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反,不瓜菜代的人,不肥。想到那举国之饿,万民齐饥之时,仍不乏有人饱腹终日,衡水阜城一带民谣称:一天吃一两,饿不着事务长;一天吃一钱,饿不着炊事员。事务长是人民公社食堂的最高执行长官,社员即便是一天吃一两饭,也还饿不着他。到了社员每天吃一钱饭,仍饿不着炊事员。据知情人报,炊事员在发放馍馍的时候,会比较无耻地在馍的底部揪一点下来,以备自家食用。成千上万个馍啊,每馍揪一点,他就获得了许多么。然而,这些趣事仍不令我感动,我所能感动的是中国人对民谣的执著,那便是在饿毙之前,也不终止民谣创作,一天吃一两,饿不着事务长,一天吃一钱,饿不着炊事员,比白居易的文笔如何?从文学批评的视角看,则能发现,国人为何不喜欢杨朔式文学作品,你不能把一只苦难的馍描绘成快乐的面包。
我吃青瓜烙,阜城人民已经不那么饿了,但他们仍是瘦腰型人类,他们问我,你怎么长得这么肥啊?但是,他们立即又把刚才的话忘记,一定要我使劲地吃桌上的鸡鸭鱼肉。青瓜烙却是我点的,那天在聚乡情酒楼大品衡水风情,我在衡水旗鼓相当的酒敌小卫也光临了现场,惟可惜的是要了48度的衡水老白干,事实证明这是一项错误的选择,它不及67度和55度的衡水老白干。尤其简装55度衡水老白干,它可能还是平原游击队时代的味道。
青瓜烙是将西芦葫擦丝,裹以湿淀粉,搁锅里烙,烙成一个薄的圆饼,再分切成扇形,口感上是软、脆、绵、焦、香,软是半透明状的淀粉,脆的是西芦葫,然脆里又有些绵,焦是外层的淀粉烙得焦了,嚼起来咯吱咯吱的,它的主要成份还是青瓜,亦粮亦菜罢,看上去是透明的,白里透绿的,近似一种冻透之玉色含有翡翠。在营养有些过剩的时候,吃青瓜烙尤有味道,反正是青瓜烙吃饱了不必有心理负担。不过,瓜菜代则是不能在久长时间里饮食下去,因又有民谣为证:低指标,瓜菜代,吃得饱,饿得快,肿了大腿肿脑袋。又想起来,那是制度性饥饿的结果,与今时美食无涉,故青瓜烙也是一种自主选择,我吃它是在一个充满诗意的秋天。
黄河落日
是一缕清风勾勒出向晚的清凉,青芦拂摇沙沙,抖落几许初夏的嫩绿和暖色夕辉,微弯的叶子轻拨黄河浅水之上的金弦,此刻我身后是碧蓝而波伏潮涌的渤海,西太平洋的暖流穿越季节的防线逼近北中国环东海岸,一圆远古红铜色的太阳在黄河上游广阔的河滩上沉落,溅起一河金色波光。
置身黄河,我橙色的思绪漫过河滩麦穗齐整的方阵,大豆在河堤上萌芽新叶,河柳浓绿一撇,大写意地涂抹出黄河飞翔意境。足下的软泥,是如岁月的柔情写真,牧童扬鞭抽落一串鹬类的啼鸣,蝶翅上驮着清风之歌——这个时候我心底升腾的想念,悬浮于黄河上空永世苍凉。我无以言述,双目含潮,情痴意拙,久远的时光潮落潮起,我爱恋的方向,是不朽的阳光。
多少个期盼的日子已经过去,走马黄河,从河口出发的意念紧扣我心灵隐秘的渴望,在涂满玫瑰色的广阔的黄河三角洲伫立,一任河风拂摇,让日子布满微甜的沙粒,让鱼在向往的空间穿梭,一瞬定格的命题在潮涨潮落时侵蚀往昔,或许有初月如水印,一个世纪蜕去滔滔潮汐在河的入海口躺成一枚新贝,惊鸿展翅,残阳如血,愈合般的期待里,满心的惊悚,拜望那火焰般最后的绝世一吻——夕阳沉落!它溅起的夕辉,我思想的翅膀在黄河的光芒上飘扬。用生命去抚摸一条河,去叩问那永新的旋律,去迈步走过不朽的岁月。我此刻在河的波音里,或在河的臂弯上,在滔滔不息的胸中波澜,在三角洲无际的平原之上。
我是在黄河草滩上散步,一只蚂蚱在草叶上跳动。零碎的水花在河水切割泥岸时溅起或盛开。
这是一块诞生的土地。时间不是叹息,逝水无波,凝重的色块推移,河床舒展,地阔天圆,落日的光辉撒满宇宙,朝着辉煌的方向久久注目,静默如一棵树。还有,比树叶子更多的想念。此时此刻,唯青发已然剃去,光头上顶起一天星星。唯一的北斗,生命是在逝去的过程存在,血是热的,河水切割的沙层,是断弦般的疼痛。那牵挂直奔巴颜喀拉欲抵天际,如浩浩之水奔来,我抚摸胸口,指尖凝力,扪心细问历史的行程有多少流向,和你隐语般的指纹。时间的标记,定义在大河奔流的姿态,世纪之交,我珍藏起一捧河沙,它是生命之鱼游动的地方。
想象被再次剥离,落日向黄河亲近,词语是蹩足的蝌蚪,在打捞桅杆的河床,我设想成为黄河船夫,这样我可以永世梭行于黄河,把思想指向大海,在痛苦的日子阅读激荡于大河的心波,在回首的时候扬帆起航——如果等待的时间要穿过冰川纪,从孢子植物开始萌发绿叶,或者花朵,而一万年并不算太长。一个民族的辉煌,且是太阳升起的地方。在银杏生长的风里,在我的恢宏的双肩之上。
