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爸爸的手微抖着,甚至不清楚自己那一巴掌是怎么下去的,似乎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行动抢先了一步,也不知道怎么安慰面前泪流满面的女儿。余汶霏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泪水顺势滑向颈部,很冷很冰。
我已经不敢抬头看你了。陌生的你让我觉得害怕。
也已经很深了,街上没几人。零星的几个赶路人经过余汶霏身边,漠然的瞥了一眼,就匆匆离开了。余汶霏垂着头,像是断了线的小木偶,手机发出微弱的蓝光。路灯细碎的光斑散落一地,树影在风中轻轻颤栗。闷热的温度通过石凳传入身体,眼泪刚落下,就被蒸发掉,只剩下咸涩味抹上嘴唇。眼影被冲化,右脸还痛着。
“唉。小妹妹。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呀?”
2004 立夏 9
路树的影子散落一地,随着仓促的呼吸混入风中,轻轻摇曳着。草丛深处虫鸣清脆,陆小伍摊开双脚,捂着脸怪叫着。余汶霏狠狠地把他拉了过来,揉了揉他脸上的淤血处,“叫什么叫?他们人那么多,你还……”话还没说完就被陆小伍拍了拍脑袋,他说,“总不能看着你受欺负吧。好心没好报。”他身上的礼服折皱裂开,刘海贴住前额,嘴角挂着血丝,眼角肿了起来,却还笑嘻嘻的,一副小流氓样。陆小伍抬起头,这才发现她的右脸红肿着,伸出手刚碰到就被她打了下来,“怎么被打了?那群混蛋。”余汶霏垂下头,看着地面上压缩着的影子,昏黄的光包围着它,动弹不得。“不是。”游乐场的旋转木马还在不停的转动,捧在手心的雪糕早早的就融化成泡沫,泪水打湿了全家福,化开的哀伤模糊了你们的容貌。曾经幸福的点滴终究被日晚的风霜腐蚀成痛苦的滋生地。陆小伍低下头,抬起手,刚想拍拍她的后背,就像小时候,突然瞥见她衣服下面浮现的内衣背带,只能收回手,压低声音,“不要哭了。不要哭了,好不好?”男生天生就拿女生的眼泪没办法,于是只好靠着椅背,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发着绒毛般的光,竟然也有些奇怪的伤感起来。要是以前,我就可以搭着你的肩,笑着叫你不要哭了吧。可是现在不行了。陆小伍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似乎永远理不干净的青色胡渣有些扎手。
流年将岁月烫压得平坦,无论是狂妄的快乐还是浅淡的哀愁,终将唯留下细薄的折皱印子。我们是那么固执的不肯承认却不得不臣服。我们稚嫩的字迹终将拆解成倔强有力的笔画,咿呀的童谣终将回荡成凌乱顿挫的节拍。我们是那么真切的捕抓到年华从手心滑落的触感,那样眼看着它在我们声嘶力竭的哭喊里倔强的不肯回望,消失在冗长隧道光亮的尽头。 电子书 分享网站
2004 立夏 10
傅安趴在桌上,一动不动,连睁开眼的力气都没有了。杨子弦在连续捅了她好几下之后,见她没反应就不再理她了,抬头看着黑板,又低下头记着笔记。阳光和着绿荫洒进窗户里,摊在桌子上。傅安觉得脸上暖和暖和的,夏季的空气总带着些慵懒舒展开来,轻飘飘的一游一走着。杨子弦一抬起头就看见穿的密不透风的语文老师朝她们走来,这下急了,猛掐了傅安一下。“啊!”尖叫着睁开眼,视线里就装进老师那黑似木炭的脸庞。老师不屑的瞟了傅安一眼,转回讲台,顿了顿:“你们啊,不要给脸不要脸。特别是女孩子,没有特权的。……”她故意看了傅安一眼,有继续她的长篇大论,“你们看看人家高三……”傅安呆呆的听着,不时心领神会的点点头,,心里暗想:有没搞错?睡一觉我的未来就毁了,扯蛋。我的天哪。算了,大不了我中午再好好睡一觉。一想:啊,不行啊。答应夏洛陪她去看陆小伍的。感觉他们特幸福,特甜蜜啊。想想去年这时候江宇杭还在拼命往傅安脑子里灌公式定理,不时气得握紧双拳,用笔敲着她的脑袋,大骂笨蛋。白驹过隙,像是沉沉的睡了一觉,醒来,你就不见了。
傅安骑着单车,远远地就看见前面那个小男生耳边精致的手机。现在这社会,连小毛孩都抓着手机满街跑。。唉,自己已经被时代抛弃了。傅安愤愤的想着,用力一踏脚板,远远地把他抛在身后。然后速度也不知不觉慢了下来,因为前面那几个卖菜的村妇。自己的父亲现在也是这样顶着烈日走街串巷在遥远的穷山沟里。皮肤被烤的黝黑,汗水湿透的背心明显的凸显着嶙峋的骨架,两个大竹筐一左一右搭着后座一下一下摇摇晃晃的,单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颠磕磕。“怎么了?太累了么?要不我来骑吧?”夏洛抬着头,一手楼着傅安,一手撑着遮阳伞,白色的裙摆轻轻扬了起来,像朵洁白的栀子花。阳光和路树的阴影次第滑上伞盖,迅速朝身后退去,单车的咔咔声与女孩子特有的嘻哈声交替着飘荡在迎面浓郁的绿荫里。
