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一提“兰州”,百分之八十的人会联想到“拉面”。的确,兰州的拉面口感甚佳,溢美之词毋须多言。在兰州待了快两年,对兰州的认识当然不会仅仅停留在口福层面,要不然也显得我太肤浅,不知天高地厚。
黄河犹如一道浑浊的伤口,久病不愈,于是兰州拦腰被分成了河的彼岸此岸。兰州城的桥也是有条不紊地架了一座又一座。一座座桥,陈旧崭新一样联系着两岸的生活出行。黄河里偶尔飘过几只年代久远的羊皮筏子,主人在翻腾的河水中轻车熟路地操控着纤弱的羊皮筏子,安然行于水上。几只瘦削的水鸟,围着主人极尽谄媚之态地讨好附和迎合,也许在年复一年的河上漂流日子,它们也跟着世故跟着人性化跟着尔虞我诈,懂得生存之道,也或许是我这个无耻看客,隔岸观火意淫出来的无知之见。
春寒料峭,春水高涨。黄河水汩汩奔腾,势不可挡。土块摞起来的荒山,也有了点新绿,尽管羸弱得不能与江南的青山绿水相提并论,但总胜过一无所有。诗人说,有了绿色也就有了生命,有了生命也就有了希望,有希望,这年头就没啥好担忧的了。
兰州盛产百合枸杞,晾干的百合成了百合干,下到粥里,糊糊稠稠的。兰州是一个不容易让人爱让人恨的地儿,高不成低不就地处在中间地带,它既没有新疆西藏那种浓郁的专属宗教氛围、民族风情,也没有南方鲜明的物欲商业气。兰州处于中庸的地位上,安贫乐道,把守着几世纪前盛极一时的丝绸之路的要塞。 电子书 分享网站
忽然之间(6)
地图上的甘肃薄薄狭长的一条,呈带状盘踞在中国版图。新疆在后头虎视眈眈,陕西捷足先登凭借古城西安已经一荣俱荣。兰州不卑不亢地吸附着甘肃,甘肃用力地带着兰州,不让风沙刮跑刮旧了。许多古城在年复一年的沙尘中失掉曾经的辉煌名号,最终下落不明。
西北朔风刮尽,甘肃,兰州在披沙拣金的过程中显山露水,终成一家。
盛夏初冬,黄河河滩上飘满絮絮的芦苇花,一整日的斜阳被摇得昏昏欲睡摇摇欲坠,渐次铺开后就是西北的黄昏。偶尔几只冒失的水鸟,抖落几枝乌黑的翎毛,自然而然地想到罗大佑的《光阴的故事》,王家卫的那部译名叫《时间灰烬》的片子……
当地人说,黄河已经好几年没封冻了,即使零下十几度的大寒,黄河水照样流得理直气壮。可是西北啊,那些兰州以外大大小小散落一地的小村小镇还是缺水啊,麦子站在皴裂的旱地上,村民抽着旱烟沉默不语。
没有办法,黄河只有一条,兰州只有一个。还是当地人说的。
在兰州的两年时光,还不足以让我对细枝末节都了然于胸,兰州已经过了它风华正茂的年代,个性鲜明的旗帜在一波一*陈出新的大浪大潮中消颓残破。
古旧现代同时兼备,不像龟兹那样保全完整,也不像上海那样前进得头也不回,三年五载就把其他兄弟省市甩得望尘莫及。
梦里,依稀是江南,氤氲四起,暮色四合。盈盈水边,浣衣女浅浅一笑。惊蛰天,水鸟起飞,腾空又落下,燕子搭了新窝,密密麻麻的水草上,悬挂着一成不变的太阳,散发陈旧的光和热,可是为什么偏偏身后是一条大河,湍流不息,泥沙俱下……
上海:倒置的海上乐土
上海,这座中国版图上蒸蒸日上生生不息的城市,始终牢牢地把持着经济一把手。上海的大厦高楼,犹如村里的麦子,一袭丰沛的大雨后,蓄满能量地拔节疯长,村里的老人笑逐颜开说,那些麦子真像汹涌的海潮啊,看着让人宽心。
上海,中国经济明星,是中国经济发展水平的招牌,外国友人扎堆玩转上海滩,上海的地铁横纵打通奇经八脉,地面上的盛世繁华渐趋饱和,地底下是一片淳朴原始的处女地,不久的将来,或许上海会出现两个,谁都无法复制这份繁华,唯有上海自己。
光鲜亮丽清明开放,这是上海的白天。
颓靡失落阴暗潜藏,这是上海的夜晚。
我惊异于上海上世纪上上世纪留下的精致的老建筑,我惊异于上海当代日新月异标新立异的建筑,风格迥异,散发开放气质。我同样惊异于这座文明城池的地铁里,可以容忍年过半百的苍苍老者,在呼啸的地铁车厢里摇摇晃晃,打扮光鲜的红男绿女谈笑风生风花雪月,我同样惊异于……诗人说,泱泱大国,上海是一片惊叹号最多的乐土,任何的不可思议在这里都温顺地驯服成理所当然,任何的百思不解在这里都能茅塞顿开。上海,荒诞理性的城市。
头一回去上海,是凌晨。阴暗蓝黑的天幕下,上海睡眼惺忪。晨曦微露,漫步在冷冷清清的外滩,采砂船鸣着张扬的汽笛,于黄浦江上随波逐流。站在江畔,冷风阵阵刮过,麻木又清醒。黄浦江水驯服地一浪一浪打在岸边,比起大江大河,少了气势,权当隔靴搔痒。
