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绚舞飞扬·时光磁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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绚舞飞扬·时光磁场- 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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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又看我一眼,“你大姐和二姐,我算指望不上了。”她的重男轻女,叫我一向不喜欢。我把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说声我去田里帮我爹干活,撒丫子跑出大门。
  顺着土路一点一点向前走,有人叫我名字——哟,天天呐,出来找你爹?
  刘二娘顺着田垄往我这边走。躲不过了,只能硬着头皮迎上去:“娘娘好。我妈叫我爹吃饭。”
  她应一声,侧开身叫我过去。我加快步子,不敢再跟她交集。
  村里的小孩都有点怕她,她是巫婆。谁家的小孩被吓到,家长给她两盒好烟,她帮忙叫魂。
  有次二姐走夜路,脚步惊动好几只野狗,追在后面咬。她狂奔回家,躺在床上发低烧,拉肚子。我妈给了刘二娘一点钱,请她把二姐的魂叫回来。
  她叫魂不许别人看。在屋外听见里面“乒乒乓乓”的声音。有烟从窗户渺小的罅隙里泄出来。
  二姐害怕,叫我躲在床下。地板很凉,我趴了好长时间。二姐一直攥着我的手。她的手比地板还凉。
  刘二娘叫我爹把灶台搬到二姐屋里。在灰堆插上三根白蜡烛。她把清明烧的黄裱纸剪成月亮形状,向火焰靠拢。把纸顺着蜡烛壁摩擦几下,就粘到蜡烛上。然后刘二娘双手合十,默默念叨。等蜡烛把纸烧净,魂就回来了。
  我一直很兴奋,手心里密密匝匝出了好多汗。二姐握不紧我的手,便用被子蒙住头,发抖,不敢看刘二娘施法。
  二娘施好法,往二姐这边望了一眼。怕她瞧见我,我把身体往逼■的墙角里使劲挤。
  几天后,二姐真的好了。
  不见我爹。两个姐姐也不知跑哪去了。
  刚收过玉米,地里空荡荡的。我踩着过膝头的野草捉了一会蛐蛐。觉得无趣,顺着小路走到苇河岸边。
  夏天时河沿长了大丛大丛芦苇。无论再炎热,这里总是很凉快。热时小孩整天泡在水里,打水仗,用石子砸水漂。后来苇河淹死一个小孩。从此家长们禁止自个小孩在里面游泳。村委会像模像样地在河边敲打出木牌子,写着“水深,危险!”。
  秋天的风有些冷。天空很高,云彩被吹得四散开来,薄薄的满天都是。
  我打了几个水漂,用力在河面击起波纹。
  不知怎么,想到我妈说的“你得好好学习,你大姐二姐我是指望不上了。”
  我打了个冷颤。动作变得迟缓起来。
  这段时间总见刘二娘忙进忙出,眼角眉梢带着笑意。
  她见我总笑嘻嘻地打招呼:“唷,天天出来玩啊。”我仔细数了数,翻过来覆过去总那几句,叫我有点不耐烦。 电子书 分享网站

谁把星光偷换(2)
但碍于她是巫婆,会施法术,能把人的魂叫回来,也一定能招走。她打招呼我不敢不理,得笑模笑样地还礼。
  有一天她来找我妈聊天。谈笑时听她说:“早选好日子了。到时候领你家三个孩儿都来啊。”
  等她走了我问我妈什么日子。
  “结婚啊。”我妈瞪着我,“你娘娘大儿结婚,这你都不知道?”她又顾自叹息说:“你娘娘三十多岁守寡,苦日子算熬到头了。”
  说完我妈很有深意地看我一眼,似乎问我她苦日子什么时候能熬到头。
  原来是要结婚了。新娘见过几次,羞答答的。爹和我妈议论她是“中看不中用”。
  但刘大哥喜欢。刘二娘喜欢。娇小的女人,笑靥如花。刘家四处凑钱,把彩礼送去女人家,婚事才被答应。
  婚礼请了锣号队,庭院摆满小方桌。吹吹打打,从早晨闹到正午。爹和我妈各随十块钱,领我们姐仨,占了一小方桌。
  天很热,菜不太新鲜。我吃了几口放下筷子。婚礼已经开始了。
  拜高堂时,刘二娘抽抽嗒嗒抹起眼泪。她在阳光下眯起眼睛,看着新人。眼泪不停流。
  她是巫婆,等她稳定情绪站起来,我以为刘二娘要施什么“无敌*”呢。降场大雨,或把饭菜变新鲜。
  但她仍带着哭腔说辛苦好多年,希望日子越来越好之类的话。然后她又坐回座位。她坐在座位上缩成小小的一团,灰头土脸,好像只是稀松平常的农村小太婆。
  她的法术呢?
  女人家里条件好。刘大哥去她家当倒插门。
  一晃两年过去了,日子波澜不惊。某天听说女人给刘大哥添个闺女,刘二娘在家煮熟鸡蛋,煲好红糖水。急慌慌去了儿子家。
  往后她见我,招呼打得更亲。说:“天天呐,你嫂子给我们刘家生了个漂亮的小女娃。你得空要去看看啊。”
  她比我妈长,照理应更封建,却一点不应景的男女平等。我嘴上答应,心说难怪刘二娘会当上巫婆,可怜我俩姐姐没生在刘家。
  我逐渐长大,去镇里读中学。偶尔回家,我妈也是这不让干那不让干,禁手禁脚,让我憋得难受。只能干站在一旁,看大姐和二姐忙来忙去。
  麦收时又回去一趟,六月时,肆意蔓延的黄。家人都在地里收麦。太阳很毒,眼皮又红又烫。走了一会感觉有点晕,我拍拍屁股找块树荫休息。
  没有人。到处都冒烟。热气一点一点侵袭到眼眶。
  我以为眼花了,但使劲揉揉又猛摇头,头顶的阴影依然存在。
  轮胎,车把,然后是刘小哥的脸。他是刘二娘的小儿子。他向我伸出手,说上来吧,天天。
  我像小时候一样熟练地跨上后车座,抱紧小哥的腰。他起初有点摇晃,咋咋呼呼叫我坐好。我说我没动啊,小哥,我真的没动。
  他终于稳下来,全身都冒汗。手臂与他外衣接触的地方,又湿又热。他说:“哦,是你长大了。再也不是小孩了。”
  我在他身后笑笑,但转念一想笑他也看不见。我问刘二娘,问刘大哥,问他的小侄女,问他的嫂子,还问我妈,我爹,我的两个姐姐。
  得知一切安好,随后便沉默了。他卖力地骑,满眼倒退的麦田,与麦子争夺养料更加茁壮的野草,远处的群鸟“轰”的一声飞上天。
  好像回到小时候。我家的地和刘家的隔水沟相望。小的时候刘小哥总把我安放到车后座,一路风驰电掣地骑去田地。那时总有说不完的话,现在却一直沉默。这是怎么了?
  虽然景色未变,但这儿不是从前。

