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姬冷冷一瞥。“我自有主张。”
“今日无色盟垌人刺杀一事,影响恶劣。我父皇性格暴烈,张扬出去恐怕非垌人满族之血不能消我父皇之怒。我非慈善之辈,不过母后生辰在即,不宜见血罢了。”
说完,她就转身消失在桃花深处。
君越本欲追过去,但他想想还是放弃了。帝姬的剑法是藏剑门当年最强的女弟子花辞妍所教,尽得她的真传。她不喜欢学习琴棋画,书么,只因为她是储君,书必须要学好而已。她的舞应该来自她的母亲,听说是一位从小生在祭台上的巫女。
白帝(非南帝的弟弟)虽杀了王后青瓷,却始终不忘她。他将她的弟子们都请上祭台,让他在那里生活。在他思念成疾之时,看一看,以解相思。
那些人的情和恨,好像会追着血缘传承。龙王的孩子,巫女的孩子,皇帝的孩子,那样悲伤写起来,都叫人辛酸。
命运之门何其狭窄?通达成功的道路何等艰难?不能互相谅解的灵魂,早已去往归墟,留下的记忆也化为了小小的一枚沙粒。道路的终极,到底有些什么在等待着他们?
花林深处,少女停在高枝上,像是无处可依的飞鸟。
“出来吧,原柘。”
她几乎没有低头就叫出了他的名字。
原柘心里的恐惧更甚,她到底是谁?
“我十岁的时候见到你,你还是一枚小小的龙卵,躺在白帝的怀里。”
“什么?”他吓了一跳。
“原柘是龙的后代,我很早之前就知道了。因为,是我看着你来到这个世界上,并且把你交出去的。”她轻轻地说。“巫澈是你们的人,她会保护你的。等你从无色盟毕业,就去瑶川找她好了,她一直在等你。”
“等等!我不懂。”
“等你有一天权倾天下,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会告诉你。但是,你也要有那个本事攻进曜京。”
“原柘,我会在曜京等你的。”
她的轻功好快,几乎像是在飞。惊鸿步,林上仙,果真不是虚言。
她留下这样让他震惊的话,就离开了。他对她的熟悉,他对她的不由自主,是因为她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第一个见到的人吗?像雏鸟第一个见到必须是母亲一样,即便相隔了六年,他也在怀念着她么?
那个闯入禁地的小女孩和宫殿里诞生的龙类的那一个对眼,她们相拥在这个罪恶的世界。在祖先的仇恨里,她们却在温柔的拥抱。
“这里叫原柘殿,你就叫原柘好了。”
微笑的女孩逗着怀中的婴儿。
不安
夜色下的大海,平静得像母亲的怀抱。小新兵杜椽看着将军谢庆越发显老的背影,想到军中传言,君家对谢家的打压。越发不忍起来。
谢家守护这片城墙已经有两百多年了。当年随着白帝北去遥远冰海,征服龙族的伏波将军的谢昭安,在白帝的病榻前受命,愿意世代守护这堵围绕八荒的长墙。
这里的每块城砖都记载着谢家对帝国的贡献,每个谢家人的尸骨都埋在这堵墙下。对谢家人而言,墙,是他们的底线。而君家对这样的谢家充满了忌惮,他们想尽一切办法打压谢家的势力,他们甚至把目光盯上了还未成年的帝国继承者。尽管奇怪白曳帝如此疼爱膝下这一个唯一的女儿,并且早就宣布帝国会交给她。世间女子千千万万,白曳帝竟然没有一丝想要再生一个孩子的打算。所以帝姬的存在变得极为微妙起来。但是对于这个被父亲保护的极好的小女孩,底下的人没有一个敢上手。
其实白曳帝早已选好了他的女婿,早在小帝姬还在牙牙学语时,就选中了那个孩子。君家的人猜测是谢家的少年元帅谢赣,君越在军中的威望大,即便是个将军,却在一般事务上比谢赣更有说服力。
这一夜,颇不平静。
谢赣看着手中的灰烬,在它化为灰烬之前曾是一张上好的云文纸,上面用最好的墨写着几行字。
“怎么了?”
谢庆推开他的房门,见他一脸沉思。
“有些事想不通罢了。”谢赣摇摇头,似乎想要把头脑里的烦心事倒出去。
“有什么事可想不通的?成王败寇,本来就是这个世界的法则。”
谢赣拍去手心的灰,他苦笑。“这样可以么?”
谢庆闭上混浊的眼睛。“但愿谢家列祖列宗不会……”
“父亲,帝姬到底要做什么?我觉得我越来越看不透她了。”谢赣头疼地想着自己最好的朋友,她就像一个永恒的谜,没有答案。
“赣儿,你知道么?看过的人越多,我越喜欢狗。”说罢,谢庆就起身离开了房间。
第二天,就发生了谢家叛变的大事。史官在那页纸上轻轻写下:叛贼谢氏父子,于帝二十四年三月叛逃碧落。
隐藏在史书里的计谋,就像莫名盛开的花无人看透,也无人能懂。操纵这盘棋的帝姬到底想做什么?难道她只是为了培养一个新的君王来继承这一切么?