再一次到上海却是深夜,浓密的夜色包裹着芸芸众生。上海的全城灯火,铺张地支起整个深夜。依然是外滩,依然冷冷清清,偶尔几名给游客拍照的小贩,可怜巴巴地伫立在夜色中,等候生意上门。对岸的东方明珠,不可一世地俯瞰大地,金茂早已退居二线,取而代之的摩天大楼正在疯狂地拔节,如雨后麦子,一片尘埃喧嚣中,节节高。
上海曝晒在光天化日下的盛景,我总是错过错过,打马而过,似乎是宿命注定。
上海的小弄堂残留着盛世末世的点点印记。电线密密斜织的弄堂巷道,阿嬷念念叨叨地出屋倒痰盂,大人小孩花花绿绿的衣裳*挂在本不宽敞的巷道上空。走入小巷,天空永远被各式杂物肢解得残缺不全,阳光扫不到这些阴湿私密的角角落落。蝼蚁般的人家犹如滋长在暗处的黑色苔藓,与相隔不远的繁荣鼎盛格格不入,颇有点清王朝穷途末路,一干老臣风雨飘摇的无奈背影。
或许每座城市都有它的无奈,或许对于上海我有过多苛责。
一座城有它称其为城的根系。上海的根系,中西合璧兼容并蓄,过于纷繁以至于迷乱了我的眼,宋庆龄故居、张爱玲故居,这些也只是成为这个物欲大潮侵吞的城市的文化标签,至于实质性的东西,说不上了。
外滩肃杀的夜风,
弄堂黑色的穿堂风,
上海的风席卷了一切又接着刮来一切,谁的苍凉谁的挽歌,谁的喜宴谁的宾客。
上海啊上海啊,你用你的光鲜开明吸引着芸芸众生,你用的排外冷漠打退芸芸众生。上了贼船又让人如此快地幡然悔悟迅速下船,真是不过瘾,不过瘾哪。
继续……
一路行走,一路浮想翩翩。城市如一帧一帧迥异的风景画展现着他们显而易见的光滑,而它们深藏的丑陋阴霾亦躲藏在冠冕堂皇后昭然若揭。由A地前往B地,忽然之间,各异的风土人情仿佛从一个半球飞往另一个时,那种时差倒置的恍惚错落感,很无力也很欣喜。我说过,我是一个不怎么安于现状充满变数的人。阿一说,总有一天攒够钱环游世界去。我说,记得捎上我。阿一拿白眼横我。
卡尔维诺说,生活还在继续,死亡无可避免。我喜欢这种“在路上”的仓促喜悦的复杂*。充盈有限生命的一段段旅程,感谢你陪在我身旁,那些色彩那些旋律那些忐忑那些踏实那些旅途归程那些日升月沉那些行色匆匆的时日,感谢我们活着。
两年后我才听到那首阿一钟爱的歌曲《旅行的意义》,淡定的曲风,像沿路清清浅浅的月光,泛满飘渺的快乐。
掬一捧水,水从指缝间漏下,什么都没有。
可是手湿了,水珠蒸发带走你的体温,留下丝丝通透的清凉。我想旅行的意义之于我大抵如此。
雁过留声
花开暗哑
忽然之间
天昏地暗
一个人的,淡然生活(1)
文/张毓蕊
晌午的阳光钻进来了。青槿捧着饭盒的手略微停滞了一下。然后她腾出手掩了掩窗帘。
偌大的教室,只有她一个人。
【一】
晚自习的时间被理化老师平分,听说是要考试。上课铃一响,走廊上的人便一股脑儿地拥进教室里来了。青槿抬起头看见一张张渐近的抑郁的脸,脑中突然泛起一阵压迫感,太阳穴隐隐发疼。
而后物理老师走了进来,笑吟吟地发卷。哀怨之声四起。青槿扭头看了一下教室后面的大时钟,六点四十五。然后她赶忙将刚刚还在写着的习题收下去。
考第一场的时候她就一直在犯困。她顺手从衣服口袋里掏出清凉油搽在太阳穴上,可不料一下子抹多了,熏得眼睛睁不开,最后眯着眼睛勉强填完了试卷。
中间休息十分钟。青槿端起凉水,大口大口喝起来,竭力赶着困意。下面还一场呢,你可不能现在就睡了。她暗暗提醒自己道。
同桌从她身边挤过,瞥见她喝冷水的狼狈样,举了举大拇指说,够生猛。青槿抬起眼看看他然后就笑了。三年了,他一点都没变,可是自己究竟改变了多少呢。她只知道,自己再不是那个只因为一句话就和别人笑骂扭打在一起的小女孩了。再不是了。
化学试题很难。青槿觉得自己就算把全部的知识储备拿出来也攻不下二分之一。正犹豫着,后桌伸了只手过来,说,借胶带。青槿侧个身递给了他。不巧正好被化学老师看见,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他走下来,指着青槿问,你们刚刚说什么?
青槿突然感觉到全世界的目光都聚过来了,针扎一样。
后座男生站起来:我们什么也没说。
化学老师一把扯过他们俩的卷子,说,不用做了,你们可以回家了。语气里尽是冰冷。
青槿刹那间只觉得头顶的光线特别刺眼,一张脸在众目睽睽之下变得难堪起来。后座还想据理力争什么,青槿一把拉住他,说,没用的,走吧。声音很轻。
然后二人开始收拾书包,快速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