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的手慢慢地抚过我的额头。
定格。
我不知从哪里奔流而来的泪泉,终于渐渐止住,只有一点点的酸楚,涌动在血脉中。
“幸村。”我终于完整地说出了他的名,然后他收回手,淡淡地笑了,却是很开心。
“白河,你来看我,我很高兴。”幸村的嘴角有着微妙的弧度,那么亲切,一如从前。仿佛我们之间,从来不曾隔断了一个秋天,也不曾迷失过一个夏天。
“幸村,怎么知道?”我像个犯错的孩子,低头发问。
幸村却没有说话,只是从床边的抽屉里拿出一本画架,一边翻动一边,慢慢开口,“最早,是希望告诉我,有个女孩来看我,但是没进来。后来,泰太说有个女孩很会弹琴,也会唱歌。照他们所说,她们应该是同一个人,不过我都没在意。不过后来,我看到了这个。”幸村忽地抽出一张纸来,笑着递给我。
那正是,我送给希望的画。也是,我按记忆模仿幸村的画作的赝品……
“不过就这些我也不敢确定她就是你。同名同姓的人也不是没有,画出类似作品的可能性也不是不存在。所以,我给希望看了这个。”幸村说着又从抽出一摞画纸。
每一张,每一张,都是干净流畅的素描,每一张,每一张,画的都是同样的女孩,或笑或恼,或颦或默。
每一个她,都是那个夏天的我,白河星。
真要命,刚刚沉默下来的酸涩怎么又要控制不住了呢?
幸村却仿佛提前预知了一般,他就那样安静地拉过我的手,说,“白河,可以给我讲个故事吗?”
“你想听什么?”我不由自主地开口,目光中是他沉静的温暖。
“你离开之后的故事。”
我终于像个离家十年的孩子开始叙述那些根本不曾被遗忘的往事,一个夏天又一个秋天,还有那些始终不曾发生的爱。
我也记不太清我到底讲了多少,我只知道,除了我的来历,我对他坦白了很多。就如同我和丸井讲的一样,只是我对他说得更加详细,更加繁杂。
“我始终,都无法面对赤也。没有办法去正视他。因为我拒绝了他的告白。”我终于还是开了口,拒绝他,也拒绝一切爱的可能。
“后来,赤也他,说讨厌我。”
这就是我,最最心痛的原因。
憎恨这样一种情感,足以毁灭一切温柔的回忆。
我怕见到那个孩子愤怒的表情,我更怕见到那个孩子伤心的表情。我知道,逃避伤害也许不一定能让伤口痊愈,但是这至少避免了,再次伤害的机会。
因为不忍再见赤也,所以被迫躲开立海大的众人,甚至拜托丸井帮我避开所有的会面可能。
“这么说,丸井他早就知道了?”
“啊,嗯。”我撇了一眼幸村。他该不会在生丸井的气吧?可还没等我替丸井求情,幸村的问题又再次将我打入低谷。
“那为什么现在又来了呢?”幸村看着我的眼,那样一双眼睛,没有人可以欺骗他。
“因为我,还是会难受。听到幸村生病,还是会心疼。我努力不让自己沉浸在过去,却根本没办法欺骗自己。我,没能力去爱,也没力气去背弃。”我慢慢地合拢眼睛,“你们的一切。”
“白河……”
“所以现在我来了。”我看着幸村,认真地一字一句说到,“幸村,你原谅我吗?赤也会原谅我吗?大家肯原谅我吗?”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幸村却有些难受地皱着眉毛,憔悴的脸上露出忧伤。
“但是如果没有做错,赤也为什么要说恨我呢?”我忍不住大声地说出那个夏天最最残忍的一幕,幸村的眼中忽地一闪而过的愤怒却让我的激动瞬间冷却。
多么可怕的震慑力,多么惊人的压迫力。
只是一瞬而已,我面前的幸村,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王者,又变成一个平凡孱弱的病中男孩,静静地不语。
我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幸村。
幸村也没有再说,一双充满忧伤的眼看着我。然后,一声长叹,那么淡,那么淡。
他轻轻却用力地拉过我,我身不由主地靠近他。
他的嘴唇在我耳边低语,诗一般让人心碎:
“白河,要知道,真正在意你的人,是舍不得生你气的。赤也喜欢你,真的喜欢你。这一点,我们都知道。所以他不会讨厌你,也不可能真的恨你。赤也只是,太喜欢你了,喜欢到不知所措,喜欢到不知道做什么说什么。喜欢到,除了爱,再也无法形容。”
然后他温柔地抚过我的发,掌心停留在额头,“爱,就是永不永不说抱歉。”
我的一滴眼泪,终于慢慢流出,渗入幸村的衣领,干涸。
幸村低头看看身边的女孩,没有说出口的话,最后还是被那一滴泪水颠覆了汪洋。
白河,我不要你的道歉,不要你的眼泪,不要你的愧疚,不要你的再见。
你嘴角的微笑弧度是我唯一的信仰。
我要的,就是你全部的笑容。
我慢慢地撑起身子,揉揉眼睛,沙哑地开口,“幸村,还有大家真的会原谅我吗?”
