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洪泽离这儿远着呢,回回路上都要死一半。四五两是多少,很贵吗?味道还不错,姐姐也尝尝?”
林青这么一说,林翔雨眸光一闪,脸上笑得愈发和蔼起来,又说:“不了。我身子虚,吃不了这么寒性的东西。倒是有件事,要跟你说。”
“姐姐请说。”林青边说,边拿起酒抿了一口,酒香满口,林青眯起眼睛,一副很享受的样子。林翔雨见到林青这副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富家女的样子,眼睛里露出一丝嘲笑的光。
“明日起,我会搬进来住。爷爷安排了我进绸缎铺子做掌柜,再过个两三日就要去上任了。”
林青眸中一闪。让她进铺子做掌柜?这算什么意思?心里一边寻思着,脸上却是没露出什么,微笑着说:“恭喜姐姐,荣任掌柜了。妹妹该备份贺礼的。”
“是吗?那我是不是可以自己挑?”林翔雨接口极快,仿佛正等着这句话一样。
林青没想到她会那么说,毕竟谁也不会认为林青说那句话是真的想送礼物,十成十的敷衍。林青顺着她的意思,看看她到底想做什么。“姐姐看中什么,只管说。”
“不怕妹妹见笑,我这次匆匆忙忙过来,家里惯用的几个小厮都没带过来。爷爷突然要我住下来,也没个准备。妹妹不介意的话,把你的小厮给我用用?”说着,手指向愉之。
林翔雨此举可以说是无礼至极。小厮不同于丫头,还有着侍寝一层的关系,在姐妹之间并不会送来送去。林家上下谁不知道大小姐把石愉之宠上了天,退一步说,就算林翔雨初来乍到不清楚,愉之可以和林青同桌吃饭,明摆着身份地位不一样的人,她都敢开口要?
“他啊?”林青拖长了声音,只说了那么两个字。刹那间,凉亭里一丝声音都没有,静地让人心慌。凉亭里其他三个人都看着林青,而林青只是慢条斯理地又抿了口酒,笑笑说:“这孩子说起来还不算是小厮呢,粗手笨脚的,姐姐要了去,只会添乱。”
“不是小厮?我说也是呢。林家堡家大业大的,怎么容得了一个当街挥刀子,手上沾过人命的做小厮呢?”
瞬间一片寂静。
听了林青的话,勉强放下心的愉之一听这话,脸刷地一下全白了,刚拿到手里的汤勺滑落,砸在碗里发出“乓”地一声响。他却没注意到勺子已经掉落,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手不停地抖着,周围三个人都盯着他看。愉之只觉得脖子好像变成了石头一样,他想转过去看看林青,但是脖子只是僵着,怎么也转不过去,耳朵里那“人命”两个字在不停地重复着……
林青瞟了愉之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示,只是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就没了下文。然后她拿起空了的酒杯,瞟了一眼显然是吃惊过度而愣住的雪荏,雪荏如梦初醒一般醒悟过来,急急地拿了酒壶斟满杯子。林青拿起杯子,又轻轻抿了一口。
林翔雨见林青没有任何表示,忍不住一愣,有些不知所措起来,感觉上好像全力打出一拳,却挥了空,空落落地没处着力。她眼珠一转,又说:“如此说来,妹妹身边的小厮不是只有一个了?论理也是少了些,这个用着再好,怎么说也是从青楼里赎出来的,就这么单个的放在房里,妹妹就不怕别人笑话寒碜?”
“青楼”这两个字一出口,雪荏脸也不由得白了几分。不过他到底年纪大些,况且知道这事的人也不少,神色方面还算平静。听到这两个字,也不过是心里一揪,痛了一下就过去了。
反而是林青,他雪荏担心地看了一眼,虽然从他的角度,完全看不出林青是什么表情。雪荏知道,眼前的这个女子身份不同。虽然说他在临月小筑,平时也不怎么出门,该知道的消息却还是一点不漏地传到他的耳朵里,所以即使林青也是早上才知道有这个堂姐的存在,雪荏近中午的时候也知道林翔雨的存在。
堂姐,不是无关紧要将来迟早要嫁出去的男儿家,仔细算起来,林翔雨的位置比林青还要高一些。这样的人,即使是对方主动,如果只是因为身边两个小厮就把关系搞僵了,传到外面就只能让人说林青没气度,容不得人。雪荏会这么想当然是因为清楚林青平时虽好说话,却不是随人搓圆捏扁的泥人。所以一边担心着林青为身边这些下人与堂姐关系闹僵了不值得,但是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自己内心深处的角落里还隐隐藏着一丝盼望,她可以为着愉之和,和他出头……
林青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听到林翔雨这么说以后,明显地一怔,举杯在半空中的手停顿了一下,重重放下,酒杯碰上桌面,轻轻溅出几滴酒液洒出来。林青声音里带上几分慌张,说:“姐姐怎么知道的?”
还没等林翔雨回答,就又急急地说:“姐姐这话没跟别人说过吧?青儿也知道不合规矩……姐姐可千万不能告诉爷爷啊!”