身为帝国唯一的继承人,她为什么不自己去完成自己的宏图?被她命令叛逃海族的谢氏父子,和十万谢家的兵卒。到底去了哪?
星如棋,谁是操纵众生命运的人?
她看着变化无常的星辰,竟然生出淡淡感慨。破军出现了,它在哪里?应验它命运的人是否已经踏上八荒的土地?
不知为何?
她的心念一动,准备看向她最熟悉的那个人。突然皓腕上的琉璃珠串突然断裂,像一颗颗眼泪滚落在洁白的大理石面上。
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起身的,但是浑身颤抖,几乎站立不起来。
“你怎么走在这样的路上啊?那路上满是痛苦和火焰,你必须要用万万人的鲜血才能为和平扫清道路啊!为什么要选择这样的路,告诉我,神。”
白玉的美人仰面向上,她宝石的眼睛里倒映着漫天星辰。在这圣洁的祭台之上,似乎没有什么可以诉说的故事。只有无声的风,吹凉一代又一代巫女的心。
哭泣无法阻挡在别人应走的路上,即便看见命运,你也无力阻止。
只愿她无怨无悔,始终坚持自己的事业,并且拥有幸福。
荼蘼
上古有神人,采东山之铁,集邶溟之银,于高阳山造炉铸剑。锤炼天之灵气,淬万古怨灵之恶。神人曰,此剑名缠龙,执此剑者,非无情无欲,必遭恶报。又曰,此剑,必诛龙族!
——《龙鳞书之缠龙篇》
暮日尽头,荼蘼盛开摇曳之景。繁花摇落,层层叠叠,飞花碎玉。有巫在末日盛景里起舞,她的身姿在夕阳里化成鲜红色泽。
“巫澈,后面,就交给你了。”
红色的裙像大朵盛开的曼珠沙华,她丝毫不理会她的话。她的舞蹈,是在同上天心灵相通,只有巫能看懂她的语言。
“华姬,你是旧时代最后的倒影啊。”
这是短暂的交汇,缠龙被交换了主人。她们在地狱一样怒红的花海上相望,眼底深藏着交替的光芒。那是新时代和旧时代的对立,也是她们最后的交锋。从此以后,她们不会再相见。一个会陪伴在男子身边,化为锋利的刀剑披荆斩棘,而另一个会沉默在华美的宫殿,陪着她腐朽的上层建筑,一起埋葬。
“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背叛自己的国家,但是,我很喜欢你。”
巫澈对着夕阳微笑。
那是她最真心的笑容,可惜,她看不到。
不久,曜京大乱。
帝国唯一的继承人华姬,下落不明。
当这个消息传到无色盟后,原柘正在院中练剑。他不甘心自己比女孩子差,越发沉默地练习。风穿说给他听时,他的手抖了一下。
“不知道她藏到哪里去了。”风穿轻笑。
“她还在曜京,还在她的王城里。”他静静擦拭着刀剑,目光冷凝。
“是吗?”
风穿叹了口气,他又笑了起来。“城墙被破了,鲛人族大部分都已经上了岸。至于那个偷偷上了王座的沧澜,大祭祀会帮我们处理掉的。”
“谢赣可靠么?”
“请您放心好了,他的父亲还在我们手上。”
一朵桃花落在剑上,他才发现居住的院子里竟然有这样一树桃花。粉桃色灿若云霞,如梦如幻。那个从桃花深处走出的少女,她从那里走出来,又从那里回去了。他几乎看不清她,却始终记得那样清冷的腔调。
“你的仁慈……会害了你。”
她出手快且凌厉,没有半点犹豫。
想着她的动作,他立刻提剑飞入漫天花雨中。花如雨,人在其中,剑气扫落。风穿看着这样的原柘,他也不说话。他是还没有变化的鲛人,他也不懂何为心动。
风穿很小的时候就被父亲带到了八荒,却没想到遇到这样的事。他的父亲为了回到大海找他的母亲,死在了谢家人手里。他独自流浪在这个世界已经几百年,看遍了世态炎凉。可是,他一直没有变化性别,他没有得到这个世界的爱,却早早地学会去恨。悲哀也好,伤心也好,只要他能回四海,都去见鬼好了!
爱情这种会影响王判断的东西,最好就是把它掐灭在萌芽的时候。龙王只需要恨就好了,只需要毁灭的决心就好。他们已经别无退路,只有背水一战。
在最后的那一天,风穿才突然明白。爱情是毁不掉的。压抑只会使它深深扎根,然后鼓足劲,在某一天突然就冒出头来,灿烂地盛开。龙王如果只会恨,如果只会用暴力征服这个八荒,等待他的将是极端的悲伤。
爱和恨的本质是一样的,有人在他命运之路上无声的指引。将他偏离的心,带回温暖的光芒。
而那花雨中穿梭的人并不知道,命运给他安排的无数个悲惨的结局,都因那个人轻巧地避开。她把自己的权力给他,把自己的人民让给他,但是,他永远都不可以得到她的爱情。
龙和巫的悲剧,历史早已上演过一次,又何必追随先人的脚步,再来一次呢?
太阳会落下去,月亮会升起来。明天也许是晴天,也许是雨天,只要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