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紫言沉默了下去。
七皇子之死,这一团笼罩的迷雾的事件,在杜怀谨的描述中,终于渐渐露出了端倪。事到如今,已经是一目了然。简而言之,聪明伶例而和先皇最为相似的七皇子,引起了大皇子的猜忌,由此遭到大皇子的恶意中伤。
而七皇子生母的娘家,就在沧州。七皇子当年有心回外祖父家看看,便带着府上一行人去了沧州。可无巧不成书,七皇子的外祖家是沧州世代武将之家,先皇本就疑心重,这时再加上大皇子一群人的谗言,自然而然的,就引发了一场风波。
其实当时若是细查一回,这场悲剧,也就不会发生了。
可是当时朝野之上,福王上了战场,安王卧病在家,偏偏这时七皇子府上的幕僚和人起了冲突,又传出贩卖私盐的丑闻。种种事情参杂在一起,导致先皇出兵讨伐。而七皇子糊里糊涂的,见先皇大兵压至,唯有在外祖家的帮助下,背水一战。
当时领兵镇压的,正是如今的宋阁老。
七皇子被迫反抗,哪里经得起先皇的军队打压,也不过坚持了半个月,就自尽而死。
这场悲剧,就此终结。
而和七皇子交好的六皇子和杜怀谨,却将此事,牢牢刻在了心中。而这件事情,也让二人从此开始反思,也开始学会怀疑。这深宫之中,要学会自保,唯有让自己变得强大。
没有谁能永远立于不败之地,想要好好活下去,就要付出更多的代价。
世间就是如此,得到了许多,但永远不会不劳而获。
第二百九十章角逐(二)
沈紫言捧着通休漆黑的匣子,暗暗叹了一口气,视线落在两把金锁上,“打开吧。”杜怀璀点点头,从袖中掏出两把钥匙来,没有片刻迟疑的,打开了金锁。只见里面除了一张泛黄的纸,空无一物。
杜怀谨又将钥匙收了起来,自嘲一笑,“这此年,我一直将钥匙放在身边。每次有按捺不住的时候,摸一摸这两把钥匙,就觉得一切事情,都可以从长计议,慢慢来过。”说罢,目光轻轻落在了那泛黄的纸上,双手微微颤抖。
然而还是慢慢的,珍重的,将那页纸抽了出来。
一点点打开,沈紫言看到了七皇子,留给这世间,最后的言语。
本是鲜血写成的字,过了这些年头,已经变得发黑,如同斑驳的黑夜。
上面唯有七个大字:魅魅翘勉,心不移。
这七个用鲜血凝成的大字,如同红色的流星陌落,闭上眼睛,几乎感觉不到死亡的疼痛。有一生路到尽头的凄凉和沧桑。不过是十三岁的少年,对这人世间,一定充满了甜美的眷念,尽管它是如此的千疮百孔。
二人沉默了下去,相顾无言。
只听见外间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秋水在外说道:“三少爷,夫人,林妈妈来了!”沈紫言心中一愣,下意识的看了看窗外的天色,阳光哧伶伶的斜照进来,看起来时候已经不早。
想不到她和杜怀谨闲聊,已经过去了这么久。
忙欲坐起身来,却被杜怀谨按住:“不要急,我去和林妈妈说说。”沈紫言脸上微热,总不好让林妈妈以为自己贪睡误了时候吧“
“慢慢收拾”别急。”杜怀谨轻声嘱咐了一句,不紧不慢的穿上了衣袍,出了内室,见到林妈妈,淡淡问道:“什么事?”林妈妈面带忧色,说道:“大夫人要出家,王妃命我来寻您和三夫人过去呢。”
杜怀谨一怔。
回府的时候”听说大夫人产下一女,还未来得及探望,怎么这么快就要出家,“
“不用”到底是女人之事,杜怀谨说起来略有迟疑,“不用坐月子?”林妈妈脸色十分不好看”“王妃也是如此说,可大夫人一意孤行,王妃也没有法子”这才让您和三夫人过去劝劝呢。”
杜怀谨神色微凝,望了眼内室,轻声说道:“紫言昨晚为了等我归来,一直到子时才入睡“”林妈妈初时还纳闷为何不见沈紫言,此刻立即释怀。杜怀谨才从战场上归来,夫妻之间必然有什么别后话要说”这也是人之常情。
林妈妈就笑了笑,说道:“夫人有孕在身,总不好太熬夜,“”杜怀谨心里微微有些愧疚,然而面上却是丝毫不露,只淡淡应了一声。秋水几个早进去服侍了”过了片刻,装束妥当的沈紫言撩帘从内室出来,见了林妈妈和杜怀谨齐齐立在外面,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还是落落大方的和林妈妈打了招呼,便问道:“妈妈可是有什么事情刁”
林妈妈便将和杜怀谨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
沈紫言也是吃惊不已。
她听陪伴自己的潘妈妈和吴妈妈提起过,生产过后”一个月不得沐浴,更不得下床。否则就会落下病根”一时可能不显,到了日后,终有种种病症。大夫人此刻要出家,分明就是拿身体当玩笑。
沈紫言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个词:自暴自弃。
和杜怀谨对看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忱虑。
