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听到太阳出来了……”水蓼脸上写着懊恼,“不该说话打断你的。”
太阳?
那曲《幽兰》里,哪来的太阳?
对了。上官牧想起来,水蓼出声的时候,正是她心情渐渐平静下来的时候。
所以“太阳出来了”?
“好啊。”上官牧欣然,走到琴边坐下,手指再度抚上琴弦。
于是这一次,不再幽暗晦涩。
远处的回廊下,上官慕看着凉亭里的两人慢慢冷下了脸,阴暗顺着阴影慢慢渗进了他的眼睛。
五儿
时间慢慢流逝,转眼间就快入夏了。
水蓼到上官府已经有两个多月了。托赖闵氏的那句话,水蓼真的安心地住了下来。回忆过去的事情自然是急不得,下人的事情不用沾手,连读书写字也是想停就停,比上官姐弟两还要轻松自在。不过,水蓼到底也是努力的。经过这两个月的时间,夹缠不清的情况已经少了很多,至少一眼看来似个普通人了。
这日下午上官府说是有贵客到访,前前后后忙成一团。上官慕吩咐过水蓼把术数看完后,也匆匆去了正屋。顿时,只剩下水蓼一个人在书房里。
早先一场大雨带走了空气里隐隐约约的暑意。水蓼懒懒地坐在书桌边,看看窗外如洗的碧空,渐渐地有些坐不住了。她索性丢下手里的《沐炎坤钰》,慢慢踱出了书房。
水蓼沿着回廊慢慢走着。雨后的空气里独有着淡淡草香和凉凉的水气在不知不觉间弥漫过来,包围住全身。牡丹虽然全都谢了,但是一整片深浅不同的绿色郁郁葱葱,看来生机勃勃别有一番意象。
一阵轻微的声音传进水蓼的耳朵里,似风声,又似别的什么。
四下里一个人也看不到,水蓼起初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只是沿着回廊越走,声音就越清楚。她循着声音过去,终于在回廊的死角里看见一段白色的衣角。
一个孩子躲在那里哭。
水蓼在旁边看了一会。那孩子虽然哭得很轻,却一直没有停下来的样子。于是她轻手轻脚爬出去,坐在那孩子身边不远的地上,抱着膝盖轻声问道:“你怎么了?”
那孩子双肩一颤,回过头来。
他哭得满面通红,水杏似的大眼睛饱含着泪水,随着他回头的动作,一串泪珠子滑落下来。
“我……我……”男孩的声音柔柔嫩嫩,看见有人在看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举起袖子想要擦掉脸上的泪水。只是可惜,越是擦眼泪流得越凶。他拼命想抑制住自己的哭声,却变成抽噎,渐渐连呼吸都不畅起来。他想停下来,却只是把自己弄得更狼狈。
“哭过之后心里会舒服很多。”水蓼突然伸手把那个孩子揽进自己的怀里,“我会替你保密,所以想哭就哭。”水蓼搂住孩子柔软的身体,右手在他背上轻轻抚摸着。
孩子被水蓼抱住时身体突然一僵,本来下意识地要推开水蓼却在听到她的话之后停了下来。他迟疑着的时候,水蓼的手突然收紧,紧抱住他。
“放心,不会有任何人知道的。”
不知是水蓼轻声耳语是不是真有卸下心防的作用,还是那孩子的忍耐终于到了极限,他伸手紧紧搂住水蓼的脖子,哇的一声大哭出来。
水蓼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抚着他的背。
良久,那孩子的哭声越来越低,然后终于停了下来。
孩子哭泣声虽然停了下来,还是迟迟没有放开水蓼。水蓼看他也不像是哭过之后睡着的样子,慢慢放开了手。
那孩子从水蓼的怀里下来,坐在地上,不好意思抬头看水蓼。
原来是害羞了,水蓼一笑。
“是不是觉得心里舒服些了?”低头问他。
“嗯。”孩子的声音比刚才又低了几分。
“来,让我看看。”水蓼抽出手巾,然后伸手抬起他的下巴。
孩子抬起头来。哭过之后眼睛自然又红又肿,不过脸上的红色已经褪去不少,显示出皮肤原来如玉的色泽。虽然他哭得满脸又是汗又是泪,不过倒确实是个美人胚子。
水蓼用手巾替他擦脸,一边问:“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哭吗?”
刚才还转晴的杏眼,瞬间又阴云密布。
水蓼只是仔细又小心地替他拭脸,没有再问。
“父君……不喜欢五儿了……”孩子一句话说完,又是泫然欲泣。
他身边的人都说他漂亮,说他可爱,说所有的人都喜欢他。可是,可是……
“五儿为什么会觉得父君不喜欢你了?”水蓼问。
“以前五儿和父君睡在一起……父君说五儿大了,要搬出去一个人住……”名叫五儿的孩子抬起头,眼睛里又凝起水雾,“父君连五儿喜欢吃鱼都不记得了……”
“原来是这样啊……”水蓼叹道。
“父君是不是不喜欢五儿了?”孩子泪汪汪地看着水蓼,向她求证。
“这个……”水蓼侧头,“我也不知道。”
听不到肯定的回答,孩子低下头去,眼泪又开始打转。
“不过,”水蓼抬起他的下巴,“就算父君真的不喜欢五儿了,五儿可以做些事情让父君再喜欢五儿。”
泪珠子终于又掉了下来。他不明白地反问,“让父君再喜欢五儿。”
“对啊。”水蓼对着孩子暖暖地笑着,“五儿要让自己很开心很快乐。五儿那么漂亮,所以五儿的笑容一定是天下无敌的。只要看到五儿的笑容,谁都会喜欢五儿,连五儿的父君也一样。”
“真的?”迟迟疑疑地,孩子反问。
第一次听见有人这样对他说。
他的笑容,是天下无敌的?