雨水打着窗户发出嚓嚓声,室内的空气连续几天潮湿冰冷,弥漫着水汽,床沿尽是黏黏呼呼的。傅金河双手支撑着床,坐了起来,心里依旧害怕,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恐惧,睁开眼却浑身动不了,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来。微抬着脸,看着满墙泛黄有些发霉湿润的奖状发呆,即使自己连字迹也看不清楚了。他还是不习惯没能下地的日子,心里空荡荡的,像是悬在半空不着地的空虚感。宽敞破败的老屋里只有一个人的呼吸声,心跳声,孤寂的声音。所有的东西被迅速的蒙上一层白蒙蒙的轻纱,那天在女儿安静的阁楼里打扫时,轻轻撩了撩墙角上的蜘蛛网,灰尘就细细扬扬的洒下来,落在他的眼睛里,然后他就看不清任何东西了,直到现在。房间里摆放着大大小小的竹筐和长短不一的竹条,地面上漫上来的湿润盖着框架。傅金河开了锁,拉出抽屉,摸出一叠纸张,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着些数据,女儿的学费就是这样一笔一笔的小数目慢慢凑起来的。然后又摸出一叠满布灰尘的信笺,上面熟悉的字体刺痛了眼,于是只好将它们放回抽屉,上好锁,再手撑着床沿,站起来,朝那堆竹筐子走去。 。。
2004 立夏 11
傅安呆望着厨房,听着里面传来哗啦哗啦的流水声和锅碗瓢盆相碰撞的清脆的响声。记忆力似乎也存在这种声音,飘渺的奏响着汹涌的悲怆,呼扇呼扇像在耳畔,细一听却又好远好远。陆小伍的妈妈很温柔呢。傅安一见到她就觉得像阳光伴着海风迎面飘来。
黑暗与光明是两种试剂,搅拌凑配着天空浑浊的灰蒙蒙。天沉沉的压下来,像是盖住胸腔,尽是压抑,哭声哽在喉咙,没敢发出来。余汶霏背对着傅安他们,站在窗前,几乎把脸贴在冰冷的玻璃上,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我怎么可能接受一个只比我大几岁的女人当我后妈呢?”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满是不在乎。雨声很大,甚至盖过了室内的声音,余汶霏说:“我妈已经好久没打电话给我了呢。”傅安觉得心猛的停止了那么一秒,然后血液开始倒流。汶霏,我其实很羡慕你。至少你还可以对着话筒撒娇着喊“妈妈。”可是我却永远的忘了那个字的发音了。
风扇发出齿轮转动的声音。我突然想起,我忘了给我们的生活上好发链,竟将它遗落在那段凝滞的回忆里。江宇杭躺在地板上,头很沉重,大概是因为天气的关系,胸口闷闷的,像是有一口气提不上来,也咽不下去,咯着难受。电视上正播着一档蛮弱智的娱乐节目。“白痴。”他低声骂了句,手轻轻一按,屏幕就立即回归黑色。把遥控往桌面一甩,慵懒的闭上眼睛。我已经分不清楚梦境与现实孰真孰假了。或许知道累了,痛了,辛苦了,那么这就是现实。我想倘若轻松了,幸福了,那么这是梦境了吧。现在的我们正徘徊在梦与现实的边缘,茫然着,麻木着。其实心里明白,去美国对她最好。毕竟她只是精神性语言障碍,是可以通过治疗痊愈的。可是如果就这么放手,或许以后……不或许就没有以后了吧。
回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自行车转进巷弄就开始颠簸,咔嚓咔嚓作响。狭长的小巷弥漫着饭香,黑墙上透出柔和微光的天窗,能听见墙壁那头洗菜炒菜的啃呛声。小卖部聚集了好些人,袒胸露背的外地人嚷嚷着打着牌,还有几个衣着污脏的小孩子屁颠屁颠的拉着他们的衣角,“爸爸,妈妈叫你回家吃饭。”稚嫩的声音传进傅安耳里,引起一阵疼痛。还没到家门口就听见女人们唧唧歪歪相互恭维的尖锐声,事实上心里恨不得把对方踩在脚底下,狠狠跺上几脚。“你们家宇杭和傅安,那学习好”“那里的事儿?”傅安听见舅妈笑咯咯的回答就觉得想吐,“不过他们学习向来自觉,倒不用我操心。”“这不就好,你还想他们怎么样?”对方羡慕的语气,“哪像我家的小祖宗,整天玩电脑,说也说不听。”“舅妈。”傅安撩了车脚架,朝屋里走去。“哟。傅安回来啦。”那女人的声音跟只老狐狸一样。傅安回过头,礼貌的点点头,叫了声“阿姨。”就扒了鞋,打开鞋柜,然后就听见舅妈解释着:“哎呀,我就是怕他们分心,没敢买电脑。”对方笑着回应:“就是。就是。……”傅安盛了碗饭,坐在沙发上。“舅舅加班?”“说是要晚点回来。”江宇杭盯着一闪一闪的电视屏幕,没有回头。“恩……子弦要去美国么?”他的背影微微一顿,淡淡地说:“恩。说是一放假就去。”“……”“怎么这么晚?”舅妈走了进来,不只是问傅安还是自言自语。总之傅安没回答,只是夹着菜往嘴里送,焦出奇怪的声响。“那个女人真是虚荣。对了,你们说子弦要去哪?”她抓起遥控器,转到一档新闻报道,尽管在那之后她根本一眼也没看,“小杭,吃快点,还要去补习呢。”傅安扒光饭,一粒不剩,因为夏洛说碗里的饭扒不干净脸上就会长满青春痘的,放下碗就回到房间,也懒得开灯,直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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