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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听着这般说,便将我从上到下打量几遍,又颇似无奈地叹了口气,摇摇头,抿了口茶水,才缓缓说道:“为何你这般姿色了,我看见的,却还像是原来的样子?”
“何般样子?”
“冒失,邋遢,不知轻重。”说罢,他还端起茶碗了抿了口,然后朝天叹了好长一口气:“要是早知道你近日会变成这种样子,我当初便万万不该与你结交。”
我碰见那些许人,却从未有同我说过这番话的,一时间竟连气忿也不知,只道:“这话怎么说得。”
安昭文便是一幅百般无奈万种不情愿的模样:“我若不知那时的你,只会当面前便是一倾国女子,也让我尝尝那神魂颠倒的滋味,世间平白无故便多出番乐趣来。而如今,面前的人便是再披了什么皮相,不过便是若离罢了。”言罢又叹长长一口气,一边底下去喝茶,一边摇着头,含混不清地说:“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呐。”
我刷地站起身来,却是什么都说不出,脑子里嗡嗡地,直直往外走。
安昭文一动不动,却是出声将我喊住:“你昨日拿到那东西,要再想多少时日,才会拿来问我?”
我猛一转身,看他手端茶碗,一动不动坐在那里,带笑看我。突然双眼就一黑,直挺挺地倒下去,什么都不知道了。
晃晃悠悠醒过来,看到头顶一幢轻纱,口里苦萦萦的,是我再熟悉不过的味道。
坐在床上的人叹口气:“醒了?”
我转过头去,看安昭文从一旁端来杯茶,手里托着两粒乌黑的药丸,也是我再熟悉不过的。他看着我乖乖吞药下去,似是松了一口气,嘴上却不饶人:“你那残破身子要四处晃荡,却连药也不吃,这般吓起人来,倒是新鲜哦。”
我不说话,撇撇嘴侧身往里面一躺。
安昭文却不走,只将我身子翻过来,不依不挠问道:“你这个药,现在是什么吃法?”
我老实回答:“三天服两粒。”
他眉心一跳,面上竟起了怒意:“难道没同你说过?一天两粒,这是你保命的药!”
我从未见过他这般样子,不禁往床里一缩,赶紧辩道:“那药三百两银子一颗,楚冉不比得你们,你看他那宅子,我这般下去,不几天便要将他都败光了。”
安昭文瞬时噎气,埂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句话来:“多亏了你这般打算。”
我点头:“嗯。”然后又拉起衾被睡下去,“他那人,贪赃枉法的事情是做不来的。便是他原来那些积蓄,也是来得不易。他自己不作打算,我却不能这般。”
安昭文气结,将我从床上挖出来,贴着我的脸挤出一个异常扭曲的笑:“你这般算机来算计去,却什么时候能为自己多些算计,你只管把自己照看好,与我们就是天大不过的方便了。”
言罢,他将愣住的我放回床上,似是惊觉自己失态,不慌不忙整整衣冠,挂起那招牌一样的笑容,立刻便又风度翩翩了。
他拍拍我的头,笑得如往常无异:“你当银子是楚冉一人掏的?那些药莫说他,连我都供不起。可皇上那里发了话,便是再多银子,也不能耽误了你的。到这般地步了,还如此计较着,你便不能放宽了心么。”
我在被子里蜷成一团,无法搭话。他说得对,我生怕一不注意,便亏欠了谁。因为一亏欠,便要沦得再被动不过的位置,无法相负。我终究,不是什么狠戾角色。
安昭文叹了口气,摸摸我的头:“你何必自苦。人情来往,自有亏欠,又如何?人生在世不过是相互辜负,又相互弥补。你若真要求得干净利落的关系,又哪里来得?是人便有糊涂时,做了悔不当初的事情,谁又比得上本人难过。若要求得事事完满,那人怕也早已同阎王在一道喝茶了。相逢一笑泯恩仇,世间故人能得几次相见,相识一场,你何必如此无情。”
是我无情?我非无情,我只不过…我只不过是……
一口气哽在那里,却是再想不出什么言语来。安昭文见我如此,便如往常般说道:“是我不对了,你方才服了药,要静养才是。”说罢便帮我掖上衾被,转身出去了。
我翻身向里,手中捏着那一块琉璃壁,脑子里恍恍惚惚,却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便是这时,窗外传来一阵银铃笑音:“嘻嘻,我便说呢,安昭文果然好眼力。无情。嘻嘻嘻,这世间,倒是没有比无情更配得上你的词了。”
这笑声,我是极其熟悉的,但依然将那琉璃壁往怀中一放,竖起身来问:“谁?”