有什么事物可以不朽?我来叩问黄河,我捧起积淀在河滩上的心形卵石,石英质地,脉络清晰,有一丝血痕,但水的痕迹依然——成长的历程,麦穗里结着诚实的芬芳,心灵如大豆挣开豆荚,飞跃的蚂蚱,展翅露出明翼的纱裙,只有河可以不息流淌,只有圣洁如爱,只有黄河三角洲永远的柽柳。
转过身来,缓步在黄河的沙滩上,微温的阳光许我以最后的照耀,来日要穿越星空,晓月一弯,如你的新眉,它引领我走向激情的大水,或者八月的汛期,时间重新装点,骄阳似火,逝水奔腾,永远的渔火照耀在渤海,搏击的姿态,迎向海的巨澜。
是在盛大的余辉里,在我生命所剩下的日子开始,在黄河的指向以及奔流的暗示,给我以爱,给我长奔万里的激越心情,打造我,让我在河上奔走,让我的翅膀因你而再生——蒲公英的花序升腾在向晚的风中,蟋蟀走出沙土的城堡,远村的炊烟拂蓝暮空,九曲黄河,自白云诞生的地方而下么?淌过我胸膛上的高原,我已经在燃烧,在渴慕里俯身黄河,轻盈的河沙随风起舞,硫铁矿像金子斑斓灿亮,我要在这里以无声浩然呼喊,抑或细语喃喃,一个人一生能够涉过一条河,我在此岸,你在彼岸。
已然沉溺在时间里,出发的路径,在玄色的菜单上,事实上所有的剧目,都已经由风编排,唯有落日是一种机缘,它像河的自由奔流,像河的天然相遇,像太阳从河之上升起又落向浩浩长河,它像水毅然绝然地选择未来——我愿于此永世躺在河的怀抱,我愿永远聆听河的微波细语,或呼啸狂澜。走向黄河,沿着河的足迹行进,以不再回首的姿态,凝目大河源上青春的灯盏。
落日沉向黄河,渐渐与水相拥,渐渐溶化辉煌的时间。
2005年的第一场雪(1)
今年是一个暖冬,我在11月底骑摩托去平谷吃鱼还看见路边的柳树长着青绿的叶子,只有银杏树、槐树和杨树开始规模较大地落叶,飘零的叶子堆积到公路的边上,风儿时常把落叶吹起旋到路沟。在通顺路上,遇到一位扫落叶的老汉,他将落叶扫成堆,装进一只大蛇皮袋,他有一辆白铁斗脚踏三轮车,斗上显然已经装了两袋鼓鼓的落叶,另外有扫帚和一个白铁畚箕。
夏天从神农架回来以后,我将很大的精力投入到中国汽车评论的笔战,这种笔战与美食写作不同,美食写作养心,笔战常常伤心,车界的文人都是老油条了,滑得鳝鱼也要自叹不如。我自从1997年在《北京文学》发过一个中国汽车的中篇报告文学以后,断断续续在汽车评论领域发表一些文字,2002年以后,主要在搜狐网做特约汽车评论员。依稀记得在《北京文学》发文时,我曾向当时任副主编的兴安打听反响,由于同期有刘庆邦一个小说,好像是《鞋》,文学界的眼光都被吸引去,令我感到沮丧,我那时候想走阿瑟•;黑利的路,以文学的眼光对一个民族的工业化崛起进行跟踪反映,但口若悬河鼓吹现代化人们对触及工业化的东西十分冷漠。他们总是不愿意将困境拿出来讨论,拒绝外人对他们的领域进行讨论,到我的《追杀索罗斯》出版之后,有评论指出这是国际恐怖主义,实在无聊,我又重抄旧业,专心致志地进行我的美食写作,我觉得这是一个非常安静的领域。
像今年这样投入精力参与汽车评论,大约是受到了龙永图的刺激,他在夏秋之交的花都论坛上,说出中国汽车不要为自主品牌而自主品牌的怪论,令关注龙永图的人大跌眼镜。在何光远当场回击他的专访挂上网以后,我在第一时间写作了《不要自主品牌:龙永图的天真有点甜》,自此,这个年度影响广泛的“何龙之争”全面拉开战幕,这场口水战差不多以龙永图大败告终。以至后来,龙永图把握一切机会试图洗清自己,但都是徒劳,他将自己越抹越黑,只是他自己不愿承认自己抹黑了自己罢了。我到河北平原去采秋的时候,得知他以个人名义在京召开的新闻发布会,看了他的录音讲话稿,那是一篇语言游戏之作,将批评者说成文革红卫兵,这更陷他不利,我又回击了一篇,在一间清朝光绪年间建的老房子里写的,我刚刚请东道主为我做了饥饿年代的食品“稠那狗”,我在村里听了村民关于1960年那场饥荒对他们的摧残。
即便搅进了“何龙之争”,我仍然在从事我的美食考察工作,我买了摩托,骑到北京相邻的市县去品尝美食与观赏风景,我一直想在怀柔或密云寻找到好的水井,以便日后去取水泡茶,我再也不能忍受自来水泡茶的寡味。但是,我实在不能接受新红旗车将由一款彻头彻尾的丰田车来贴牌,连发三文与仉长雷讨论,我认为那是自欺欺人的自主品牌膏药化。
我开始比较系统地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