幸村却是轻轻地笑了,“不是说过了吗?不必说抱歉。”
“可是?”刚才那句不是什么爱什么的嘛,关其他人什么事。
“赤也这孩子我会好好开导的,等合适的时候我会让他乖乖来找你的。”
“不,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去。”
“交给我吧。”幸村如此明亮的笑容,谁也无法抵挡,我自然也只有乖乖点头的份。
这天,我原本以为就会那样如此和平如此温暖地收场,却没有料到,当我离开病房刚走到楼梯,楼梯拐角处的一个人,正牢牢地盯着我。
我的声音听不起来不像自己的,他看起来却跟以前没有任何变化。
“柳前辈?”
“去楼顶。”
“呃?”
“我们好好谈谈。”
夕色渐露。
楼顶的天台,薄金笼罩。
“你见到幸村了。”
“嗯。”
“那你应该知道,病人需要安静的休息。”
“……是。”柳他听到了多少,他又知道了多少?我忽然自嘲地一笑,以柳的才能,他要想知道什么还能查不出来吗?
现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听他发落吧。
柳到底说了什么我也不能完全听清,因为风声太大,听不清楚。
可是我却清清楚楚地听见了他的问题与请求。
“你不会不知道赤也和幸村的心情吧?”
“你知道你的出现会给我们带来什么吗?”
“所以,请你不要再出现在我们任何一个人面前了。”
他的最后一句话,斩钉截铁。
他的眼神,决绝而惨烈,像是即将上战场的战士,面对的却是手无寸铁的平民。
我静静地看着曾经很照顾我的前辈,那个话不多很少睁眼又高大可靠的男孩。我想起他在那个夜色下的表情,被月光照亮的他的脸颊,明亮却堕落成灰的花火,喧嚣的人群热闹的声响浓郁的香气,所有的画面斑驳得像洋葱一样被狠狠剥开的青春,每一瓣都让人泪流满面。
我,轻轻地笑了,轻轻地背过身,轻轻地闭上眼睛,轻轻地开口对他说:
“我拒绝。”
因为我已经决定,好好地学会面对重来的过去。
当过去遇到现在,我也会好好地笑着,为了不再说抱歉。
“所以说,要麻烦柳前辈想办法不让我们遇到了。不过这样的小事,对柳前辈来说,不成问题的。”
我笑着揉揉眼角,然后转身微笑,“对了,差点忘了说。”
我看着柳,直直地看着他的脸,哪怕他的眼睛根本就没有看我。
“柳前辈,真的不适合演坏人呢。”
后来的我,依然继续探望幸村,也探望那些孩子们。
奇怪的是,我还真的一次也没有遇到过立海大的其他人。
真是不能小看了柳前辈的实力啊。
就这样,天气越来越冷,衣服越穿越多,东京却一直没有下雪。
就连放寒假了也没有下雪。
我看着东京灰蒙蒙的天,想念那碧蓝如洗的夏日晴空。
学校放假了,网球部也顺道放了好几天假,突然松懈下来的我,一时之间有些不知道该做什么好。
“圣诞节我们去北海道吧。”爸爸忽然就这样告诉我们,在寒假刚开始那天晚上。
妈妈和我都停住了咀嚼。我愣愣地看着忽然在饭桌上做出伟大决定的爸爸,一下子觉得他在我心目中的形象变得高大起来。
妈妈的表情却有些奇怪,但是最终她还是笑了,“信说去的话那就去吧。”妈妈不会是在担心钱的问题吧。
爸爸于是忽然笑了,有些欣慰又有些释然。然后妈妈看看我,爸爸也看看我,然后他们两人对视。
我扒拉一口饭,看着夫妻两人的眼神交流。
呃,忽然觉得我被排斥到外太空了。
忽然被告知要去旅行的我,急忙联络了凤替我请网球部的假直到26日,又急忙联络慈郎让他告诉丸井转告幸村说我最近来不了,最后又给杏打了电话说我出去旅行还不忘写信告诉小虎我要去北海道回来会给他带手信。
就这样,12月22日这天夜里,我们全家坐上了开往北海道的飞机。
万米高空,若是白天,想必定是云朵白白,金边灿烂。
但这时,外面却是夜的精灵在悄悄眨眼。
爸爸妈妈都睡着了,我却还是意外地没有睡意。
我只是看着窗外的单色风景,淡淡微笑。
我忽然就有种预感,强烈得让心都为之激烈得颤抖,却又是那么地让人无所适从的酸楚,只是呼吸安静之后,便生出一股绵绵的甜,暖暖。
白色大鸟逆风飞翔,乘坐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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