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沈倾欢将身子藏好,再去透过缝隙打量整个颐和殿内分左右两边跪着的一地朝臣。以及这时候背向她的秦辰煜。
她本意是想看看他们多久能商议完毕,等结束了好亲口问问秦辰煜赵询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却不料她到的时候,下面正在议论关于赵询的事。
左边一群人有穿着楚国的官府,有的身披铠甲,看样子是经历了这场战争有功在身的将军,右边一群人,则清一色的全是燕国朝臣,相比于左边臣子们的春风得意,右边燕臣们个个脸上都写着惶恐和不安。
“殿下,臣以为,留不得。”一个中年文士样子的楚国臣子,一身儒雅学士的气质,跪在地上,直起身板来,掷地有声道:“太子殿下秉持怀柔政策,昭告燕国从此归为我楚国版图,燕国之民燕国之臣,从此以后也为楚国之民之臣,任何人不得轻辱之,这一点臣绝无半点异议,但在座的诸位应该都心知肚明,燕国再如何的心甘情愿归楚,也保不齐有心人会生出乱事,而燕国皇族的遗孤便是最好用来做文章的所在,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所以……为了日后我楚国的太平,为了再不涉及战事还百姓一个安稳,赵询……留不得。”
最后那三个字,犹如钢针一般扎入沈倾欢的心口,不过是一个皇族的遗孤,又何至于让这些衣冠楚楚铁骨铮铮的学士们如此不放过?而且她了解赵询,他天性纯良,志向并不在争权夺利之上,但她了解是一回事,这时候满殿楚国臣子一致认为他不该留,却是压的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太子殿下,我王并无半点反抗之心,他还只是个孩子,既然殿下都说了,所有燕国子民即日起都是楚国子民,享受同等待遇,那他如今也是楚国的孩子,殿下应该给他一条活路,不然,也凉了我们一众燕国老臣的心呐!”
燕国臣子的队伍里,有一名年过花甲的老臣以头抢地,久久不肯起来,说出来的话语,也已经带了几分绝然,似是秦辰煜不留下赵询,他就当场撞柱而死。
“尔等顽固,殿下仁慈,留下你们的性命甚至保留了各自的官爵,不曾想,你们居然还不懂得感恩。”一个身穿银色铠甲的青年男子一脸愤怒的扭向那个燕国老臣子。
殿上的气氛一触即发。
殿后的沈倾欢也倒吸了一口凉气,夹杂在这样两股势力的拉扯下的秦辰煜,该是要顶着多大的压力!而且这还只是个开始,楚国的朝臣们哪里能那么容易就接纳这些燕国的遗臣们,而燕国的遗臣因为刚经历过了国破,本就对如今的上位者保持着警惕和戒备,也难放下芥蒂坦诚衷心。
这时候,一直一言不发的秦辰煜,终于动了动身子,从座位上走了下来,沈倾欢一直只是瞥着他背影,而且注意力都在满室七嘴八舌争执的臣子上面,这时候才发现,他今日穿了正式的明黄色太子朝服。
虽然一向觉得白黑紫三色是最适合他。能将他的高贵雍容的气质衬托更上一层,不过今日一见,却才发现,身穿明黄色龙纹朝服的他,却像是盘踞在云端俯瞰众生的神祗,让人不敢生出丝毫的抗拒和抵触。
那种与生俱来的王者气势直让人想俯下身来,跪拜称臣。
他并没有说话。而是沿着玉石阶一步一步的走下来。随着他走下,所有的臣子,无论是楚国还是燕国阵营的。悉数低下了头来,下意识的将自己的身子又伏低了几分。
秦辰煜不看其他,径直走到那名为赵询请命的老臣子面前,倾身弯下腰来。一把搀扶起他来,“肖太师是燕国三朝元老。理应受到楚国的礼遇。”
“这……”被秦辰煜称为肖太师的人老臣刚被秦辰煜扶起,却又一头叩下,声泪俱下道:“老臣知道,太子殿下仁慈。将来也必定是一代明君,但还是恳请殿下饶我王一名,毕竟那是先王留下的唯一血脉……老臣死后亦无脸再见先王。”
秦辰煜这时候已经转过身子。目光若有似无的飘过沈倾欢所藏身的位置,吓的她一个机灵险些弄出动静来。不过待她镇定之后,秦辰煜已经很自然的别开了目光,对着满殿的臣子,朗声道:“从此以后再无燕王,而赵询,大家都不用再担心他的安危,毕竟,他是我秦辰煜未过门的妻子的弟弟,太子妃的弟弟,即是楚国未来的国舅爷,还有谁敢伤着他吗?”
话音一落,满殿死一般的安静了下来,良久,在众臣子们反应过来下意识的倒吸了一口凉气之后,还不待开口,却听得宝座之后的偏房里响起砰的一声巨响。反应迅速的众人当即循着那声音而去,只见镂空了的红梨花木屏风后似是滚下个人来,不过不等大家深究,殿前的秦辰煜已经再度走上了王座,脸上带着笑意,反问众人:“大家还有异议吗?”