“真的。”水蓼捧起他的脸,“不过一定得是真心的笑哦。如果五儿心里想哭,那时候就算脸上笑着,也是不行的。”
孩子皱起了眉,不知是不同意,还是不明白。
“放心,我不会骗你的。”
也许是水蓼温暖清澈的眼睛起了作用,孩子终于点了点头。
“五公子——”
“五公子,您在哪里?”
远处,突然传来寻找人的声音。
“找你的人来了。”
孩子看看声音传来的方向,站起来整理了下衣服,然后走了。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对着水蓼笑了一笑,然后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果然很漂亮啊……”仍然坐在原地的水蓼,露出淡淡的微笑。
风起
夕阳西下,满天红霞。
上官勤穿着绿色官服站在府衙门口,向刚下马车的一位女人拱了拱手,满面笑容地道:“刘原大人。”
“上官大人客气了。”从马车上下来的人也穿着绿色的官服,她嘴上说得客气,脸上的神情却是相当地愉快。
“应该的。大人代天巡狩四处奔波,比我等终日留在一地要辛苦许多。”上官勤笑得谦和,一边说话,一边示意名叫刘原的官员向府衙里面走。
“哪里哪里。原身为御史,些许奔波是自然的。上官大人劳心治理才更是劳苦。”刘原答得客气自然,初听普通的话深究起来却是别有意味。
听到“御史”这个词,上官勤眼中似有光芒一闪。再仔细看时,又是之前的和气表情。上官勤和刘原两人当先,身后跟着从官侍卫,几个人一路向府衙的偏房走去。
刘原是御史台侍御史之一,职责为监察百官,所以虽是从六品下的小官,却有着直面皇帝的特权。她目前是完责之后返京途中经过曲央,稍事休息。上官勤身为曲央众官之首,也不过比刘原高了一级,自然是要迎出来的。
及至入了偏房,上官勤理所当然地将上座让给刘原,而刘原托推几句便不客气地坐了下来。
奉了手巾再上茶水,待到瓜果和解暑的汤水也放在刘原的面前时,上官勤的闲聊才渐渐转向正题。
“曲央是小地方,没什么好东西。这些东西请刘大人尝个新鲜,解解暑气也好。”
“上官大人过谦了。原整年在外东奔西跑,到处都听说曲央的上官大人如何了得,简直堪称天下读书人的典范。”刘原说话时声音微微提高,而且语调怎么听着怎么有股子酸味。
“刘大人这是取笑本官了。”上官勤笑了笑,看着刘原继续道,“想当年,大人放弃了后继尊大人的官职,以白丁身份与寒士共考已是美谈。何况一篇策论《洛都赋》,都传抄得京都纸贵。外间人云亦云,勤就算点个头也不过是博取一笑罢了,要是连刘大人都这么说可当真是愧煞了。”
显然是上官勤的态度合了刘原的心意。闻言她顿时舒展了眉头,说:“上官大人勤奋努力,也确实是读书人的典范啊。”
“勤也不过就得了个‘勤’字罢了。”上官勤突然叹了口气,“拼个勤勉,不过能得个无甚大错罢了。”
“上官大人过谦了。大人向来官声在外,且如今曲央人才济济……”
“我正是忧心这个。”上官勤截断刘原的话,一反适才满脸微笑,竟是忧心忡忡的样子。
“上官大人的意思是?”
上官勤苦笑一下,说:“勤只是想着自己也曾身为待考的生员,也曾落第,将心比心之下不忍将那些学子推在门外罢了。如今却不知怎么的,学子们竟然会聚集到曲央来。勤也不把刘大人当成外人,这,如今这情景真是让勤无所适从啊……”
上官勤话没说完,刘原便恍然。怪不得无甚交情的上官勤对她如此礼遇,原来是打探消息来了。
上官勤天分并非上佳,能做官不过勤恳而已,而为官之后依旧勤恳并且平易近人罢了。但是只这一点却正是如今曲央人才济济的原因。
初时上官勤不过安慰落第的考生,再赠些盘缠助她们返乡罢了。渐渐拜访的人多了,有时也可以给些指点,时间一长上官勤的名声便传了开来,聚集于曲央的学子也越来越多。近两年来,曲央县已是声名在外。到曲央一游,多少有些试试自己深浅的意味,倒不是全然为了上官勤了。
但是,学子因为上官勤而聚于曲央却是不争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