔点了点头,抚上被打痛的颊,但即使他答了,泱涛的巴掌仍是落在他另一边的脸颊。湛浔捂着两颊,大叫一声,凶性大发地想踢泱涛,但泱涛却迅疾地抬脚一踹,这回把他整个人踹飞了起来,撞上墙,滑坐至地。
湛浔还来不及反应,头发就被狠狠扯住,他发出一声痛吟,想反击,所有的攻势泱涛竟能以一手轻易抵挡,湛浔从不知这个一路押他回来的将军这么强。
最后湛浔的头被压在地上,背被踩住。
此时沇溶说话了,『果然是伊格,弱得不像话,真不知你是怎么活过来的。』
他盯着湛浔额上的图腾,脑中浮现另一张面孔,那张脸孔比湛浔还老上几岁,但他们额上的图腾是相同的……沇溶抡紧拳,将脑海里的面孔趋离。
湛浔甩着头,想挣开泱涛的压制,可是天生力量的差异让他压根儿无法自泱涛手下逃脱。
『族长,这个伊格是硬骨头,一路走来反抗心不减,十分难缠。』泱涛如实道出他观察的结果。
『伊格都是如此,不知天高地厚。』沇溶微微一笑,那笑容渗着嗜血的味道。『将他封入冰壁中,省得花力气压制他。』
『是。』
湛浔以为他会在泱涛掌下翻肚时,头上的压力突然轻了,他微皱起眉,摇了摇有些晕沉的头,才想起身,他两腋下插入一双手臂,那双手臂往上抬,他人也跟着站了起来。
「咦?」湛浔还没站稳,双手双脚就被某种质地冰冷的东西缠住,那个东西往四个不同的方向拉,几乎要将他的身体四分五裂。
湛浔定睛一看,那缠缚他手脚的东西竟是自四面八方的冰壁衍生出来的冰柱,他整个人腾了空,着不了地,背因甩动的力量被甩贴上冰壁,寒气一丝丝、一缕缕地穿过他的衣服,爬进他的麟片,浸入他的肉里,将他原就低的体温冻得更低,背心一直愈合不了的伤口也因寒气的进逼而令湛浔痛苦万分地低吟出声:「呜……」
好冷……好冷啊……即便是湛浔这与水亲近的生物,也禁不起这般的寒冷,他冷到牙齿打架,「咯咯咯咯」止不停地作响。
为什么……这些人明明都跟他长得很像……为什么他们要这样待他?然而湛浔更想问的是为什么珩忍心将他丢给这些人,无奈不论他怎么在心里发问,都会有个小小的声音这样回答他:因为珩不要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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