三人一齐去了正房,只见福王妃正侧身坐在炕上,身边大红色的襁褓里,露出一张皱巴巴的脸来。沈紫言忙凑上去看了一眼,“这是大嫂的女儿吧?”福王妃微微领首,“你大嫂无暇照顾,我抱来看看。”
沈紫言微微一抬头,就见榻后站着一青布衣裳的妇人,不过二十岁出头的模样,胸前生得十分丰润,看样子,是这孩子的乳娘。杜怀谨也凑上来看了一眼,轻轻触碰着那孩子的小手,似是想到了什么,露出了些许笑意。
“这孩子还没有起名吧?”杜怀谨一面凝视着那孩子,一面随口问。
福王妃已淡淡的说道:“名字就叫做忆念,杜忆念,你们以为如何?”随着福王妃的话音落下,沈紫言分明看见正半弓着身子的杜怀谨身子僵住。忆念,给杜怀瑜的遗腹子,起名忆念,这意思再明显不过。
然而这样的名字,岂不是在时时刻刻提醒这孩子,她父亲已故的事实。
时光会让伤痛慢慢过去。忆念这名字,却无时不刻,在排开人的伤口。不光是这孩子本人,只怕福王府上下,任何念着这名字的人,都会想起这背后的故事。如此一来,这伤口,就永远无法愈合。
沈紫言思付着,正欲劝解,就听杜怀谨说道:“这名字太单薄,我看,不如就叫杜宁晴好了”睛,取而过天睛之意。沈紫言微微领首,附和道:“我看这名字好,宁有宁静娴雅之意,睛有天睛明亮之寓“”,。
福王妃嘴角微嗡,然而还是勉强笑道:“那便叫做杜宁暗好了。”杜怀谨就侧过身,又看着那孩子,“从现在起,你就叫杜宁睛了”声音柔和得似一阵风似的。也不知是杜宁晴心血来潮,还是有灵气,听得杜怀谨的话,咧嘴大笑,手舞足蹈。
杜怀谨身子一僵,立刻喜道:“紫言,你说我们的女儿会不会也喜欢我给她起名字?”沈紫言忍不住抚额,还未来得及说话,福王府已掌不住笑了,“你小时候,你老子举一次,你便笑一次“”,。
杜怀谨一挑眉,傲然笑道:“那我的孩子出世以后,我也举着她玩。”沈紫言顿时语凝,趁着福王妃不注意,深深看了他一眼。心里不由为这未出世的孩子哀嚎,杜怀谨这父亲,也太过玩笑了此。
福王府已白了他一眼。
杜怀谨却来了兴致,欢快的说道:“我看,我回去以后,得立刻替我这孩子起个名字才好”沈紫言想到此行的目的,轻咳了一声,打断了他的幢憬,淡淡说道:“我们去大嫂那里看看吧。”
杜怀谨脸上的笑意,就淡了此。
二人便一齐出了正房。
路上,杜怀谨若有所思的问:“为何大嫂要出家?”“或许是心死吧”沈紫言苦涩的笑,“有此时候,一个女子的愿望,很卑微,夫贤子孝,便足矣。然而这微末的一点心愿,要达成,却很难很难。”。
杜怀谨目光微闪。
进了大夫人的院子,裴妈妈立刻迎了出来,低声说道:“大夫人躺在床上,一言不发的”
沈紫言不假思索的对杜怀谨说道:“你先在外间坐一会,我进去看看。”杜怀谨点点头。
沈紫言这才一步步踏入了耳房。
满室萧条,而青纱帐子,随风晃动。
“大嫂,我来看你了”自然没有人回应她。
“你的女儿,三少爷起了名字,叫做杜宁晴,你认为怎样?”依日没有人回应。
沈紫言素来不是一味说教的人。
想了想,坐在了大夫人床前,见她双目紧闭,眉目间自由一股寂寥之意,心中已经了然。
千辛万苦,生下的却是女儿,大夫人一定也很失望吧“。
“我十三岁的时候,家母病故了。”沈紫言不再看向她,只半垂着眼,静静的说着自己的故事:“家母临终前,曾操心我和长姐的婚姻大事,夜不能寐,然而还未留下一言半语,便撤手西去。那时候悲不能自胜,夜间想起亡母,时常埋首在枕中啼哭。”
沈紫言的声音不急不缓,似潺潺流水般悠远,“三年守孝,不敢进灵堂,看一眼,便伤心好一阵子。偶尔也见到不少人家母女安乐和谐,常常自问,为何旁人有母,而我没有”说着,眼眶微红,“后来我十七岁出嫁,家兄背着我出门时,我曾想,当年一心盼着我嫁户好人家的母亲,若是知道我出嫁,不知道多高兴。”。
沈紫言看了眼安静的躺在床上的大夫人,眼里渐渐泛起了泪光,“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少年丧母,自此以后常暗自想,若我得儿女,必尽慈母之贵。我大姐出嫁时,我们姐妹二人去母亲灵前报喜,泪如雨下。这一生再圆满,没有母亲的陪伴,终究是缺了些温情。”
大夫人的手指动了动。
“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今日,我也不防和大嫂说说。”。沈紫言见机,又继续说道:“家父一心只顾朝堂之事,家母仁慈绵软,曾被家中下人拿捏。念及此,也有恨其不争之意。可自家母去世后,才知与家母相处每一日,已是上苍恩赐”
这的的确确,是沈紫言当年的处境。
一滴泪,顺着大夫人的眼角滑落。
沈紫言松了一口气,还能流泪就好。
“由己及人,我少年丧母,尚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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