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物
我拿着盒子,心中思绪万千,久久说不出话来。云枢立在门边轻笑道:“这又是什么宝贝疙瘩让你给翻了出来?蹲在那里都舍不得起来?”
我听说不由微微苦笑,缓缓站起身来,云枢从门口慢慢踱进屋内,就着我手内一看,不经意笑道:“我当是什么呢,这对竹笛在咱们这里虽是个稀罕物件,可实际上并不值什么的。”
我听了越发不是滋味,云枢自顾自解说道:“也难怪你不曾见过,离得着实是远了些,原是产自南疆,玉屏一族用当地特有的小水竹制成的。”
说着又似笑非笑看着我:“你既不曾听说过这笛子,想必也不知道这玉屏一族做笛子的因由了?”
我看看云枢,满脸写着,我知道这典故,你快问我吧快问我吧,当下强笑道:“这倒不曾听说,不如云枢哥哥给我讲讲?”
云枢长舒一口气,清咳一声,未开口先是一笑,见我看他,又忙正色道:“说起这玉屏族,倒是极得天地日月的轻灵之气,族中无论男女,皆是钟灵毓秀,心灵手巧。且最是与世无争,一道玉屏山,隔开两个世界,任凭山外南疆诸部跟咱们你来我往,打得火热,人家隐居山内,男耕女织,自给自足,倒也让他们躲过了这几十年的是非战火。”
我低声道:“正所谓“无欲则刚”不去强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倒真是个聪慧通透的民族。”
云枢听我如此说,双掌一拍,笑道:“你也如此认为?我也如此说呢。人家少了野心,少了贪念,却独独比旁人多了一样东西,小老弟,你可知是什么来着?”
我见云枢兴致高昂,连称呼都给我改的不伦不类了。看来这人高兴起来,也是个半疯子,跟他那把兄弟也不差什么。微微一笑,道:“多了什么呢?”
云枢过来拍拍我的肩膀,感叹道:“多了情啊!那可真是个多情的民族。玉屏人的风俗,以歌传情,以笛定情。每当寒冬过去,春暖花开,万物复苏。玉屏的小伙子们拿出刚出生时父母就为他们准备好的一对玉屏笛。”说着伸手指着其中一只道,“你看这一只,笛管稍粗,上面刻的“腾龙”这便是雄笛了,是玉屏的小伙子们用来吹情歌,以此向心爱的玉屏姑娘求爱的。”
接着又指着另一只笛管略细的:“如此你便知道,这只当是雌笛,这只的发音明亮,一般上面刻的都是“彩凤”。若是姑娘对吹笛求爱的小伙子亦是有情,便接过小伙子递过的雌笛,回奏一曲,这好事十有八九便成了。剩下的就是公告族中,准备二人的喜事了。”
我伸手拿起那只“雌笛”细细观瞧,云枢又道:“这老爷子早年也是个不肯安分的主儿,天南海北的四处走,连玉屏山竟也让他闯了进去。好在玉屏一族和善好客,虽然鲜少和外人打交道,倒并不欺生排外,竟还让他参加了一对新人的婚礼。”说着忍不住又是一笑,“那次老爷子临走前与我喝酒喝高了,跟我一通吹嘘,说这笛子稀罕,别处见不着,他好不容易去趟玉屏山,岂能不顺个回来。没想到他们玉屏一族的大族长不地道,答应的好好的,最后临走时,给了他一个刻着什么破花破草的笛子,说那龙凤笛子是有特殊意义的,是父母给孩子定亲做的。不可轻易做给旁人。”
我低头细细抚摸这对笛子:“那怎么最后又让老人家得了呢?”