谁把星光偷换(3)
帮助家里收麦子,晒得又黑又红。回学校后总感觉心神不宁,想家。给家人写信,几次动笔又放下,最后把纸揉成一团,扔在宿舍的纸篓里。
  元旦下了场雪。大姐捎来厚衣,还有我妈煮好的几个茶叶蛋。寝室里其他小孩出去了,姐坐在我床上为我剥鸡蛋,一边闲聊,问我近来的情况。
  后来聊到田红莲。姐叹口气,把鸡蛋放在我手里。她说田红莲在外面风风光光的,其实是给人做小老婆。不知怎么被外出打工的村人知道了,在村里村外传的有鼻子有眼。后来好事的把舌头扯到田老头耳旁,冬至那几天田红莲回来了,老头子硬不让她进门。田红莲扒着门缝一直哭。天冷,许是受了风寒,又坚持不坐她男人的车,回去时走路歪歪扭扭的。
  田红莲和大姐差不多的年岁,小时在一起玩。大姐说起来总是无限感慨,叹气,双眼也是潮湿的。她给我剥另一个鸡蛋,又对我说:“听说刘家大哥最近不太好。”她指指自己的太阳穴:“这里,不太好。”
  我一愣,半口鸡蛋噎在喉咙间,咽不下去。
  姐临走的时候,雪还在下。我劝她一会再走,外面大风大雪的。她摇头,站在门口,忽然把一只手搭上我肩膀,说:“天天,你得努力。你是男孩,爹妈都指着你。”
  我忽然感到很难过。我扶着门框,看着大姐消失在弥漫的风雪中,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
  二姐曾被刘二娘叫过魂。我躲在她床下,看了刘二娘施法的全过程。
  后来我有样学样,把三根蜡烛摆在灶台上,去烧剪成月牙形的黄裱纸。还没把纸粘在蜡烛上,被我妈发现了。她带着哭腔训我:“小祖宗,你想干什么?这是你能玩的吗!这种事,跟鬼神犯冲啊,会遭报应。你知不知道。”
  我以为我妈吓唬我,但看她流出眼泪,便吐吐舌头,不敢再玩。若做法真与鬼神犯冲,会遭报应,那是我妈真正说对了。
  年关降至,听说刘大哥忽然疯了,从家里跑出去,便没了音信。原本笑靥如花,娇小的女人,把自己闺女送到刘家,说不想被个小女娃拖累。
  我爹妈听说这事,在饭桌上嘀咕,说这女人不仅中看不中用,还丧尽天良,连自己亲闺女都不要。
  彼时刘小哥去了东北做生意,路远,心疼车费,过年没有回家。刘二娘和孙女的年分外冷清。刘家曾经找过刘大哥,但无功而返,家本来就败破,现在更不成样子。刘二娘没了从前的精气神,头发灰白,脸上的皱纹比以前深。她见我不再打招呼,眼神总是飘忽,不知望向哪里。
  我第一次见那个小女孩,嘴唇很白,不爱说话,衣服很大,很土。但刘二娘离不开她,老把她的手攥在掌心,去哪都要带着。
  开春时有些冷,苇河上的冰块还未消。天总是灰蒙的,云朵也稀少。河边的柳树长出枝芽,风吹过来一颤颤的,像在打冷颤。
  平常的一天。我妈帮我收拾上学用的必需品,一边絮絮叨叨的叫我注意身体,别为省钱吃得太少。我怕她说出“你大姐二姐靠不住,以后只能靠你了”之类的话,一路“恩”“啊”地应付过去。
  忽然听到外面有人喊:“着火了!着火了!”我和我妈对视一眼,飞快跑出屋子。
  是刘二娘家。她家离我们不远,是独立的小平房。烟很大,火苗往上蹿,就着风势,迅速沾染上屋顶的茅草。村人提着水桶跑去苇河盛水。但小桶的水压不住火势,一倒进去立马变成蒸汽。

谁把星光偷换(4)
温度太高,玻璃窗全碎了,“哗啦”一声跌在地上。
  我妈忽然抓住我,向周围的男人们喊:“刘二娘呢?刘二娘跑出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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