林翔雨看着林青彷佛被人戳破了谎言一般语无伦次坐立不安的样子,眼睛里闪过一丝失望,随后又是安心和得意,闲聊了几句后就告辞走了。
林翔雨从视线里一消失,林青又恢复成平时那种平静无波的表情,看了眼林翔雨去的方向,嘴角一勾,露出一个淡淡的,带着嘲讽味道的微笑。
善后
林青看着林翔雨离开的方向,嘴角微微一勾,现出淡淡的嘲讽后,她的表情就像微风拂过的水面,淡淡涟漪之后一切又归于平静。
然而,当她转眼看向愉之的时候,却不由自主地皱了下眉头。
“愉之?”林青唤道。
愉之好像没有听见一样,浑身僵硬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神里呆滞在听到林青的声音后消退了几分。他慢慢转过头,彷佛是慢动作一样,看向林青。一张白瓷样精致细腻的小脸,此刻一丝血色也没有苍白地吓人,往日灵动的杏眼里只余下一片恐慌。
“荏。”林青转向雪荏,“刚才你也没吃什么,去做些热的,别空着肚子休息。”
雪荏担心地看了愉之一眼,点点头,回了声“好”之后离开了。
林青回过来看愉之。
愉之好像终于回过神来一样,轻说一声:“我回房休息。”站起来,拖着脚步朝亭子外面走。
林青看着愉之因为脚伤而显得有些摇晃的背影,心里慢慢升腾起来的不是怜惜,而是生气。她皱眉,微眯起眼睛,然后彷佛意识到了什么一样又恢复了自己平静的表情。如果姬明辉在,一定会吃惊地发现,林青的脸上,竟然会出现那种一般称之为“薄怒”的表情。
她走快几步跟上去,一把将愉之抱起来。愉之微怔之后,说:“我自己会走。”一边挣扎着要下地。
林青说:“不想让我碰你?”声音虽然平静无波,脸上表情也是依然平静,但是透出来的不悦却让愉之沉默下来,低着头不说话了。
林青见愉之不再坚持,抱着他回了临月小筑。她没把愉之送回他的房间,或者是前一晚愉之睡的耳房,而是直接把愉之抱进了她自己的卧房,然后放到了床上,随后立刻出了自己的房门。雪荏刚被她支去了厨房,只好多走了几步,看见一个面生的小厮守在门外不远的地方,虽然不记得自己这里什么时候多了张陌生面孔,但是现在显然不是追究这个问题的时候,没有多问就直接吩咐他取了热水,自己拿进房间后关上门。
愉之听到关门的声音,身子微微一震,还是维持着之前那个姿势,僵坐在林青的床上。
林青拿了帕子,用热水打湿了,坐到床边,一边拉起他吃了螃蟹油腥的手擦拭,一边说:“你要是想出去,嫌明天迟,今天晚上也可以走。”
一句话震得愉之猛抬起头,瞪大了眼睛看着林青,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慢慢地低下头去,默默地朝床边挪动,看样子竟然是想下床去。
被那双盈满泪水的杏眼一看,林青心里软了几分,再看他慢慢挪到床边,双肩都在微微地颤抖,终于还是一把拉住他,说:“去哪里?”
“走——”愉之拖长了的声音都在颤。
“你想走?”林青明知道他的意思,还是故意曲解。
这话一问,含在眼睛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流了出来,一滴一滴,滑过漂亮却苍白的面孔,好不容易才泣不成声地说了句:“你赶我走……”
可怜兮兮的样子,让林青忍不住伸出手指在他脑门上重重一弹,雪白如瓷的皮肤瞬间红了一块。愉之被林青的动作弄得呆住了,怔怔地看着林青,眨眨眼,泪水又落下来一滴。
“我说的是你想走,不是我赶你走。”林青看着表情只能说是有些呆滞的愉之,又好气又好笑,声音提高了几分。
愉之还只是呆呆地看着林青。
“我的意思是说,如果你自己想走,我不会拦着你,可从来没说过赶你走。还记得我跟你说过,只要你愿意,我养你一辈子吗?”看着这样的愉之,林青心里些微的怒气一点都没剩,终于软下声音,轻笑着对他说。
“青——”终于明白过来的愉之重重扑进林青的怀里,“哇”地一声大哭出来。
林青不防,一下子被他扑倒在床上,左手环住这个压在她身上的男孩,右手轻抚他的背。
好不容易,愉之的哭声慢慢低了下去,渐渐地只剩下轻轻的抽噎。林青抱着他,说:“知道我为什么生气吗?”
愉之哭完了却不好意思把脸露出来,只是静静地伏在她怀里。
林青也不要他回答,自己答道:“愉之,你觉得我是傻瓜,敢随便收容来历不明的人,还是耳根子软得别人说什么就照做什么的呆子?”
愉之一僵,还是不说话。
林青继续说:“你十一月十五日出生,乃是漕泾镇张家村富户张山的侍郎石氏所出。石氏因为生了你这个眼珠颜色不一样的,被赶了出来。从小他就怨你连累他,对你一直不好,你九岁的时候他病死了。之后你一个人住在漕泾镇的破庙里,到了你十一岁的时候,有个无赖半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