云枢摇头无奈道:“这老人家上年纪时已经够让人头疼,年轻时更是了不得,当时对着玉屏族的大族长一通胡编乱造,说什么自己有个至死不渝的恋人,两人又是如何如何百般的不易,方才能成眷属,想要对笛子做两人的见证。其实当时他和他们家老太太顺顺当当成亲数载,早已经是老夫老妻。连孩子都满地跑了。可怜那大族长当时却被他哄得一愣一愣的,听得几次眼眶泛泪,当时口气就有些松动,只是为难,只父母做得的龙凤对笛,找谁做似乎也是不合规矩。”
我也疑惑道:“南疆各族,风俗各异,唯独对已经定下的规矩,守得是很严的。”
云枢笑叹道:“所以这老爷子,你还当真是不能不服他,他当时把大腿一拍,跟大族长说道,反正我看您慈祥和善,就觉得亲切得很,干脆认您做义父,既可不破规矩,又可让我这少年丧父的可怜孩子再有个爹,岂不是一好变两好?说完这几句话,一声“爹”就叫了出来,把个大族长感动的什么似地,直说是老天安排的缘分,亲手精工细作了一对龙凤笛不说,又着实的留了老爷子几天,依足了玉屏族里收干儿的礼数,在全族摆酒请客的热闹了好几天,又依依不舍的把老爷子送出了玉屏山,这才算完。”
我听得目瞪口呆:“为了顺人家一对笛子,连爹都能随便认,这是谁占了谁的便宜?我也搞不懂了。”
云枢冲我摇摇手指:“所以我说你还是拘泥呢,老爷子跟大族长,这是相处的投缘,大族长也不过就是顺坡下驴,其实想想,咱们当好东西,人家那里遍地的小水竹,随手做的东西,又有什么好稀罕的;至于老爷子,更是率性洒脱的一个人,大族长怎么说在玉屏一族也是德高望重,说一不二的人物,言谈行事,必有令人心折之处,老爷子生了敬仰之心并不奇怪。说来说去,这笛子什么的,倒是细枝末节,只这一对异族父子的奇缘,才是令人称奇称羡的地方呢。现如今咱们跟南疆诸部纷争不断,这段往事更是只有让人唏嘘感叹。也不知何时,还能再有这样的奇人奇事奇缘了。”
我一阵无语,本来云枢那张口之乎者也的毛病,在跟我熟识以后已经并不常犯了,可现如今又变成三句一唱、五句一叹了。以前是随身揣着醋瓶子:时刻泛酸;现在是随手攥着手绢子:严防煽情。
大商跟南疆诸部这几十年的恩怨,也不是一时半刻就能掰扯得清楚明白的,天子脚下,还是勿谈国事的好。我想着怎么岔开这话头,忽然灵光一闪,暗道,出来两件事,怎么就把另一件给忘个一干二净。眼前这物件,寓意吉祥,做工精细雅致而又不过分贵重,送给春妮当做新婚的贺礼,当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也想不出什么客套的话,直接就道:“云枢哥哥,这笛子你让给我可好,我有用处的。”
云枢听得一愣,问道:“送给你?”
我忙点头道:“当真不是说笑,也不是我厚脸皮的向你讨东西,实在是我有用处,再没比它合适得用的了,我这里先谢谢你了。”说着恭恭敬敬向云枢作了一揖。
云枢轻轻侧身躲开,并不受我的礼。我有些着急,云枢笑着拦我道:“你先别忙,本来我并不是那风雅之人,虽会吹,到底是落了俗套的,原受不起这风雅东西,留着它也委屈了它,只是老先生把这个留给我,原是有话的,老人家说了,你后生家年纪已然不小,孤身一人形影相吊,我老人家拿你当个忘年交,看着可不是个味儿,把这能招姻缘的笛子留给你罢,指望它带着玉屏山的灵气,给你招来一个如花美眷。”
我听得发傻,云枢眼带笑意看着我:“笛子给了你倒不算什么,只是这么一来,说不定连我的如花美眷也一并给了你,那我可是亏大了,你得怎么谢我呢?”
我已看出云枢八成又是再逗弄我呢,且不说当初老人家有没有这样的话尚未可知,就是有,以云枢这连鬼神一并不信的性子来说,想必也就是领老人家一份好心好意,心里八成是不当一回事的。
这么想着,双手一摊,故意沮丧道:“毁人姻缘这般损阴德的事,我小小年纪,做不得的,算了,我还是君子不夺人所爱,另某他法好了。”说着把盒子往云枢跟前一递,眼睛却万分不舍的盯着盒子,末了还长叹了一口气。
果然云枢见状忙把盒子往回推,急道:“你这孩子也太过实心眼了,我话还没说完呢。”
我就势住了手,依旧愁眉不展道:“还说什么呢?总不能害你丢了如花美眷。”
云枢吓得忙摆手:“打住打住,这话可不能再说了,这话要是传到尹继傲耳朵里,他要不照着半辈子取笑我,我就跟他姓。”说着过来搂着我肩膀,往前走两步,笑道:“好贤弟,你且跟我说,你要这笛子是做什么用的?你若当真有大用,我让你也是使得的。”
我紧紧搂着盒子,边随着云枢往前走边合计:若是告诉了云枢,那就等于告诉了尹继傲,也就是告诉了彭虎,那还不是告诉了春妮一样,一点惊喜都没有,绝对不能说。
想毕,老实摇摇头:“云枢哥哥,对不住的很,现在真不能告诉你,不过,估计过不了多久,不用我告诉你也就知道了。”我虽这般说,手里的盒子搂得更紧了。
我原以为云枢定然要不高兴,没想到云枢哈哈一笑:“看来我老云是猜对了,当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长江后浪推前浪,这笛子,没招来我的美眷,能为你去讨好新欢,也不枉了。”
这都是哪儿跟哪啊,我知道云枢是误会了,一时也不知如何解释,就听云枢又道:“傻小子,做功夫要做足全套的,干脆,你云枢哥哥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再教你吹个把首的小曲子。你呢,就用这雄笛在心爱的姑娘面前一吹,再把那玉屏族的典故一讲,姑娘定然是感动的,这时候你再把雌笛往姑娘手中一递,如此这般,定能得姑娘一片芳心,倾注在你身上。。。。。。”
我不过听了片刻功夫,头就大了一圈,只想着快刀斩乱麻,忙道:“不敢劳烦云枢哥哥,典故我已知道了,一首半首曲子,我还是会的,今儿原是谢云枢哥哥惦记我的伤,特来道谢的,天已不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