被那一句犹如重磅炸弹炸响在脑海里,半天没有回过神来的众人这才反应过来。
而沈倾欢猫着腰,看到大家的注意力再度集中到秦辰煜身上,这才揉了揉摔的有些痛的屁股,岣嵝着身子站了起来。
“殿下,恕臣直言,您何时定下了太子妃的人选?而且……赵询似是已无亲人在世,如何会有一个姐姐?”说话的仍旧是那个一身儒士风度的中年男子。
沈倾欢暗自将这个脑袋冥顽不化的人记下了。
秦辰煜似是已经料到他会如此一问,抬手往屏风后一招,轻笑道:“来,跟大家见个面罢。”
从秦辰煜一开口,她就已经知道,他不会伤了赵询,所以她也就完全的放下心来,正揉着被摔痛了的屁股,抱着看好戏的态度在观看,却不料秦辰煜这时候却叫到了她。
低头瞅了瞅自己这一身衣服穿的还算整齐并无差错,也就低头做娇羞状,迈着莲步走出了屏风,到了秦辰煜面前。
天煞的到了面前,她才想起来,当着这么多文武臣子的面,她是不是要做个样子跪拜什么的啊?一想到要跪下给秦辰煜请安,沈倾欢忍不住自己的爪子都抖了三抖。
好在秦辰煜反应及时,不等她膝盖弯下,就已经温柔的抬手牵过她的爪子来,同时,对着殿外招呼道:“带他上来。”
言罢,就见阿煦走在前,手上还牵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少年,正是赵询。
刚一进殿,就被满殿的目光所摄,还有些浑身不自在不适应的赵询下意识的要往阿煦的身后躲,但在飘忽的不知道该落往何处的目光最终不经意的撇到王座上的沈倾欢的时候,整个人都轻松了下来,一脸惊喜道:“欢姐姐!”
秦辰煜这时候也恰到好处的松了沈倾欢的手,沈倾欢会意,当即走下玉石阶来,开心的拉着赵询,关切道:“你没事吧?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殿下怕有人会伤害我,所以把我保护了起来,煦哥哥还有教我武功,殿下说,若我喜欢学医,可以做为引荐,将我送入神医世家学习,收为弟子。”
赵询说话的语气轻松且真诚,丝毫不像是作假,听的在场的众臣们的心底却似是掀起了惊涛骇浪,尤其是那些一开始就最为担心他的安危的燕国老臣子们。
沈倾欢有些宠溺的揉了揉他的脑袋,姐弟俩好的似一个人似得,看在所有人的眼里。
这时候秦辰煜才对满殿被惊讶到已经哑口无言的臣子们道:“刚刚的话,我不会再说第三遍,从此再无燕王和燕国皇族遗孤,有的只有我未过门的太子妃的弟弟。”
说这话的时候,满室的安静里,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接着,许多燕国臣子们,竟都流下了几行老泪。
“都散了吧。”
眼看差不多,秦辰煜挥手,让众人都散了,一下子处理了太多事情,几个月来都没有睡过安稳觉的他已经是累极了。
却在这时候,那个被沈倾欢看做是冥顽不灵的中年学士再度站起来,硬着脖子质疑道:“太子殿下身为我楚国储君,太子妃的人选关乎到整个楚国的社稷,岂可以如此草率的就做了决定?而且……”说着,那学士又把目光似是探照灯一般的将沈倾欢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继续道:“身为太子妃,也应该有着高贵的出身,敢问这位姑娘是哪家的?”
这话说的太不客气了,摆明了是在嫌弃沈倾欢的平民身份,若换做平时被人取笑嘲弄,沈倾欢肯定还嘴,但这时候面对这么多重臣,她是知道轻重的,不能给他丢脸,当即忍了忍,选择了默默的捏紧了拳头,低头默不作声。
她会忍,却并不代表有人也会忍。
闻言,秦辰煜好看的眉峰微蹙,当即道:“本殿娶哪家的女儿做太子妃,是本殿和父王才能决定的,即使是有意见,要反对,也该是由父王来反对来对本殿说,这一点,曹大人,是不是僭越了?”
这句话说的轻飘飘的,但话里的指责意思却极重,身为臣子,最让君王忌讳的就是僭越,秦辰煜这一句话,狠狠一耳光,可算是完全没有给这个曹大人半点颜面,跟他平素里的做派完全不一样。
惊的一众臣子们的心都跟着扑通扑通加快了节奏。L
☆、239 此心安
那被称为曹大人的学士当即一头跪了下来,朗声谢罪道:“臣万万不敢。”
看着众人依次退出了大殿,到最后,那曹大人也无奈的跟着走了出去,在跟沈倾欢擦身而过的时候,沈倾欢还看到他眼底里流露出来的一抹不甘,不过她也只是笑笑,把他当成空气。
等她转过身来,才发现不知何时秦辰煜已经走下了王座,站到了她身边,抬手牵起她。
四目相对,千丝万缕柔情蜜意在无声的流转。
见状,阿煦很识趣的走过来拉起赵询道:“今日练功的时候到了,咱们快走吧。”
“可是,我还没有同姐姐好好叙旧。”
“改日再来也不迟。”
两个人都已经走出了颐和殿好远,都能听到赵询不甘愿和挣扎的声音。
沈倾欢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而这时候,肩头一沉,已经被秦辰煜抱了个满怀,不等她反抗,却听他温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