那声音便带了几分娇嗔:“做何他们你便全记得,偏生就是把我忘了。”这般说着,她便推窗进来,一张小脸巧笑倩兮。
我也笑:“原来是梅护法,这般特众独立,便是人想忘,也难忘得很。”
梅萼残自窗口爬进来,却仍是身姿优美,她四下一看,竟就大大方方地在我床边坐下。见她无意开口,只得问道:“梅护法此般来,所为何事?”
她媚着瞥我一眼:“无事便不能来看你?缘何我们姊妹之间,竟比你对他们还要生分些。”
我好笑:“若离倒不知,何时高攀上梅护法了,姊妹这一词,实在不敢当。只是梅护法说的忘却前事,却也不符,以前那些事情,若离也算是清清楚楚地记着。”
她面上的笑一僵,有些挂不住:“这里面的事情,你不知道,也不能让你知道。可你便这般记挂着他,相责与我?”
我垂下眼来:“不敢相忘而已。”
梅萼残浑身一颤,刷得站起来,垂手对我:“若离,你果真当得起无情。”这般说了,却是沉默半晌,又突然笑起来,“只是他们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你为何这般无情,为何事事算得清清楚楚,不过是为了在这般时候能一刀两断,再无来去。为何要无情,不过是因为你还生得一颗良心,只要人对你好,你便觉得亏欠,不将此情还去,便无法冷颜相对。在人前拘言束行,为何?不过是你知道,这些朝堂江湖上的人,给不了你要的一心一意永不相负,这些人,总有一日要弃你而去,到那时候,你要的不过是绝然的一刀两断,再不留一丝余地。所以你便怕了,怕这些人平日里对你好,怕亏欠他们人情,最终怕的,不过是最后不能了断!怕你那良心作祟,又想起他们的好,说不出这般绝情的话来!”
言到此,她已经是一幅恨极模样:“世间怎有人像你这般无用无情!”
我只看她,淡道:“你恨,我只有比你千百倍地恨。”
此言一出,她满目的愤愤却又化作哀怨,垂向地上:“你既无情,又为何要满心良善,见多了江湖上的负情负意,你要我们怎么放得开。”她一顿,忽得抬起眼来,竟是一如既往的媚笑,“我便是最喜欢你如此了。”
说着她竟嬉笑上来扯我的手,我一惊往后退,她只扯得我的袖子一动,送了的衣襟里啪地落出那块双蛟琉璃壁,衬在杏黄的褥子上,格外抢眼。
梅萼残眼角瞥到那东西,竟瞬得面上褪去了血色,像是见了鬼一般,抓起那东西厉声问我:“他给你的?”
听到这话,我却像是被人打了一剂强心针,瞬得要跳起来,紧扣着她的手问:“他是谁?”
梅萼残猛地抬起头来,哪里还有刚才那般巧笑倩兮的柔媚模样,眼光竟是像乌剑般凌厉,直直戳向我的脸:“他在何处?”
我一听浑身一悚,竟像是失了浑身的力气,瘫软在床上。
是他的,是他的,是若即的。
他还活着,还记得我。
吊在那里三年的心,轰得落回原地,整个人的灵魂像是升华,眼前苍白一片。
他还活着,若即还活着!
可是你为何不来找我,为何这般躲躲藏藏,是因为我变了,还是你变了?只是我绝不在乎,我想见你,我的时间并不剩多少了。
梅萼残见我这般,才收起那暴戾模样,喃喃自语:“你竟不知?那他缘何要把这东西赠与你。”
我醒转过来,直揪着她的衣角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她看着我的眼睛有一丝疑惑闪过去,瞬即释然,竟又笑起来:“你自然是不会知道的。”
我不知她此言何意,待要追问,却听得房门被人吱嘎一声推开,那人还未看见,笑语却先进来:“什么时候梅护法也学得这种习惯,来人府上不走正门,却是绕到人家后院闺房里去。”
梅萼残笑道:“我便是走你前庭,那垂花门要让止步的,也不是我这般的女宾。”说罢她自我床边站起身来,从衣袖之中掏出一个檀木的盒子,递给安昭文:“这么些日子,也到了送药的时候了。”
安昭文接过盒子,斜斜地拽我一眼,又回过去跟梅萼残说:“你是来得早了些,那些要让她给省着吃,还能撑到下月呢。倒看她多好打算,给你家主子省着呢。”
梅萼残并不像我想的那样,有些什么嗔怨笑语,却是瞬间整张脸都变了颜色:“她那药给落下了?”
安昭文似也不知她竟会这般,只是点头道:“原本一日的量,给她分了三天,结果刚上船,便昏过去了。”
梅萼残听到这话,似乎是气急,竟就跳脚起来指着安昭文骂道:“那是她保命的东西,别说是三天只吃一日的,就连落了一顿都不知道是什么后果。这么个活人交给你们,却连喂个药都做不好么。”
想是从来也未有人这般口气同安昭